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動!李懷德!許大茂!你們這群王八蛋!畜生!雜種!不得好死!!”
他一邊瘋狂地砸,一邊嘶聲力竭地咒罵,唾沫橫飛,
眼淚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
混合著臉上的汗水和灰塵,縱橫交錯,他也顧不上擦。
昂貴的瓷器,精緻的玉器,珍稀的擺件,
在他瘋狂而無差別的破壞下,紛紛化作一地狼藉的、毫無價值的碎片,
如同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尊嚴和權威。
直到博古架上、辦公桌上、茶几上……
所有觸手可及的、可以被破壞的東西,都變成了一地碎片,
再也沒有一件完整之物;
直到他累得手臂痠軟,氣喘如牛,
胸口的怒火似乎也隨著體力的消耗而略微平息,
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虛、冰冷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他才像一攤徹底爛掉的泥,無力地癱坐在這一片價值不菲的廢墟之中,
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眼神空洞而呆滯,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和汙跡。
恥辱!今天,是他楊衛國這輩子,所遭受的最大的、
最徹底的、最無法洗刷的奇恥大辱!
他苦心經營十幾年的一切,面子、裡子、威信、權力……
都在今天,被林動和李懷德聯手,當著全車間人的面,撕得粉碎,踩進了泥裡!
可恨!林動!李懷德!還有許大茂那條瘋狗!
他一個都不會放過!他要報仇!
他要讓這些羞辱他的人,付出十倍、百倍的代價!
瘋狂的破壞之後,是冰冷的理智逐漸回籠。
他慢慢地冷靜下來,胸膛的起伏逐漸平緩,
但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陰冷,越來越銳利。
他知道,光靠憤怒和破壞解決不了問題。
林動在廠裡現在勢大,手握槍桿子,行事狠辣,
背後似乎還有軍部的影子,暫時動不了。
李懷德是個見風使舵、趁火打劫的小人,但暫時也不能徹底撕破臉。
可是,他楊衛國,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也不是沒有靠山!
他猛地想起一個人——副區長,雷棟!
聾老太太葬禮上親自前來弔唁、並且明顯對林動沒有好感的雷副區長!
雷副區長當時看林動那意味深長、甚至帶著一絲審視和不悅的眼神,
他記得清清楚楚!
如果能說動雷副區長,以區裡領導的身份,
以“關心廠裡穩定”、“調查干部作風”的名義,
介入今天車間裡發生的這場“衝突”,
調查林動和許大茂在“執法過程中”的“不當行為”和“粗暴作風”……
哪怕不能一下子就把林動扳倒,至少也能給他製造巨大的麻煩,
施加沉重的壓力,噁心死他!
同時,也能向全廠上下顯示,他楊衛國不是孤立無援的,上面還有人!
這或許能挽回一點點顏面,穩定一下人心,
甚至……有可能從林動和李懷德那看似牢固的同盟中,撕開一道裂縫!
想到這裡,楊衛國那死灰般的眼中,
重新燃起了一絲陰冷而充滿算計的光芒。
他掙扎著從滿地碎片中爬起來,也顧不上整理凌亂的衣衫和臉上的汙跡,
踉蹌著走到辦公桌旁——幸好電話還沒被砸。
他深吸幾口氣,用力抹了一把臉,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委屈”和“憤懣”。
然後,他拿起聽筒,手指有些顫抖,但依舊堅定地搖通了一個他銘記於心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略帶威嚴的中年男聲:
“喂,哪位?”
“喂,雷區長嗎?您好,打擾您了。我是紅星軋鋼廠的楊衛國啊……”
楊衛國的聲音,刻意壓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激動和“有重要情況彙報”的急切,
“有件非常緊急、非常重要的事情,
關於今天廠裡發生的一起極其嚴重的衝突事件,
以及我們廠保衛處某些領導幹部的作風問題,
我想……必須立刻向您,向區裡領導,做一個詳細的彙報……”
電話那頭的雷棟,原本正在審閱一份關於轄區幾個街道冬季防火工作的彙報材料,
聽到楊衛國那刻意壓抑著情緒、但依舊能聽出其中蘊含的極大委屈、
憤怒和一絲惶恐的聲音,他原本舒展的眉頭,不由自主地慢慢蹙緊。
尤其是當楊衛國的敘述,從易中海偽造遺囑的“鐵案”部分,
轉向描述“許大茂帶人全副武裝、持槍衝擊生產車間”、
“林動縱容手下、當眾訓斥羞辱廠長楊衛國”、
“公然以武力威脅領導、破壞生產秩序”時,
他握著聽筒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收緊,
光滑的塑膠聽筒外殼在他掌心發出輕微的“吱嘎”聲,
指節因為用力而隱隱發白。
易中海偽造遺囑企圖詐騙國家房產這件事,
街道辦的林主任已經在事發後的第一時間,
透過電話向他做了簡要而清晰的彙報,
並且呈送了那份蓋有街道和派出所紅章的聯合鑑定說明覆印件。
他看過了,證據鏈清晰,偽造痕跡明顯,事實清楚,無可辯駁。
對於易中海這種利慾薰心、膽大妄為的老工人,
他內心是鄙夷和不屑的,也覺得依法處理是理所應當,沒甚麼好說。
但是,楊衛國此刻重點描述的,是另一件事——
是林動手下那個叫許大茂的隊長,
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軋鋼廠的核心生產車間裡,公然拔槍!
而且不是一個人,是帶著好幾個手下一起拔槍!
這已經不是“方式方法”的問題,
這已經帶上了濃厚的武裝威脅和暴力色彩!
更讓他無法容忍、甚至感到陣陣寒意的,是林動隨後的表現。
根據楊衛國的描述,林動趕到後,
非但沒有嚴厲約束、處理手下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
反而當眾上演了一出“訓斥”的戲碼,
那訓斥看似嚴厲,實則輕描淡寫,
充滿了對楊衛國這位一廠之長的蔑視和羞辱,
最後更是逼著楊衛國“表態”接受道歉,
其強勢和跋扈,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簡單的“辦案衝突”或“工作方法分歧”的範疇。
這是赤裸裸的以下犯上,是公然的無視組織紀律和領導權威,
是對整個管理層級和權力秩序的悍然挑戰!是絕不能容忍的歪風邪氣!
更讓雷棟心底那股無名火越燒越旺的,是“林動”這個名字,
以及這個名字背後所代表的那個年輕人。
聾老太太生前,不止一次在他面前老淚縱橫地訴苦、哀求。
說院裡新搬來一個叫林動的轉業軍人,
如何如何霸道蠻橫,如何如何欺壓她這個無兒無女的孤老婆子,
如何把整個四合院搞得雞犬不寧,人人自危。
他當時聽著,雖然覺得老太太可能因為年紀大、耳朵背,有些誇大其詞,
或者與人有些誤會,還勸她放寬心,相信組織,相信新社會的幹部。
可內心深處,對“林動”這個未曾謀面的轉業軍人,
已經留下了一個“跋扈”、“不好相處”的模糊印象。
而在聾老太太的葬禮上,他親眼見到了林動。
那個年輕人站在弔唁的人群中,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在一群或真悲慼戚、或假意應付的街坊鄰居中,顯得格格不入。
尤其讓他印象深刻的是,當他的目光與林動偶然交匯時,
對方既沒有下級見到上級時應有的恭敬、迴避,
甚至沒有尋常人見到大領導時的好奇、緊張,
那雙眼睛平靜、深邃,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冰冷的審視和……不易察覺的譏誚。
那不是一種平等的對視,那是一種近乎“評估”和“打量”的目光,
彷彿在衡量他這個副區長的分量。
那種眼神,讓久居上位的雷棟感到極其不舒服,甚至有一種被冒犯的感覺。
當時他就隱隱覺得,這個年輕人,不簡單,
恐怕不像老太太說的那麼簡單,其心性、其野心,可能遠超常人想象。
現在,結合楊衛國這番聲淚俱下(雖然隔著電話)的控訴,
雷棟心中的那點不舒服和疑慮,瞬間被放大了無數倍!
一個對自己轄區的孤寡老人都能逼迫欺凌、
疑似間接導致其悽慘離世的人;
一個對手下持槍威脅領導的行為不僅不嚴厲制止、反而當眾“表演”羞辱的人;
一個面對上級領導(雖然只是區裡)都敢用那種眼神打量的人……
這樣的人,手握保衛處三百條槍,掌管著萬人大廠的內部安全和紀律,
豈止是“不安定因素”?
簡直就是一顆埋在軋鋼廠、甚至可能波及區裡穩定局面的、
不知何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是個不折不扣的禍害!
“衛國同志,你說的情況,我都仔細聽了,也基本瞭解了。”
雷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出,依舊保持著副區長應有的沉穩和威嚴,
聽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但語氣明顯比剛才接電話時凝重了許多,
“首先,關於易中海同志偽造遺囑、企圖詐騙國家資產這件事,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對於這種違法犯罪行為,
我們的態度是一貫的,明確的,那就是必須依法依規,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這一點,我們要尊重法律,尊重事實。
該誰的責任,就是誰的責任,這一點,不能混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