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許大茂擺了擺手,打斷了劉海中的賭咒發誓,
語氣重新恢復了那種帶著疲憊的慵懶,但慵懶底下,是冰冷的警告和不容置疑,
“劉師傅,這些話,說說容易。我許大茂在保衛處,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一樣——
看人,看事,不聽你怎麼說,看你怎麼做。也看……後果。”
他身體重新靠回破椅背,但目光卻更加銳利,如同出鞘的刀鋒,直刺劉海中:
“你今天說的話,我字字句句,都記下了。全院大會,你該開就開,該通知我就通知我。
到時候,我自然會到場。該說的話,我會說。該表的態,我會表。”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每個字都像冰錐,
砸在劉海中狂跳的心上:“但是,劉海中,你也給我聽好了,記牢了。
我許大茂能扶你坐上那個位置,就能讓你從上面滾下來。
而且,會讓你滾得比易中海還難看,還徹底。”
他的目光掃過劉海中瞬間變得慘白的臉,和旁邊閆富貴那緊繃的神色,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赤裸裸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威脅:
“在四合院,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這個‘一大爺’名存實亡,生不如死。在軋鋼廠……”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捏死你一個七級鍛工,
對我來說,比捏死一隻螞蟻,麻煩不了多少。我這話,你信不信?”
赤裸裸的威脅!毫不掩飾的權力碾壓!
劉海中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渾身血液彷彿都在一瞬間凍僵了!
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得厲害,看著許大茂那雙冰冷、殘忍、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
他毫不懷疑對方說的是真的!許大茂現在,絕對有這個能力!也絕對幹得出來!
極致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但同時,一種扭曲的、病態的“安心感”也升騰起來——
對方肯威脅,肯提條件,就意味著交易達成了!自己這個“一大爺”,有戲了!
他非但沒有因為這番威脅而感到憤怒或屈辱,反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又像是得到了某種“認證”,臉上竟然露出一種混合了恐懼、諂媚和如釋重負的複雜表情,
忙不迭地點頭,聲音因為激動和害怕而顫抖:“信!我信!許隊長,
我劉海中對天發誓!剛才說的話,字字真心,句句實意!
往後,我這條命,不,我這個一大爺,就是您許隊長的!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絕不敢有半點歪心思!要是有半句假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在廠裡也永世不得翻身!”
看著劉海中這副卑躬屈膝、指天誓日的奴才相,許大茂心裡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他知道,這條狗,暫時算是撿上了鏈子。目的達成,他頓時覺得更加疲憊,
那股子被吵醒的煩躁和宿醉的不適又湧了上來。他懶得再跟這兩人廢話,
也懶得看他們那副令人作嘔的嘴臉。他端起桌上那個不知道放了多久、
裡面還有半杯冷茶、飄著菸蒂和灰塵的破搪瓷缸子,也不喝,
就那麼端在手裡,眼皮耷拉下來,用那種送客的語氣,懶洋洋地說道:
“行了,話說到這份上,就行了。我累了,還得再眯會兒。
你們……該忙啥忙啥去吧。大會準備好了,通知我一聲就行。”
這就是端茶送客了。雖然端的是一杯髒了吧唧的冷茶,但意思到了。
閆富貴多精明的人,立刻就明白了。他趕緊拉了拉還在那裡表忠心、
似乎還想再說點甚麼的劉海中,臉上堆起笑容,對著許大茂連連點頭哈腰:
“是是是!許隊長,您休息,您好好休息!我們不打擾了!
大會的事兒,我們抓緊準備,準備好了,第一時間來向您彙報!您留步,留步!”
說著,他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把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的劉海中,
從那個破凳子上拉起來,兩人點頭哈腰地退出了這間骯髒凌亂、氣味燻人的小屋。
許大茂連眼皮都沒抬,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彷彿在驅趕兩隻惱人的蒼蠅。
閆富貴拉著劉海中,輕輕帶上那扇破門,將許大茂那慵懶而倨傲的身影,隔絕在了門後。
站在清冷但至少空氣乾淨的院子裡,劉海中深深地、貪婪地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
才覺得胸口那股被壓抑和恐懼堵住的感覺稍微舒緩了一些。
他臉上還殘留著激動和惶恐的餘韻,但更多的是一種“大事已定”的亢奮。
他看向閆富貴,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我們成功了”的喜悅,壓低聲音,帶著興奮說道:
“老閆!成了!許大茂他答應了!他支援我!哈哈!這一大爺,沒跑了!”
他搓著手,興奮得在院子裡轉了個圈,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坐在主位上的威風。
可一轉臉,看見閆富貴臉上並沒有太多喜色,反而皺著眉,
拉著他快步往中院走,似乎急著離開這裡。“哎,老閆,你急甚麼?”
劉海中有點不滿,他覺得應該再好好商量一下大會的細節,
甚至……是不是該再回去跟許大茂套套近乎?
閆富貴拉著他一直走到垂花門附近,才停下腳步,左右看看沒人,
這才轉過身,臉上帶著無奈和一絲鄙夷,壓低聲音對劉海中說道:
“我的劉大哥!您還沒看出來嗎?人家許大隊長端茶送客了!那是逐客令!
咱們再賴在那兒,就是不懂事了!沒瞧見他強打著精神跟咱們說了半天,
那眼皮子都快耷拉到地上了?咱們見好就收,趕緊走,
給他留個好印象,比啥都強!”
劉海中一愣,這才反應過來。是啊,許大茂最後是端了茶,雖然那茶……不能細想。
他臉上有點訕訕的,但更多的是對閆富貴“懂事”、“會看眼色”的佩服,
他用力拍了拍閆富貴的肩膀,臉上露出笑容:“老閆!還得是你!不愧是文化人,
懂規矩,會辦事!你這腦子,真是……真是諸葛亮再世!劉伯溫重生!
有你給我當軍師,我這一大爺,肯定當得穩穩當當!等事成了,我正式聘你當我的……
幕僚!對,幕僚!有薪水……呃,有好處的那種!”
閆富貴心裡嗤笑一聲,還幕僚?還薪水?畫餅倒是畫得挺圓。
不過臉上卻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連連擺手:“劉大哥您太抬舉了!
我哪敢當甚麼軍師幕僚,就是給您跑跑腿,出出餿主意。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嘴上說著,心裡卻惦記著別的事。抬頭看看天色,日頭已經老高了,
估摸著快到上班的點了。他臉色一變,哎呀一聲:“壞了!光顧著忙活這事兒,
差點忘了!我還得趕去學校呢!這月的全勤獎可不能再丟了!”
說著,也顧不上再跟劉海中多扯,對他匆匆說了句“劉大哥,大會的事兒您先琢磨著,
我下班回來再細聊!”,然後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溜小跑衝向自家門口
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其他哪兒都響的、漆皮掉光、鏽跡斑斑的“八手”永久牌腳踏車。
他手腳麻利地開了鎖,推著那輛彷彿隨時會散架的破車,踉踉蹌蹌地衝出了四合院大門,
然後飛身躥上車座,也顧不上屁股被硌得生疼,兩條瘦腿拼命蹬著,
腳踏車發出“嘎吱嘎吱”、“哐當哐當”一陣快要散架的哀鳴,
歪歪扭扭地朝著紅星小學的方向,拼命飛馳而去,捲起一股塵土和一股窮酸慌忙的氣味。
劉海中站在原地,看著閆富貴那狼狽又匆忙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搖了搖頭,
嘴裡卻嘖嘖稱讚:“看看,這才是幹大事的樣子!雷厲風行!嗯,是個可用之才!”
他揹著手,挺著胸,邁著方步,志得意滿地朝自己家後院走去,
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這全院大會,該怎麼開,先說甚麼,後說甚麼,
怎麼才能既把易中海批倒批臭,又能顯出自己的高大正義和眾望所歸……
陽光,照在他油光水滑的頭髮和那件半舊的呢子中山裝上,
反射出一種虛幻的、可笑的“官威”。
上午九點,軋鋼廠那座灰撲撲的、蘇式風格的三層辦公樓裡,
最大的那間會議室,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長方形的會議桌漆面斑駁,上面鋪著洗得發白、邊緣有些破損的墨綠色呢子桌布。
圍著桌子,坐滿了廠裡的頭頭腦腦——各車間的主任、支部書記,各主要科室的科長,
以及廠黨委的成員。人人面前擺著一個印著“紅星軋鋼廠”的白色搪瓷缸子,
裡面泡著或濃或淡的茶水,嫋嫋地冒著熱氣,但沒人有心思去喝。
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茶葉的澀味、廉價菸草的嗆人氣息,
還有一種無聲的、緊繃的壓抑感。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
都時不時地瞟向坐在長桌一端主位上的那個人。楊衛國。
他穿著筆挺的深灰色毛料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臉上努力維持著屬於一廠之長的威嚴和平靜。但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眼白里布滿了血絲,
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抿著,法令紋顯得格外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