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故意拉長了語調,帶著點責備,又帶著點顯示自己大度和體貼的意味:
“有事你就直接敲門嘛!在門口乾等著,這大冷的天,凍壞了怎麼辦?咱們都是老鄰居了,不用搞這些虛頭巴腦的!像甚麼話!”
這話說得,表面是責怪閆富貴見外,實則每一個字都在強調閆富貴對他的“恭敬”和“等候”,讓他心裡那點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看,連院裡的“文化人”、“三大爺”閆富貴,有事求我,都得天不亮就在門口恭候著!
這說明甚麼?
說明我劉海中,在院裡,那就是有這個份量!
閆富貴心裡明鏡似的,暗罵一句“裝你孃的大瓣蒜”,可臉上那表情,瞬間就從尷尬訕笑切換成了十二分的恭敬、熱絡,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惶恐”和“不好意思”。
他腰彎得更低,幾乎成了個蝦米,搓著手,聲音裡充滿了討好和奉承:
“劉師傅!劉大哥!哎喲,您看這事兒鬧的,真是打擾您休息了!罪過,罪過!我這不是……怕您昨兒個廠裡忙,累著了,想讓您多睡會兒嘛!貿然敲門,驚了您的好夢,那我可擔待不起!”
他偷眼覷著劉海中的臉色,見對方嘴角那點剋制不住的上翹弧度,知道馬屁拍對了地方,趕緊繼續加碼,語氣更加懇切,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體諒:
“您跟我們可不一樣!您是廠裡的老師傅,七級鍛工,那是技術骨幹,是領導幹部苗子!肩上的擔子重,心裡裝的事兒多!該多休息,養精蓄銳,才能更好地為廠裡、為國家做貢獻!我們這些平頭百姓,等等是應該的,是分內之事!您可千萬別跟我客氣!”
這一連串的“老師傅”、“七級鍛工”、“技術骨幹”、“領導幹部苗子”,如同最醇的烈酒,一口接一口地灌進劉海中的耳朵裡,瞬間就讓他那點殘存的起床氣和被打擾的不悅煙消雲散,整個人都飄然然、暈乎乎起來。
他努力想繃著臉,維持“領導”的矜持,可那嘴角,那眼角的笑意,卻怎麼也控制不住,層層漾開。
“咳,甚麼領導幹部,都是為人民服務,分工不同嘛。”劉海中故作矜持地擺了擺手,可那挺起的胸膛和微微昂起的下巴,徹底出賣了他內心的舒坦和得意。
他側開身子,讓出門口,語氣明顯熱絡了許多,還帶著點“禮賢下士”的味道:
“行了行了,外頭冷,別站著了,進屋說,進屋說話。孩兒他媽!沏茶!老閆來了!用我那好茶葉!”
“哎!來了來了!”屋裡立刻傳來二大媽殷勤甚至有些誇張的應和聲,接著是踢踢踏踏的拖鞋聲,捅爐子、拿暖瓶、開櫃子取茶葉罐子的一連串響動,透著一股子“貴客臨門”的忙亂和鄭重。
閆富貴心頭一喜,知道這第一步,算是穩穩地踏進去了。
他連忙點頭哈腰,嘴裡不停說著“叨擾了”、“太客氣了”,側著身子,幾乎是用一種“溜邊”的姿勢,擠進了劉海中家的大門。
屋裡比外面暖和不少,爐火燒得正旺,橘紅的火苗舔著爐口,帶來一股乾燥的熱氣,但也混合著隔夜飯菜的油膩味、煤煙味,以及一種老房子特有的、木頭和塵土混雜的陳腐氣息。
傢俱比閆富貴家齊整些,靠牆擺著個掉了點漆的五斗櫥,上面鄭重地放著個印著“獎給先進生產者”紅字的搪瓷缸子,還有幾本摞得整整齊齊的《紅旗》雜誌。
正中央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擦得倒是鋥亮,能照見人影。
劉海中當仁不讓地在主位——面朝門口的那張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拿眼示意閆富貴坐對面。
那架勢,不像鄰居串門,倒像領導接見下屬。
二大媽很快用個掉了不少瓷、邊緣都有些發黑、但印著的紅雙喜圖案依舊扎眼的搪瓷托盤,端上來兩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茶葉放得不少,是那種廉價的、梗多葉碎的高末,經滾水一衝,渾濁的茶湯上浮著一層白沫和未散開的茶梗,但在這寒氣逼人的清晨,這一杯渾茶,已是劉海中能拿出的、最高規格的待客禮數了。
“老閆,喝茶,暖暖身子。”劉海中率先端起自己那杯,很講究地吹了吹浮沫,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小眼睛裡精光閃爍,那是一種混合了好奇、探究,以及一絲“是不是來求我辦事、我能得到甚麼好處”的隱約期待。
“這麼早過來,肯定是有要緊事。”劉海中開口,語氣盡量放得平和,但那股子拿捏的勁頭還是透了出來,“咱們都不是外人,直說,甚麼事?”
閆富貴沒急著去碰那杯燙手的渾茶。
他先左右看了看,彷彿確認二大媽已經退回裡屋、並且關好了門簾(其實二大媽就躲在門簾子後面,支稜著耳朵,呼吸都放輕了),這才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幾乎要越過桌子中間,湊到劉海中面前。
他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因為刻意壓低和內心的激動,顯得有些嘶啞、鬼祟,帶著一種分享驚天秘密的緊張感:
“劉大哥,大事!了不得的大事!關係到咱們四合院往後幾十年的格局,關係到咱們這些人,往後在院裡是站著說話,還是趴著吃屁的大事!”
這開場白,聳人聽聞,一下子就鉤住了劉海中的全部心神。
他小眼睛瞪得更圓,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傾,聲音也壓低了:“哦?甚麼事?你說清楚點。難道……是廠裡有甚麼風聲?還是街道辦……”
“不是廠裡,也不是街道辦!”閆富貴打斷他,表情更加神秘,還帶著一種掌握核心機密的得意,“是院裡!是咱們身邊!易中海!易師傅!他……他要完蛋了!”
“甚麼?”劉海中一怔,沒反應過來,下意識重複,“易師傅?他怎麼了?前兩天不還好好的?何大清那事兒,不是……不是賠了錢,了結了嗎?我看傻柱跟他,還……還挺親近?”
“了結?哼!”閆富貴從鼻腔裡擠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那笑容裡充滿了“你太天真”、“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的鄙夷和優越感,“劉大哥,我的好大哥!您只看到表面那點湯湯水水了!裡頭都爛了芯了,發臭了!”
他頓了頓,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看到劉海中臉上疑惑和好奇越來越濃,才一字一頓,用氣聲說道:
“四年!整整四年!何大清每個月從保定寄回來,給傻柱、何雨水那對苦命兄妹的生活費,一分不少,全進了他易中海的兜!被他私吞了!一個子兒都沒落到那倆孩子手裡!何大清四年裡寫回來的信,十七封!也全讓他扣下了!壓箱底了!傻柱和何雨水,這四年等於是喝著他易中海的洗腳水,聽著他易中海的鬼話長大的!您說,這他孃的是人乾的事嗎?這是吃絕戶!這是敲骨吸髓!這是缺了大德了!”
“啊?!”劉海中這回是真驚著了,手裡端著的茶杯猛地一晃,滾燙的茶水潑出來幾滴,濺在他手背上,燙得他“嘶”一聲,連忙把杯子撂在桌上,也顧不得疼,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聲音都變了調,“有……有這種事?老閆,這話可不敢亂說!這……這要是真的,那易師傅他……他不成舊社會喝人血的地主老財了?你有證據嗎?這事兒可開不得玩笑!”
“證據?”閆富貴把胸脯拍得砰砰響,臉上露出“我上頭有人”、“訊息絕對可靠”的篤定和神秘,“許大茂!許大茂親口告訴我的!板上釘釘!”
“許大茂?”劉海中眼神一凝,“他……他不是在保衛處嗎?他咋知道?”
“他咋知道?”閆富貴彷彿聽到了甚麼可笑的問題,眉毛一挑,聲音裡帶著一種“你訊息太閉塞”的感慨,“劉大哥,您還不知道吧?許大茂,如今可不是以前那個放電影、被人叫‘傻茂’的許大茂了!人家現在,是林處長的心腹!是紅人!是剛立了天大的功勞,被林處長親自提拔的,保衛處治安科大隊長!手下管著五十號人,五十條槍!”
他每說一個頭銜,劉海中的眼睛就瞪大一分,呼吸就粗重一分。
“林處長,林動,您總知道吧?”閆富貴湊得更近,幾乎貼著劉海中的耳朵,熱氣噴在他臉上,“那是能通天的人物!是咱們軋鋼廠,不,是咱們這片兒,說一不二的真佛!易中海那點爛事,能瞞得過林處長的法眼?許大茂說了,林處長已經給易中海定了性了——德不配位!不配當咱們四合院的一大爺!這話,您品,您細品!林處長開了金口,定了調子,街道辦那邊,誰還敢替易中海說話?他這下臺,是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