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
不是生氣,而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明顯警告意味的陰沉。
他慢慢站直了身體,不再靠著門框,也不再是那副炫耀分享秘密的姿態。
他微微眯起眼睛,那雙小眼睛裡,射出兩道銳利得像刀子一樣的光,直直地刺在閆富貴那張猶自帶著點嘲諷和自以為是的臉上。
“閆老師,”許大茂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還低了些,但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碴子,“您剛才,叫我甚麼?許同志?許幹部?”
他往前逼近了小半步,閆富貴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我給您正式通報一下。”許大茂一字一頓,語速不快,但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我,許大茂,現在,是紅星軋鋼廠,保衛處,治安科,大隊長。手下,管著五十號人,五十條槍。”
他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勾起一個冰冷而殘酷的弧度:“您知道,五十條槍,對著一個人,是甚麼場面嗎?
我要是現在把槍掏出來,抵在傻柱腦門上,您猜猜,他是會叫我‘傻茂’,還是會當場尿褲子,叫我‘許爺爺’?”
閆富貴的臉,“唰”一下,全白了。
剛才那點知識分子式的清高和刻薄,瞬間被這赤裸裸的、帶著血腥味的權力宣告擊得粉碎。
他嘴唇哆嗦著,老花鏡後面的眼睛充滿了驚懼,看著眼前這個彷彿突然變得陌生、變得極其危險的許大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五十條槍!
大隊長!
這……這不再是那個在四合院裡跟傻柱鬥氣、被他閆富貴在心裡暗暗鄙視的“放電影的”了!
這是官!
是握著刀把子的官!
許大茂很滿意閆富貴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敬畏和徹底懵掉的呆滯。
他享受著這種用權力碾壓過去一切輕視、嘲諷所帶來的快感。
他繼續用那種冰冷而緩慢的語調說道:
“易中海,德不配位。私吞孤兒生活費,扣押家信,欺世盜名,欺騙組織,欺騙群眾。這樣的人,還有甚麼臉,有甚麼資格,當咱們四合院的一大爺?啊?”
他盯著閆富貴冷汗涔涔的額頭:“下次開全院大會,我會第一個站出來,揭發他的罪行。材料,我都有。人證,物證,齊全。到時候,我看他怎麼在院裡立足!”
閆富貴腿肚子都有點轉筋了,結結巴巴地說:“許……許大隊長……
這……這開大會,罷免一大爺,這……這是大事,得……得大夥兒商量,得……得街道同意,還得……還得林處長點頭才行啊……”
“林處長那邊,不用你操心。”許大茂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你們要做的,就是‘識相’點。下次開會,主動提出來,易中海不配當一大爺了,提議,讓劉海中,劉師傅,頂上。
你,閆老師,還當你的二大爺,穩當你的。這院裡,總得有個明白人管事,你說對不對?”
他這話,既是威脅,也是許諾。
扳倒易中海,扶劉海上位,你閆富貴配合,就還能坐穩二大爺的位置。
閆富貴腦子嗡嗡作響,徹底亂了。
罷免易中海?
劉海中當一大爺?
這……這院子裡的天,真要變了?
他下意識地想反對,想爭辯,可一接觸到許大茂那冰冷刺骨、沒有任何商量餘地的眼神,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毫不懷疑,如果自己現在說個“不”字,眼前這位許大隊長,絕對有辦法讓他這個“三大爺”也當到頭,甚至更糟。
“我……我……我得跟老劉……跟二大爺商量商量……”閆富貴最終只能擠出這麼一句蒼白無力的話。
“商量?”許大茂嗤笑一聲,似乎覺得閆富貴這話天真得可笑,“行啊,商量。好好商量。把利害關係,跟劉師傅說清楚。我想,劉師傅會很高興‘進步進步’的。”
他不再逼迫,反而後退了半步,臉上那冰冷的殺氣稍稍收斂,換上了一副“我通知你”的公事公辦表情:
“還有兩件事,順道告訴您。易中海,賠了錢,態度也還湊合,教育為主嘛,過兩天就放回來。至於賈張氏,”許大茂頓了頓,看著閆富貴瞬間又緊張起來的臉,慢悠悠地道,
“殺人證據確鑿,她自己個兒也認了。明天,就移交給南鑼鼓巷派出所。等著法院判吧,估計,得進去蹲個兩三年。”
“兩三年?!”閆富貴失聲叫了出來,老臉皺成了一團,滿是心疼和難以置信,
“這……這張大媽她……她就是一時失手,也沒真想打死人……這判得是不是太重了?她年紀也大了,這……”
“重?”許大茂眉毛一挑,聲音又冷了下來,“閆老師,您是教書育人的,該懂法吧?
舊社會,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現在是新社會,講法律,講政策!聾老太那是五保戶,是革命群眾!
賈張氏行兇致死,事實清楚,證據確鑿!沒吃槍子兒,只判兩三年,已經是政府寬大,是法律給她重新做人的機會!您還覺得重?”
他逼近一步,幾乎貼著閆富貴的臉,一字一句地問:“要不,您去跟派出所的同志說說,看能不能法外開恩?或者,您去跟聾老太的鬼魂商量商量,看她同不同意輕判?”
閆富貴被他嚇得連連後退,後背“砰”一聲撞在自家門板上,臉色慘白如紙,連連擺手:“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許大隊長,我……我懂,我懂!法律無情,法律無情……”
“懂就好。”許大茂這才徹底收斂了氣勢,又恢復了那副帶點市儈精明的樣子,
甚至還拍了拍閆富貴的肩膀,彷彿剛才那番殺氣騰騰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三大爺,您是明白人。
這院裡的事兒啊,以後,還得您和劉師傅多費心。我呢,在廠裡忙,顧不過來。不過有啥事,需要廠保衛處協調的,您儘管開口。”
他話鋒忽然一轉,像是隨口提起:“對了,聽說您家解放、解曠,倆小子都畢業了,還沒找著正經工作?整天在街上晃盪,也不是個事兒啊。”
閆富貴正驚魂未定,聞言猛地抬頭,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希冀的光芒,連剛才的恐懼都忘了大半!
工作!
他做夢都想給倆兒子找個鐵飯碗!
尤其是進保衛處!
那可是實權部門,穿制服,配槍,威風!
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許……許大隊長!您……您有門路?能……能把我家那倆不成器的,弄進保衛處?哪怕當個臨時工,看大門也行啊!”
許大茂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伸出一隻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個全世界都懂的手勢。
“門路嘛,倒是有一點點。不過,”他拉長了聲音,小眼睛裡閃著精明的、毫不掩飾的算計的光,“這年頭,一個蘿蔔一個坑。保衛處的編制,那也是一個比一個金貴。
多少人削尖了腦袋想往裡鑽?我許大茂雖然是個大隊長,可也不能白使喚人,白欠人情,您說是吧?”
閆富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沉到了谷底。
他懂了,這是要錢。
“許大隊長,您……您開個價!只要我老閆拿得出,就是砸鍋賣鐵,我也……”閆富貴一橫心,為了兒子的前程,豁出去了。
許大茂伸出兩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變成三根手指,在閆富貴眼前晃了晃,然後慢悠悠地說:“一個名額,八百。不二價。兩個,一千五。現錢,或者等值的硬貨。介紹信、登記表那些雜七雜八的,我負責搞定。人,我給你弄進去。但是,”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鐵一樣的冰冷和不容置疑:
“進去之後,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守我保衛處的規矩,聽我的話。出了岔子,我第一個收拾他們。而且,錢,只是進門費。
進去之後,能不能留下,能不能轉正,能不能往上走,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也看……你的後續表現。空口白牙,紅口白牙就想進?閆老師,天底下,沒這麼好的事兒。”
八百!
一個名額八百!
兩個一千五!
閆富貴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他一個小學教員,一個月工資才多少?
三十七塊五!
不吃不喝也得攢好幾年!
還得是“後續表現”?
這……這簡直是明搶啊!
可他看著許大茂那張寫滿了“愛乾乾,不幹滾”的精明而冷酷的臉,所有討價還價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知道,許大茂沒開玩笑。
這價格,沒得商量。
這就是權力,這就是現實。
許大茂看著閆富貴那如喪考妣、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他整了整自己的棉襖領子,彷彿撣去甚麼不存在的灰塵,然後,不再看癱靠在門板上、彷彿被抽走了脊樑骨的閆富貴一眼,吹著不知名的小調,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晃晃悠悠地,朝著中院自家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