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終於稍微亮了一些,勉強驅散了些許寒氣,落在許大茂挺得筆直(甚至有點過分筆直)的後背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得意洋洋的影子。
閆富貴呆立在自家門口,冰冷的晨風吹透了他單薄的舊棉襖,他卻渾然不覺。
腦子裡,只剩下一千五百塊錢那個天文數字,還有許大茂那張冰冷而精明的臉,在反覆盤旋。
天剛矇矇亮,四合院裡死寂一片。
前院中院後院,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得跟焊死了似的,只有幾扇沒糊嚴實的窗戶紙,被風吹得噗嚕噗嚕響,像垂死病人有氣無力的喘息。
地上前幾日落的雪沒化乾淨,凍成了冰殼子,又被一夜的風颳來些浮土蓋著,踩上去硬邦邦、滑溜溜的。
後院,劉海中家那兩扇刷著半新不舊、漆皮有些翻卷的綠漆木板門前,一個穿著藏藍色舊棉襖、縮脖端肩的人影,正跟拉磨的驢——不,比拉磨的驢還焦躁——在那兒來來回回地轉悠。
腳步放得極輕,棉鞋底子蹭著凍硬的地面,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聲。
他兩隻手互相揣在磨得發亮的袖筒裡,不時抽出來,湊到嘴邊呵兩口白氣,然後又趕緊揣回去,肩膀縮得更緊,整個人恨不得團成一個球。
是閆富貴。
他那張蠟黃精瘦的臉上,老花鏡片後面那雙小眼睛,時不時就瞟向劉海中家緊閉的門板,眼神複雜得像一鍋熬糊了的雜合面粥——三分焦急,三分算計,兩分忐忑,還有兩分遮掩不住的、做賊心虛般的鬼祟。
他天沒亮透就溜達到這兒了。
心裡頭那點事兒,跟揣了只燒紅的煤球,不,是揣了只吱哇亂叫、活蹦亂跳的燙手山芋,折騰得他一宿沒閤眼,炕蓆都快被他烙出個人形。
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倆事兒:許大茂昨夜那番殺氣騰騰的話,還有那張冰冷的、印著工農兵圖案的十元大鈔的影子。
機會!
天大的機會!
易中海要倒!
林處長定了調子!
許大茂手握刀把子要砍人!
這四合院的天,眼瞅著就要變了!
而他閆富貴,掌握了這“第一手訊息”,成了連線劉海中這位“潛在新貴”和許大茂那位“實權派”之間的關鍵橋樑!
這叫甚麼?
這叫從龍之功!
這叫奇貨可居!
可越是機會大,他心裡越沒底,越焦灼。
劉海中這官迷,腦子不太靈光,可官癮極大,萬一自己說得不到位,或者這老小子膽小不敢上,又或者……許大茂那邊只是隨口一說,轉頭就忘了呢?
那自己這番折騰,豈不是瞎子點燈——白費蠟?
說不定還得罪了易中海那頭還沒徹底嚥氣的老虎。
所以他一大早就蹲這兒了,想敲門,手舉起又放下,放下又舉起,跟得了雞爪瘋似的。
太早,怕惹人煩;不說,又怕夜長夢多。
這滋味,比三九天喝涼水還難受。
正轉著第十八圈,心裡把那點利弊得失、說辭技巧又過了第三遍的時候,旁邊那扇更破、漆皮掉得更厲害的木板門,“吱呀”一聲,開了。
許大茂他媽,一個乾瘦得像秋天裡曬蔫了的茄子、顴骨凸出、嘴角習慣性向下撇著的老太太,端著一個邊沿磕掉了好幾塊瓷、印著模糊紅雙喜的搪瓷尿盆,趿拉著一雙後跟都快磨平了的舊棉鞋,睡眼惺忪地晃了出來。
她顯然還沒完全清醒,眼皮耷拉著,可一抬眼,瞅見在劉海中門口轉磨的閆富貴,那耷拉的眼皮“唰”一下就抬了起來,渾濁的老眼裡瞬間閃過一道精光,那是一種混合了窺探、譏誚和“我早看透你”的刻薄光芒。
她把尿盆往自家牆根下“哐當”一放,也顧不上冷了,抱起兩條精瘦的胳膊,上下下地把縮脖端肩的閆富貴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仔仔細細打量了兩遍。
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集市上挑剔的老主顧,在掂量一塊注了水的瘟豬肉。
“喲嗬!”老太太開口了,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剛起床的痰音和衚衕老孃們兒特有的、甚麼事兒都要扎一針的勁頭,“我當是哪兒來的夜貓子,天不亮就在這兒瞎轉悠,敢情是閆老師啊?”
她往前蹭了半步,歪著頭,臉上那褶子都擠出了嘲弄的弧度:“您這……是唱的哪一齣啊?《三岔口》?黑咕隆咚的,也沒個對手啊。晨練?這巴掌大的地兒,可不夠您這文化人施展拳腳。該不是……劉師傅家門口這塊地磚,比別處的暖和?”
閆富貴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老臉“騰”一下就紅了,臊得恨不得把腦袋塞進棉襖領子裡。
他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個極其勉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都帶著磕巴:
“許……許家嬸子,早……早啊!我……我這不是……早起溜達溜達,活絡活絡筋骨嘛!順……順便看看劉師傅起來沒有,有點……有點院裡的小事兒,想跟他念叨唸叨。沒……沒別的意思,您可別多想!”
“溜達?活絡筋骨?”許大茂他媽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嗤,那聲音像鈍刀刮鍋底,“閆老師,您可真會挑時候、挑地兒溜達。這大冷的天,呵氣成冰的,您不在自家熱炕頭上‘活絡’,跑人家劉師傅門口‘活絡’來了?還‘順便’?我老婆子眼神是不好,可也瞅您在這兒‘順便’了有小半個時辰了吧?鞋底子都快在劉師傅門口‘活絡’出個坑來了!”
她越說越來勁,三角眼裡閃著洞悉一切的光:“院裡的小事兒?啥了不得的‘小事兒’,值得您閆老師這文化人,天不亮就跟個偷油老鼠似的蹲人門口候著?該不是……又惦記上老劉家啥了吧?我聽說,您家解放、解曠,倆半大小子,還在家吃閒飯呢?怎麼,想走走劉師傅這‘七級鍛工’的門路,給兒子謀個前程?嘖,閆老師啊閆老師,不是我說您,您這算盤珠子,撥拉得十里地外都能聽見響!為了兒子,您這當爹的,可真是……煞費苦心吶!”
這話,句句如刀,字字見血,直接把閆富貴那點遮羞布捅了個稀巴爛,還順帶撒了把鹽。
閆富貴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後背冷汗涔涔,被冷風一激,渾身冰涼。
他心裡把許大茂這多嘴多舌、尖酸刻薄的媽罵了個狗血淋頭,可臉上還得強撐著那點尷尬到極致的訕笑,嘴唇哆嗦著,愣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反駁來。
“我……我真沒……許家嬸子,您……您誤會了……”
“得得得!”許大茂他媽不耐煩地一揮手,彷彿趕蒼蠅,“您啊,愛咋‘溜達’咋‘溜達’,愛咋‘順便’咋‘順便’。我老婆子還得倒尿盆呢,沒工夫看您在這兒演《徐策跑城》。”
她不再理會面紅耳赤、手足無措的閆富貴,彎腰端起那個搪瓷尿盆,扭著乾瘦的身子,踢踢踏踏地往公廁方向去了。
臨走,還特意提高嗓門,衝著劉海中家緊閉的門板方向,丟下一句:
“劉師傅!您可睡踏實點兒!門口有人給您‘站崗放哨’呢!這‘忠心’,可比廠裡看大門的強多了!”
這話,既是臊閆富貴,也是故意喊給屋裡人聽。
閆富貴站在那兒,只覺得臉上像被人左右開弓扇了十幾個大嘴巴子,火辣辣地疼,偏偏還發作不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噎得他直翻白眼。
不過,許大茂他媽這番尖酸刻薄的嚷嚷,雖然讓他顏面掃地,倒也不是全無用處。
至少,那嗓門夠大,穿透力夠強。
“吱呀——嘎——”
劉海中家那兩扇綠漆門,終於被從裡面拉開了。
開門的動靜帶著點不滿,門軸缺油,發出乾澀刺耳的摩擦聲。
劉海中站在門口。
他顯然已經起來有一會兒了,身上穿著那件只有在重要場合或者自覺有必要顯示身份時才穿的、半新不舊的藏藍色呢子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裡頭露出洗得發白、領口有些磨損的工裝襯衫。
頭髮梳得油光水滑,一絲不亂,肯定抹了髮蠟,在朦朧的晨光裡反著亮。
臉上還殘留著剛起床的浮腫,眼泡有些脹,但那雙標誌性的小眼睛已經瞪得溜圓,裡面混雜著被打擾清夢的不悅、被人蹲守門口的好奇,以及一絲被“恭敬等候”所滿足的、不易察覺的矜持和得意。
他先沒看門口快凍成鵪鶉的閆富貴,而是皺著眉頭,拿腔拿調地,朝著許大茂他媽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從鼻孔裡哼出一聲,彷彿在驅逐甚麼不潔的氣味。
然後,他才慢悠悠地把目光,落在了一臉狼狽、強擠笑容的閆富貴身上。
“老閆?”劉海中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帶著剛起床的沙啞,但他努力控制著,想讓它聽起來更渾厚、更有“領導”派頭一些,“這一大清早的,天還沒亮透,你在我門口轉悠甚麼呢?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