可他張著嘴,卻發現所有反駁的話,在李懷德那“我只是陳述事實”、“我加班我光榮”的邏輯面前,
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甚至可能越描越黑!他能說林動沒給他打電話?
那林動會不會出來作證?就算林動不作證,李懷德咬死了林動這麼說了,他怎麼證明林動沒說?
他能說自己六點半還在辦公室?誰能證明?秘書?秘書的話能信嗎?
更何況,李懷德那“加班”的帽子扣下來,他再怎麼解釋自己“在辦公室”,也顯得底氣不足——
你在辦公室,為甚麼不接電話?或者,電話為甚麼沒通?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無懈可擊的語言陷阱!
李懷德用“陳述事實”的方式,把他推到了一個百口莫辯、進退失據的絕境!
會議室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著這廠長和副廠長之間,前所未有、火藥味濃到極點的公開交鋒。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心裡的天平,似乎都在悄悄地向李懷德那邊傾斜。
看看人家李副廠長,不聲不響,關鍵時刻頂得上,立了功還不驕不躁,說話有理有據。
再看看楊廠長,被人當眾揭短(無論真假),就如此失態,暴跳如雷……這高下,似乎已經分明瞭。
李懷德看著楊衛國那副氣得快要吐血、卻又無可奈何的狼狽樣子,
心裡暢快得如同三伏天連吃了三個冰鎮西瓜。但他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甚至帶著一絲“適可而止”的寬容。他不再看楊衛國,轉而面向與會的其他人,
語氣恢復了平常:“好了,這個情況就通報到這裡。
具體嘉獎和後續事宜,廠黨委會和廠辦會再詳細研究。我們繼續下一個議題吧。”
他輕描淡寫地,為這場精心策劃的“羞辱秀”畫上了句號。
彷彿剛才那番刀光劍影,只是會議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不一樣了。
會議在一種極其詭異和壓抑的氣氛中,草草結束了。
眾人低著頭,匆匆收拾東西,魚貫而出,沒人敢去看主位上楊衛國那張慘白如紙、
卻又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的臉。李懷德是第一批離開會議室的。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悠閒,臉上那副平靜的表情下,是掩藏不住的春風得意。
經過楊衛國身邊時,他甚至沒有停頓,也沒有看一眼,
就那麼徑直走了過去,彷彿對方只是一團空氣。
楊衛國僵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瞬間被抽走了靈魂的泥塑木雕。
他聽著人們離開的腳步聲,聽著會議室門開合的聲音,
聽著外面走廊裡隱約傳來的、壓抑的議論聲……那些聲音,彷彿都變成了嘲笑,
變成了耳光,一下下,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心上。
直到最後一個人離開,秘書小心翼翼地走過來,想提醒他該回辦公室了。
楊衛國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是一片駭人的、瘋狂的赤紅!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啞的咆哮,猛地站起身,
雙手抓住會議桌的邊沿,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向上一掀!
“哐當——!!嘩啦——!!!”沉重的會議桌被他掀得歪斜,
桌上的茶杯、筆記本、鋼筆、菸灰缸……所有東西,如同遭遇了地震,
稀里嘩啦地摔了一地!滾燙的茶水四濺,瓷片碎裂,墨汁橫流,菸灰漫天!一片狼藉!
“滾!都給我滾!!!”楊衛國嘶聲怒吼,狀若瘋魔。
秘書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逃出了會議室,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喘著氣,心有餘悸。
會議室裡,只剩下楊衛國一個人,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膛劇烈起伏,
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走投無路的困獸。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搖搖晃晃地,拖著彷彿有千斤重的雙腿,
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廠長辦公室。辦公室裡,秘書顯然已經以最快的速度收拾過了,
窗明几淨,檔案擺放整齊。可楊衛國看著這一切,只覺得無比刺眼,無比諷刺。
這整潔,這秩序,彷彿都在嘲笑他剛才的狼狽和失敗。
他走到那張寬大的、漆面光亮的辦公桌前,停住。
目光緩緩掃過桌上的一切——電話,資料夾,鋼筆,茶杯,印著“廠長辦公室”的搪瓷缸子……
然後,他猛地伸出雙手,抓住桌沿,再次用力一掀!
“轟——!!嘩啦啦——!!!”比會議室裡更加猛烈的巨響!更加徹底的狼藉!
所有東西,再次被他掃落在地,摔得粉碎!檔案飛舞,墨水潑濺,
電話聽筒拖著線,在地上彈跳,發出刺耳的忙音。
他尤嫌不夠,像瘋了一樣,抓起手邊任何能抓到的東西——筆筒,檯曆,菸灰缸,
甚至那把沉重的木頭椅子——狠狠地砸向牆壁,砸向地面,砸向任何能砸的地方!
嘴裡發出無意義的、野獸般的嚎叫和咒罵。“李懷德!林動!王八蛋!混蛋!我X你姥姥!……”
秘書躲在門外,聽著裡面傳來的可怕巨響和怒吼,嚇得面無人色,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知道,廠長這次,是真的氣瘋了。不知過了多久,裡面的動靜才漸漸停歇。
只剩下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秘書又等了好久,才敢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門縫,朝裡面望去。
只見辦公室裡,比剛才會議室還要狼藉十倍。如同被暴風席捲過,被炸彈轟炸過。
而他面前,那張剛剛被秘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收拾整潔的寬大辦公桌,
此刻,又變成了一片不堪入目的廢墟。
楊衛國癱坐在唯一完好的那把椅子上,背對著門口,肩膀垮塌,頭顱低垂,
彷彿全身的骨頭都被剛才那番瘋狂的破壞抽走了。他喘著粗氣,不是累,
是一種從心肺最深處湧上來的、混合了憤怒、屈辱、挫敗和一絲連他自己
都不願承認的恐懼的、冰冷的戰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像有兩把小錘子在不停地敲打,眼前陣陣發黑,耳邊似乎還回蕩著會議室裡
那些壓抑的議論聲、李懷德那慢條斯理卻字字誅心的話語,
以及自己掀翻桌子時那巨大的、徒勞的噪音。
輸了。一敗塗地。當著全廠中層以上幹部的面,被李懷德那個陰險小人
用最“客觀”、最“溫和”的方式,剝光了臉皮,踩進了泥裡。
甚麼廠長權威,甚麼一把手威嚴,在那一刻,碎得比地上那些瓷片還要徹底。
“林動……李懷德……王八蛋……不得好死……”他嘴唇哆嗦著,
發出無意識的、惡毒的詛咒,聲音嘶啞乾澀,在空曠死寂的辦公室裡,
顯得格外虛弱和……可笑。
就在這時——“叮鈴鈴——!!!”
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直通上級部門、平時很少響起、一旦響起就代表著
重要指示或緊急情況的保密電話,突然如同索命厲鬼般,
尖利地、持續不斷地嘶叫起來!鈴聲在滿地狼藉中炸開,格外刺耳,
瞬間刺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也像一根燒紅的鋼針,
猛地扎進楊衛國渾渾噩噩、充滿怒火的腦子裡!
楊衛國渾身猛地一哆嗦,如同被電流擊中,癱軟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駭然轉過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向那部正在瘋狂嘶叫的紅色電話,
眼神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和一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時間……這部電話……是……工業部?還是……更上面?
他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上午的會議,李懷德的“告狀”和“表功”,
聯合嘉獎令……難道這麼快就……就傳到上面去了?
而且還驚動了能打這部電話的人?
鈴聲還在不屈不撓地響著,一聲比一聲急促,一聲比一聲刺耳,
彷彿在催促,在警告,在宣判。楊衛國額頭瞬間沁出豆大的冷汗,
順著慘白的臉頰往下淌。他手忙腳亂地、幾乎是連滾爬爬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踉蹌著繞過滿地的狼藉,撲到辦公桌前。他顫抖著手,想去抓那部電話的話筒,
可手指幾次都因為過度顫抖而滑開。最後,他幾乎是雙手並用,
才死死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了那冰冷的話筒,
緊緊地、顫抖地貼在耳邊。“喂……喂?我是楊衛國……”他開口,
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慌和討好。
“楊!衛!國!”電話那頭,一個他無比熟悉、此刻卻如同炸雷般、
充滿了滔天怒火的咆哮聲,猛地衝進他的耳膜,震得他耳鼓嗡嗡作響,
差點把話筒扔出去!是工業部主管他們這一片廠礦的、
那位以脾氣火爆、說一不二著稱的“大領導”!
“你他媽的是幹甚麼吃的?!啊?!你這個廠長是當到狗肚子裡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