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能發作,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能說。
剛才在林動面前,他已經輸掉了所有的底牌和尊嚴,
現在如果再跟李懷德這個明顯是來“摘桃子”、“落井下石”的小人當場撕破臉,
他在軋鋼廠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眾叛親離,再也無法立足了。
他只能死死地咬著後槽牙,牙齦都幾乎要咬出血來,
將這口混合著鮮血、恥辱和滔天怒火的惡氣,
硬生生地、一點一點地咽回肚子裡,
任由那冰冷的苦澀和劇痛灼燒他的五臟六腑。
李懷德劈頭蓋臉地訓斥完了老王,
彷彿終於發洩完了“怒氣”,
這才慢悠悠地轉過身,
臉上那副疾言厲色的表情如同變戲法般迅速褪去,
重新堆起了那副和事佬般的、圓滑的笑容,
對著林動,語氣變得“誠懇”而“客氣”:
“林處長,您看,這都是下面的人不懂事,不會辦事,
才鬧出這麼大的誤會,驚動了您,也打擾了楊廠長。
好在啊,沒出甚麼不可收拾的大亂子,
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您大人有大量,胸襟開闊,
千萬別往心裡去,跟這些不懂規矩的人一般見識。”
他又轉向楊衛國,語氣同樣“誠懇”,帶著勸解:
“楊廠長,您也消消氣,別動這麼大的肝火。
林處長那邊是依法辦事,程式上可能有點急,溝通上有點小誤會,
說開了,解釋清楚了,也就過去了。
說到底,咱們都是為了廠裡的生產發展,為了國家的利益,
目標是一致的嘛。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楊衛國看著李懷德那張虛偽到極致、變化自如的笑臉,
心裡恨不得撲上去,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
用拳頭砸爛他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可他能做的,只是極其僵硬、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從幾乎麻木的喉嚨深處,擠出一聲乾澀無比、如同砂紙摩擦的:
“……嗯。”
“這就對了嘛!”
李懷德猛地一拍手,臉上綻放出燦爛的、
彷彿解決了一件天大的難事般的笑容,
“這才像話!這才有咱們領導幹部的氣度和覺悟!
那甚麼,林處長,您看今天這事兒,鬧得也挺不愉快,影響也不好。
要不……就看在老哥我這張老臉的份上,咱們就此打住,到此為止?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畢竟,廠裡的安定團結是頭等大事,生產任務更是耽誤不起。
咱們內部的事情,內部消化,內部解決,
別讓外人看了笑話,也別影響了全廠上下的大好局面。
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他這話,看似是懇求,是給雙方遞臺階下,
實則是在替林動“總結定性”,
將事件框定在“內部誤會”、“溝通問題”的範圍內,
同時也在暗示楊衛國——見好就收吧,別再鬧了,再鬧下去,對誰都沒好處。
林動這才將目光完全從窗外收回,
落在李懷德那張堆滿笑容的臉上,靜靜地看了他兩秒鐘,
彷彿在衡量他這番話的誠意和分量。
然後,他幾不可查地、微微地點了一下頭,算是認可:
“李廠長說得在理。工作上的分歧,內部溝通解決。都是為了廠裡的利益。”
他頓了頓,話鋒忽然一轉,臉色猛地一沉,聲音陡然轉厲:
“許大茂!”
“在!”一直如同獵犬般守在旁邊的許大茂,
立刻一個激靈,挺胸抬頭,大聲應道。
“滾過來!”林動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許大茂不敢有絲毫怠慢,連滾爬爬地小跑到林動面前,
腰彎成了標準的九十度,
臉上瞬間切換成無比恭敬、甚至帶著惶恐的表情:
“處長,您……您吩咐。”
“吩咐個屁!”林動忽然毫無徵兆地抬起右腳,
不輕不重、但異常乾脆地踹在許大茂的大腿外側,
發出“啪”的一聲悶響,罵道:
“你個混賬東西!辦事不過腦子!毛毛躁躁!
誰讓你搞出這麼大動靜的?!嗯?!
驚動了楊廠長,干擾了車間的正常生產秩序!
你還敢拔槍?!誰給你的膽子?!
嚇著楊廠長怎麼辦?!嚇著正在辛勤工作的工人同志們怎麼辦?!
萬一走火,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你脖子上頂的是夜壺嗎?!”
他罵得極為兇狠,字字如刀,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許大茂臉上。
可那一腳,與其說是踹,不如說是帶著懲戒意味的、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的“碰”。
既表明了態度,又不會真的傷筋動骨。
許大茂何等機靈,立刻“哎喲”痛呼一聲,
配合著那並不算重的力道,誇張地往後踉蹌了半步,
臉上迅速堆砌起“痛心疾首”、“悔不當初”的豐富表情,
嘴裡連珠炮似的認錯:
“是是是!處長您罵得對!罵得好!我錯了!我混蛋!我辦事不周全!我太莽撞!太沖動!
光想著抓人,沒考慮到影響!我給您丟人了!給咱們保衛處抹黑了!
更給楊廠長添了大麻煩!我罪該萬死!我……”
“知道錯了就好!光嘴上認錯有屁用!”
林動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的表演,目光如電,
“還不趕緊的!給楊廠長鄭重道歉!請求楊廠長的諒解!
要是楊廠長不原諒你,你今天就給我滾出保衛處,回家抱孩子去!”
“是是是!我道歉!我深刻道歉!”
許大茂立刻轉向臉色依舊極其難看的楊衛國,
腰彎得幾乎要對摺,聲音洪亮得如同在喊口號,
在寂靜的車間裡迴盪:
“楊廠長!對不起!千錯萬錯,都是我許大茂一個人的錯!
是我魯莽!是我愚蠢!是我沒處理好現場!
驚擾了您!耽誤了生產!我向您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懇請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裡能撐船!
千萬別跟我這個粗人、渾人一般見識!我許大茂給您鞠躬了!”
說完,他竟然真的對著楊衛國,畢恭畢敬地、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每一個都標準無比,透著一種誇張的“誠懇”。
這道歉,聽著無比“誠懇”,姿態放到最低。
可結合剛才他那副囂張拔槍的模樣,
結合此刻林動那看似訓斥實則輕描淡寫的“懲戒”,
再結合這過於洪亮的聲音和誇張的鞠躬,
在楊衛國聽來,這哪裡是道歉?
這分明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高階的羞辱!
是勝利者對失敗者故作大度的憐憫,
是貓捉住老鼠後並不立刻吃掉,而是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戲謔!
他能怎麼辦?說不接受?
那豈不是顯得他心胸狹窄,揪著不放,
連林動親自“訓斥”過、並讓手下“誠懇”道歉的臺階都不下?
楊衛國的胸口如同風箱般劇烈起伏,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褪盡,只剩下死人般的灰白。
他死死地盯著彎著腰的許大茂,
又看看旁邊面無表情的林動,
再看看一臉“期待”他表態的李懷德,
最後,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從牙縫裡,極其艱難、極其緩慢地擠出幾個字,
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斤:
“算……算了。下不……為例。”
“謝謝楊廠長!謝謝楊廠長寬宏大量!您真是大人有大量!”
許大茂立刻直起身,臉上那“痛悔”的表情如同變魔術般瞬間消失,
重新堆滿了諂媚到極致的笑容,
彷彿剛才被踹被罵的根本不是他。
他甚至從兜裡摸出那包剛才給林動點菸時用過的、皺巴巴的“大前門”,
自己熟練地叼上一根在嘴邊,
然後給旁邊那四名依舊肅立的保衛員,一人拋過去一根,
嘴裡還說著:“兄弟們,都壓壓驚,抽一根。”
那四個保衛員也不客氣,接過煙,熟練地點上,吞雲吐霧起來,
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四周。
最後,許大茂像是才想起甚麼,又抽出一根,雙手捧著,
臉上帶著誇張的“討好”笑容,
遞向站在楊衛國身邊、臉色煞白、魂不守舍的車間主任老王:
“王主任,來,您也來一根,壓壓驚,定定神。
剛才讓您受驚了,對不住,對不住啊。”
老王哪敢接這“和解煙”?連連擺手,嚇得後退了半步,
彷彿那根菸是燒紅的烙鐵。
許大茂也不勉強,嘿嘿一笑,聳聳肩,
自己美美地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幾個菸圈,
那神態,那模樣,哪像是剛剛被嚴厲訓斥、當眾道歉的犯錯者?
分明是一個剛打了勝仗、正在悠閒享受戰利品的將軍!
林動冷眼旁觀著這場由他導演、許大茂傾情演出的鬧劇,
直到此刻,才彷彿終於“滿意”了。
他對著一直面帶微笑、彷彿在看一場精彩戲劇的李懷德,
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那種平淡的掌控感:
“李廠長,面子給你了。人,我帶回處裡,依法依規,嚴肅處理,絕不姑息。
至於今天對鉗工一車間正常生產秩序造成的短暫影響……”
他目光一轉,落在一旁驚魂未定的老王身上。
老王一個激靈,立刻挺直腰板,如同接受最高指示,
聲音洪亮地保證道:
“林處長放心!絕對沒有影響!
我們車間全體職工,一定加班加點,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
保證完成,不,超額完成今天的生產任務!請領導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