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掛著那張東城區大地圖,三個紅圈觸目驚心。幾張拼起來的長條桌上,擺著四部電話——
一部紅色保密專線,三部直通三個車隊指揮車的野戰電臺,此刻都沉默著,
只有指示燈規律地閃爍著微弱的綠光,表示線路暢通。
林動坐在正對地圖的主位上,脫了制服外套,只穿著熨帖的白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起了小山般的菸蒂,房間裡煙霧繚繞,濃得幾乎化不開,
那辛辣的菸草味混合著陳年木頭和灰塵的氣息,有些嗆人。
他指間又夾著一支剛點燃的“大前門”,卻沒有立刻去吸,只是任由那青白色的煙線裊裊上升,模糊了他沒甚麼表情的臉。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的掛鐘上——七點二十三分。
秒針不疾不徐地走著,發出清晰而單調的“咔噠”聲,在這寂靜中,彷彿被放大了無數倍,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尖上。
許大茂垂手肅立在桌邊不遠的地方,努力想擺出“機要參謀”的沉穩架勢,
但不斷瞟向掛鐘的眼神和微微冒汗的鼻尖,出賣了他內心的焦灼和緊張。
他面前的桌子上,也擺著個本子,上面鬼畫符般記了些時間和可能的狀況,但更多的是無意識的塗鴉。
他手裡也端著個茶杯,是給林動倒水時順便給自己沏的,此刻早已涼透,他卻一口沒喝。
“處……處長,”許大茂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試圖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因為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怪異,
“這雪……好像又大了點,路上會不會……”
“該到的,總會到。”林動打斷他,聲音平靜,甚至沒有看他,依舊盯著掛鐘,
“李懷德調的車,是廠裡最好的。司機,是老師傅。這點風雪,攔不住。”
“是,是,處長說的是。”許大茂連忙賠笑,又沒話找話,“我就是……就是有點擔心,這心裡頭,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亂跳。到底不如處長您,穩坐釣魚臺,大將風度。”
林動終於從掛鐘上收回目光,瞥了許大茂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許大茂心頭一跳,訕訕地閉了嘴。
“怕了?”林動忽然問,語氣聽不出甚麼情緒。
“啊?沒……沒有!”許大茂矢口否認,但隨即又覺得在處長面前裝硬氣沒用,
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稍微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掏心窩子”的慚愧,
“處長,不瞞您說,是……是有點怵。我許大茂吧,您也知道,就是個要筆桿子、耍嘴皮子、關鍵時刻下點黑手的料。
真刀真槍,面對面跟那些可能藏著槍的敵特幹……我……我這腿肚子還真有點轉筋。
所以……所以我才厚著臉皮,求您讓我留在後頭。我……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怕拖了大家的後腿,壞了您的大事。”
他這話,半真半假。怕死是真的,怕拖後腿是假的,主要是惜命,外加想離權力核心近點。
但在林動面前,他必須把“怕拖後腿”這個理由擺出來,顯得自己“識大體”、“有自知之明”。
林動看著他臉上那複雜的神色,忽然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最終沒笑出來,
只是輕輕“呵”了一聲,拿起桌上的煙,又點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怕死,不丟人。”林動的聲音在煙霧後顯得有些飄忽,“是人,都怕死。區別在於,
有的人因為怕死,就軟了,慫了,甚麼事都不敢幹。
有的人,知道怕,但該乾的事,一樣不少幹,而且想辦法幹得更好,讓自己活得更安全,更有價值。”
他看向許大茂,目光平靜:“你選擇留在後面,協調聯絡,保障通訊,這就是你的價值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位置。衝鋒陷陣是本事,運籌帷幄、保障後勤也是本事。
我林動用你,是看中你腦子活,會來事,能辦成一些別人辦不了或者不願意辦的‘事’。只要你在我劃定的圈子裡,把事情辦好,你就是有用之才。
有用之才,我自然不捨得輕易犧牲。”
這話,是安撫,也是敲打,更是明確了他的“使用價值”所在——不是衝鋒的料,但可以是好用的“工具”和“耳目”。
許大茂聽得心頭一陣滾燙,又是一陣冰涼。滾燙的是處長肯定了他的“價值”和“有用”,
冰涼的是處長把他的位置和用處說得如此赤裸明白——就是個有用的工具。
但無論如何,處長這番話,算是給他吃了顆定心丸。只要他繼續“有用”,繼續“聽話”,處長就會用他,保他。
“處長,我明白了!”許大茂挺直腰板,臉上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
“我一定好好發揮我的‘價值’,把後方給您看好,把通訊線路盯死,絕不讓任何訊息延誤!
我就是您手裡一塊磚,您指哪兒,我往哪兒搬!絕無二話!”
林動不置可否,只是將菸蒂按滅在已經滿溢的菸灰缸裡,目光重新投向地圖和電臺。
時間,在煙霧和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七點半。
桌上的三部野戰電臺,幾乎在同一時刻,發出了輕微的電流雜音,
接著,傳來了被壓低、但清晰穩定的彙報聲,帶著明顯的車載顛簸雜音:
“利劍呼叫指揮中心,利劍呼叫指揮中心。已抵達預定區域,座標甲,車輛熄火,人員待命。完畢。”
是周雄的聲音。
緊接著:
“鐵拳呼叫指揮中心,鐵拳呼叫指揮中心。已抵達預定區域,座標乙,車輛隱蔽,人員就位。完畢。”
林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亢奮。
“尖刀呼叫指揮中心,尖刀呼叫指揮中心。已抵達預定區域,座標丙,布控完成,等待指令。完畢。”
趙四的聲音,又快又急。
三個紅圈,三把尖刀,已然悄無聲息地,抵在了目標的喉嚨上。
許大茂一個激靈,立刻抓起筆,在本子上快速記下時間和彙報內容,然後緊張地看向林動。
林動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中那冰封般的平靜之下,彷彿有極細微的波瀾掠過。
他俯身,對著桌上的麥克風,聲音平穩,清晰,不容置疑:
“指揮中心收到。各隊保持靜默,原地潛伏,嚴禁下車,嚴禁暴露。
重複命令:保持靜默,原地潛伏,嚴禁下車,嚴禁暴露。最終行動時間,八點整。等待統一指令。完畢。”
“利劍明白。”
“鐵拳明白。”
“尖刀明白。”
電臺裡傳來三聲簡潔的確認,隨即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指示燈規律閃爍。
指揮中心裡,重歸死寂。只有掛鐘的“咔噠”聲,和外面隱約傳來的、永不停歇的風雪嗚咽聲。
林動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極輕地敲擊著,彷彿在內心進行著最後的倒計時。
許大茂連大氣都不敢出,死死盯著那三部沉默的電臺和牆上的掛鐘,感覺自己的心臟,
正隨著那秒針的每一次跳動,而劇烈收縮、膨脹。七點四十……七點四十五……七點五十……
軋鋼廠保衛處三樓,那間掛著“處長辦公室”牌子的屋裡,就亮著一盞煤油燈。
燈苗兒跟得了癆病似的,有氣無力地晃著,把滿屋子的煙霧照得影影綽綽,活像閻王殿前那點引魂的火。
煙味兒嗆人,不是好煙,是“勤儉”牌,勁兒大,燒得快,菸灰還愛掉。
可架不住抽的人兇,一根接一根,就沒見那點火光滅過。
林動大馬金刀地陷在那張掉漆的舊藤椅裡,後背靠得實實的,兩條長腿直接架在辦公桌沿上,解放鞋的鞋底都快蹭到那一摞待批的卷宗了。
他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看那青灰色的煙從鼻孔、嘴角一絲絲、一縷縷地往外滲,往上飄,然後在昏黃的燈光裡糾纏、擴散,最後糊滿了低矮的天花板。
他面前的搪瓷缸子邊上,菸灰已經積了半寸厚,白慘慘的一圈,看著就硌應人。
許大茂就坐他對面,屁股只敢挨著半個凳子邊兒,腰桿挺得筆直——雖然他那腰桿再怎麼挺也帶著點天生的哈巴狗弧度。
臉上堆著的笑,都快把眼角那幾道褶子擠成菊花了,熱情洋溢,還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奴才彙報主子豐功偉績時的亢奮。
“……處長,您可沒瞧見當時那場面!”許大茂搓著手,唾沫星子差點飛到煤油燈罩上,“好傢伙,我把那傻柱——哦不,何雨柱同志——往小黑屋裡一帶,門一開,裡頭那易中海,嚯!臉煞白,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看見傻柱進來,那嘴唇哆嗦的,跟發了羊癲瘋的前兆一樣!”
他模仿著易中海當時的樣子,肩膀一縮,脖子一梗,嘴唇還真的微微抖了兩下,眼神裡瞬間灌滿了那種混合著恐懼、愧疚、還有一絲老白蓮慣有的、自以為是的“慈愛”,拿捏得賊準。
“他就那麼瞅著傻柱,半天,憋出來一句,聲音都帶顫兒的。”許大茂捏著嗓子,學得陰陽怪氣,“‘柱子……柱子你來了……一大爺對不住你,一大爺……一大爺是替你攢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