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胸口如同破舊的風箱,劇烈地起伏著,
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嘶嘶”的雜音,每一次呼氣都噴吐出灼熱而混亂的氣息。
他伸出的、指著許大茂的那根手指,
因為極致的憤怒和一種身體本能的恐懼,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指尖冰涼。
那句“你敢開槍試試”的、維護最後尊嚴和權威的狠話,
在他喉嚨裡翻滾、衝撞,卻像被一隻無形而冰冷的大手死死扼住,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
他不敢試。他真的不敢賭。
許大茂那雙佈滿血絲、閃爍著豁出去一切、甚至帶著一絲享受這種瘋狂對峙快感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猶豫和畏懼,
只有一種亡命徒般的、令人心寒的篤定。
而他身後那六個保衛員,眼神更是冰冷、麻木,如同沒有感情的機器,
只等待著許大茂一聲令下,或者……任何“威脅”的進一步動作。
他們是真的敢!他們真的會開槍!
不是為了打死他,或許只是為了“制止暴力抗法”,
但子彈不長眼,萬一……萬一打中了要害呢?
他楊衛國的命,他經營半生得來的地位、權力、藍圖,
難道要和許大茂這條瘋狗,在這骯髒油膩的車間裡同歸於盡?
不!絕不值!
這理智而冰冷的聲音,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他胸腔裡最後一點想要玉石俱焚的瘋狂火苗,
卻也帶來了更深、更刺骨的寒意和……無邊無際的恥辱!
天大的恥辱!他楊衛國,在紅星軋鋼廠苦心經營十幾年,從一個普通技術員,憑藉著技術、手腕、人脈,
一步步爬到萬人大廠廠長、廳級幹部的高位,在這方圓幾十裡是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甚麼時候受過這種奇恥大辱?
甚麼時候被人用槍指著,像訓斥一條不聽話的野狗一樣逼退過?
這訊息一旦洩露出去,不,根本不用洩露,這車間裡幾百雙眼睛都看著呢!
他這張老臉,他苦心建立的、不容侵犯的廠長權威,
將徹底淪為全廠、乃至整個工業系統的笑柄!
往後再想指揮生產,發號施令,誰還會真心敬畏?誰還會把他當回事?
“好……好你個許大茂!”楊衛國終於從幾乎咬碎的牙關中,擠出幾個字,
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股子浸透了怨毒和陰狠的寒意,
彷彿從九幽地獄吹出來的陰風,
“山水有相逢!路還長著呢!今天這事兒,咱們……沒完!絕對沒完!
你這個小小的保衛隊長,我看是當到頭了!
還有你背後的林動!縱容手下,武裝衝擊重要生產車間,
持械威脅、侮辱廠領導,破壞生產秩序,動搖廠本!
我看他這個保衛處長,也當到頭了!
你們給我等著!等我上報工業部!上報主管軍代表!
我倒要看看,在這朗朗乾坤,社會主義的天下,
到底有沒有人能治得了你們這些無法無天的狂徒!
到底是誰,在後面給你們撐腰,讓你們敢如此肆無忌憚!”
這話已經不僅僅是威脅,而是撕破臉皮、圖窮匕見、
準備拼個魚死網破的宣言!
帶著楊衛國全部的政治資本和最後的瘋狂。
他將“衝擊車間”、“威脅領導”、“破壞生產”、“動搖廠本”幾項大帽子狠狠扣下,
更抬出了“工業部”和“軍代表”這兩座大山,其決心和狠厲,昭然若揭。
車間裡的工人們聽得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
看向許大茂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對他剛才猖狂的隱隱快意,但更多的,
是一種“這小子完了,捅破天了”的同情和兔死狐悲之感。
把一廠之長逼到動用最後底牌、不惜同歸於盡的地步,
許大茂今天怕是真要在劫難逃了,連帶著林動,恐怕也要惹上潑天大禍!
癱在地上、如同爛泥的易中海,
原本死灰一片的眼中,因為這番充滿恨意和決絕的宣言,竟然又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
對!告!往死裡告!
楊衛國畢竟是一廠之長,背後也有關係網!
只要工業部或者軍代表介入調查,林動和許大茂今天的跋扈行為就遮掩不住!
說不定……說不定還能有一線轉機?
他是不是……還能有機會看到林動和許大茂倒黴?
許大茂聽著楊衛國這番咬牙切齒、充滿決絕意味的威脅,
非但沒有露出絲毫懼色,反而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有趣的笑話,
嘴角那抹邪性的、帶著瘋狂意味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他甚至歪了歪頭,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動作輕佻無比,
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一陣微不足道的蚊蚋嗡鳴。
“楊廠長,”他掏完耳朵,還對著小拇指吹了口氣,
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拖長了調子,
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困惑和驚訝,
“您剛才說啥?威脅我?還威脅我們林處長?
哎喲喂,這話我可擔待不起啊,我膽小。”
他往前不緊不慢地踏了半步,
雖然手依舊垂在身側,沒有再次去摸槍,
可那微微昂起的下巴,那雙閃爍著譏誚和冰冷寒光的眼睛,
以及全身散發出的那種“有恃無恐”的壓迫感,比剛才拔槍時更加令人心悸。
“楊廠長,您可是咱們萬人大廠的一把手,是廳級領導幹部,
是咱們全廠職工的表率,說話做事,那可得注意影響,注意身份啊。”
許大茂的語氣忽然變得“語重心長”,彷彿在教導一個不懂事的下屬,
“您剛才那番話,我怎麼聽著……那麼不對勁呢?
甚麼‘當到頭了’、‘沒完’、‘等著’……
這算不算是對正在依法執行公務的保衛人員,進行公然威脅、恐嚇?
算不算是對保衛處正常辦案工作的蓄意阻撓和打擊報復?
這性質,可就不一樣了哦。”
他忽然轉過頭,目光掃向身後那六個如同標槍般挺立、眼神冰冷的保衛員,
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尋求公斷”的架勢:
“兄弟們!剛才楊廠長說的話,你們都聽清楚了吧?啊?
他說要讓我們‘當到頭’,要跟我們林處長‘沒完’,還讓我們‘等著’!
這話,算不算威脅?算不算阻撓咱們依法抓人辦案?!你們都給我做個證!”
“聽清楚了!”六個保衛員齊聲怒吼,聲音如同炸雷,
在空曠死寂的車間裡轟然迴盪,震得頂棚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其中兩個站在側翼的保衛員,右手更是極其明顯、充滿警告意味地,
再次搭在了腰間的槍套扣上!雖然沒有拔槍,但那意圖,比拔槍更加赤裸裸!
楊衛國的臉色“唰”地一下,
剛剛因為憤怒湧上的一點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氣得他渾身如篩糠般抖得更厲害,肺部火辣辣地疼:
“你……你血口噴人!顛倒黑白!我那是……那是表明態度!是陳述將要採取的措施!”
“是不是血口噴人,是不是顛倒黑白,您說了不算,事實說了算,證據說了算。”
許大茂收起那點故意裝出來的困惑,臉色一板,
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卻又帶著戲謔的腔調,
“不過嘛,楊廠長,既然您對我們的工作有這麼大的‘意見’和‘誤解’,
覺得我們‘無法無天’,那也好辦。
咱們就把事情擺在明面上,按規矩來,
免得您總覺得我們保衛處不教而誅,仗勢欺人。”
他伸出食指,先指了指地上癱軟如泥、眼神空洞的易中海,
語氣斬釘截鐵:
“第一,易中海,偽造遺囑,詐騙國家公有房產,事實清楚,證據確鑿,鐵案如山!
我現在,必須立刻將他帶回保衛處,進行審訊,依法依規做出處理!
這是公務,是職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誰敢在這個時候,以任何形式阻攔、干擾,
那就是妨礙公務,就是阻撓執法,嚴重的,可以視為同案犯處理!
這一點,沒得商量!”
接著,他那根手指緩緩移動,
最終停在了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的楊衛國鼻尖前方一寸處,
雖然沒碰到,但那無形的壓迫感和羞辱感,讓楊衛國幾乎要窒息。
許大茂的語氣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戲謔和貓捉老鼠般的玩弄:
“至於您,楊廠長,您剛才那番‘威脅言論’,
以及在易中海犯罪事實清楚的情況下,仍一再出言阻撓、試圖以權壓人的行為,
按照保衛處工作條例和廠內相關紀律規定,
已經涉嫌威脅保衛人員、阻撓正常執法。
按理說,我現在就可以把您也‘請’回保衛處,協助調查,
把事情的前因後果、來龍去脈,詳詳細細、清清楚楚地說個明白,做個筆錄,留個底案。”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楊衛國眼中那因為“請回保衛處”幾個字而驟然放大的驚恐和屈辱,
才慢悠悠地繼續道,語氣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寬容”:
“不過呢,我許大茂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您畢竟是廠長,是廳級領導,是咱們廠的門面。
真要把您這麼‘請’回去,影響確實不好看,對廠裡的聲譽也是打擊。
所以,我給您留個面子,也給您一個‘澄清誤會’、‘表明態度’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