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然後,語氣微微加重,
帶上了一種鮮明的傾向性和批評意味:
“但是,你重點反映的,關於軋鋼廠保衛處在今天的執法過程中,
所表現出來的方式方法簡單粗暴,甚至存在嚴重的、
超出必要限度的言行,以及個別領導幹部在現場處置中的不當表現和錯誤態度,
這個問題,性質就非常嚴重,必須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嚴厲起來:
“我們黨的原則,是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易中海同志犯了錯,犯了法,該處理,該懲罰,這一點毫無疑問。
可是,這絕不能成為某些同志、某些部門,
藉著‘依法辦案’、‘維護廠紀’的名義,
就可以肆意妄為、濫用職權、耍特權、耍威風,
甚至公然對抗領導、破壞正常生產秩序、惡化幹群關係的理由和藉口!
這是絕對不允許的!這是嚴重的無組織無紀律行為,
是典型的官僚主義、軍閥作風的殘餘表現!如果屬實,必須嚴肅查處,以儆效尤!”
楊衛國在電話這頭,聽著雷棟這番義正辭嚴、立場鮮明、
充滿“主持公道”意味的話語,只覺得一股暖流夾雜著委屈,
猛地衝上心頭,鼻子都有些發酸。
他連連點頭,儘管對方看不見,聲音也因為激動而更加顫抖:
“雷區長!您說得太對了!句句都說到了我的心坎裡!我就是這個意思!
易中海有罪,該罰,我楊衛國絕不包庇,堅決支援依法處理!
可是,林動和許大茂今天在車間的所作所為,實在太過分了!
這哪裡還是國家幹部,是保衛人員?這簡直……簡直就是舊社會軍閥的做派!
是兵痞!是匪氣!現在廠裡上下人心惶惶,
工人們都在私下議論,說保衛處比國民黨還厲害,說廠長說話都不管用了!
這樣下去,生產還怎麼抓?安全還怎麼保?廠裡的安定團結還要不要了?
我……我這個廠長,當得憋屈啊!”
“嗯,你的擔憂,你的委屈,我完全理解,也認為是有道理的。”
雷棟的聲音緩和了一些,帶著一種“體察下情”的意味,
“作為一廠之長,維持正常的生產管理秩序,
維護領導班子的威信和團結,這是你的職責,也是你的難處。
下面出現這種情況,你感到壓力,感到憤慨,這是正常的。”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如何處理,然後給出了明確的指示:
“這樣,衛國同志,光在電話裡說,可能不夠具體,也不夠正式。
你呢,先平復一下情緒,冷靜下來。
然後,以你個人的名義,也代表廠領導班子,
寫一份詳細的、實事求是的書面情況彙報材料。
把今天這件事情的整個經過,前因後果,時間、地點、涉及人員、具體言行,
尤其是林動和許大茂在執法過程中,
有哪些明顯違反規定、超出許可權、不當甚至錯誤的言行舉止,
造成了哪些具體的不良影響和後果,都客觀、清晰地寫下來。
注意,一定要實事求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不要誇大,也不要回避。
寫好後,儘快報到區裡來,直接交給我。”
“是!是!謝謝雷區長!太感謝您了!
謝謝您能在百忙之中聽我彙報,還願意為我,為廠裡主持公道!”
楊衛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連聲道謝,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
“您放心!我一定儘快把材料寫好,詳細、客觀、如實地上報!絕不讓您失望!”
“記住,材料要紮實,要經得起推敲。”
雷棟最後又叮囑了一句,語氣嚴肅,
“這不僅是為你個人,也是為搞清楚事實,
為維護廠裡的正常秩序和風氣。你先去準備吧。”
“是!我明白!謝謝雷區長!”
楊衛國滿懷感激和希望地掛了電話。
放下聽筒,雷棟並沒有立刻起身或繼續工作,
而是依舊靠在寬大舒適的皮質椅背上,
手指在光潔的紅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發出規律的“篤、篤”聲,眼神深邃,望著窗外區政府大院中蕭瑟的冬景,陷入了沉思。
易中海偽造遺囑,罪有應得,那是司法範疇和廠紀廠規內的事,
他不想過多幹涉,也沒必要去沾一身腥。
但林動……這個鋒芒畢露、手段狠辣、目無餘子的年輕人,
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作風問題,
而是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甚至需要警惕和限制的“危險因素”了。
今天他敢縱容手下在車間拔槍,當眾羞辱廠長,
明天是不是就敢不把他這個副區長放在眼裡?
後天是不是就敢做出更出格、更難以控制的事情?
他手下那三百條槍,在萬人大廠裡,就是一股不容忽視的武裝力量。
這股力量,掌握在一個不懂規矩、不守紀律、野心勃勃的人手裡,
對區裡的穩定,對他雷棟在轄區內的權威和影響力,都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而且,從另一個角度想,這或許也是一個機會。
一個敲打、整頓軋鋼廠保衛系統,
甚至……藉此機會調整人事佈局的機會。
楊衛國雖然今天吃了大虧,威信受損,但畢竟還是一廠之長,
在廠裡經營多年,根子還在。
借他這把“刀”,去碰林動這塊“硬石頭”,
無論結果如何,對他雷棟而言,都未必是壞事。
如果真能抓住林動和許大茂“粗暴執法”、“威脅領導”、“破壞生產”的確鑿把柄,
藉機發難,即使不能一下子把林動從保衛處長的位置上拉下來,
至少也能狠狠地敲打他一番,讓他收斂氣焰,懂得敬畏,
知道在這四九城、在這南城區,到底誰才是說了算的人。
甚至,運作得當的話,以此為突破口,
在軋鋼廠保衛處安插進更聽話、更懂“規矩”的人,
逐步削弱林動的控制力,也並非不可能。
這樣一來,可謂一石數鳥。
既打擊了林動囂張的氣焰,維護了管理秩序和領導權威;
又安撫了楊衛國,顯示了自己“關心下屬”、“主持公道”的姿態;
還能借機加強對軋鋼廠,特別是保衛處這個關鍵部門的影響力和控制力;
最後,對外還能博得一個“堅持原則”、“敢於碰硬”、“關心企業穩定”的好名聲。
至於易中海……一個偽造文書、身敗名裂、即將受到嚴懲的老工人,
誰還會在意?到時候,甚至可以在適當的場合,以區領導的身份,
表示一下對“老工人”的“惋惜”和“關心”,
督促廠裡“依法依規、妥善處理,體現組織溫暖”,
還能再賺一波“體恤下情”的印象分。
想到這裡,雷棟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冰冷的、一切盡在掌握的弧度。
他不再猶豫,伸手拿起桌上另一部內部電話,熟練地搖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被接起,傳來一個同樣沉穩的男聲:
“喂,雷區長,有甚麼指示?”
“喂,老陳啊,我雷棟。”雷棟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平和,
但語氣中帶著一種交代任務的鄭重,
“有個事情,你從側面關注一下,瞭解一下情況。
軋鋼廠那邊,最近他們保衛處在執法辦案、隊伍管理方面,
可能……存在一些需要關注的情況,有些反映。
對,你從勞動紀律監察和幹部作風監督的角度,
以常規檢查或者調研的名義,側面地、迂迴地瞭解一下。
特別是他們那個保衛處長,林動同志,還有他手下一些骨幹人員的情況。
要注意方式方法,講究策略,不要大張旗鼓,不要打草驚蛇。
瞭解到的任何情況,無論大小,直接向我本人彙報。明白嗎?”
“明白,雷區長。我立刻著手安排,有情況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電話那頭的老陳回答得乾脆利落。
“嗯,好。”雷棟掛了電話,身體微微後靠,閉上眼睛,
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開始在心中細細謀劃,
如何將這顆投向林動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擴大到足以影響整個局面的“波浪”。
而此刻,軋鋼廠副廠長辦公室裡,卻是另一番景象。
李懷德剛剛放下他那個訊息靈通的渠道打來的電話,
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一種“與我預料不差”的得意,
對著坐在對面沙發上、正慢條斯理品著茶、臉色平靜無波的林動說道:
“林老弟!最新訊息!剛傳來的,熱乎著!
楊衛國那老小子,從車間回去之後,果然沒幹別的,
先是把他那間寶貝辦公室砸了個稀巴爛,
聽說那些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跟遭了劫似的!
發洩完了,估計是沒別的招了,
就給他能想到的、最大的靠山——雷棟雷副區長,打電話了!
在電話裡哭天搶地、委屈得跟個小媳婦似的告你的狀呢!
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把今天車間裡的事兒,
添油加醋、歪曲事實地編排了一遍,
重點說你林老弟縱容手下,無法無天,
他楊大廠長受了天大的委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