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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路途顛簸,近鄉情怯的母親

2025-12-16 作者:龐貝城的丁瑤

又堅持著騎了近一刻鐘,村口的景象漸漸清晰起來——一棵不知道生長了多少年、

主幹需兩人合抱、枝幹虯結、形態古怪地歪向一邊的老槐樹,如同一位歷經滄桑、

沉默而忠誠的哨兵,倔強地佇立在村口。樹下散落著幾塊被經年累月的屁股

磨得光滑如鏡的大青石,那是村裡人閒暇時聚集閒聊的“新聞中心”。

望著那棵記憶中無比熟悉、曾在樹下嬉戲玩耍、聽老人講古的歪脖老槐樹,

林動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幾分,“咚咚咚”地撞擊著胸腔。他下意識地捏緊了手閘,

車速變得更慢了,幾乎是在一點點地挪動。一種混合著激動、陌生、愧疚、

甚至一絲難以言喻的怯意的複雜情緒,如同決堤的潮水般,洶湧地漫上心頭,

瞬間淹沒了之前的疲憊。這就是林家村,他父親的根,他血脈的源頭,

他童年記憶的起點。九年了,彈指一揮間,卻又彷彿隔了萬水千山。

物是否還是?人是否依舊?近鄉情怯之感,在這一刻變得無比真實、無比強烈,

幾乎讓他有些喘不過氣。就在三輪車和腳踏車快要接近村口那棵標誌性的

歪脖老槐樹,距離不過二三十米遠的時候,異變陡生!“砰!”一聲略顯沉悶、

卻帶著原始火器特有威懾力的爆響,突然從村口一堵半人高的、用黃土夯成的

矮牆後炸響!是土槍(火銃)的聲音!槍口噴出的火光和一股刺鼻的硝煙味

瞬間瀰漫開來!緊接著,一個身影如同獵豹般敏捷地從土牆後閃出!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後生,面板是常年日曬形成的古銅色,身形精壯,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褲(可能是退伍品或仿製),上身是一件打著補丁的

粗布汗衫,手裡端著一杆老舊的、槍口還冒著縷縷淡藍色青煙的火銃,

黑乎乎的槍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直指林動他們這一行不速之客!

年輕後生眼神銳利,帶著莊稼人守護家園時特有的警惕和一股子

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愣勁兒,聲音洪亮,帶著命令的口吻喝道:

“站住!幹甚麼的?!從哪兒來的?到我們林家村有啥事?!!”

他目光掃過三輪車和嶄新的腳踏車,尤其是在林動那身雖然舊卻筆挺的軍裝上

停留了一瞬,警惕性更高了,“都給我下車!站在原地不許動!等查清楚身份來歷再說!快!”

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帶著濃濃的硝煙味和冰冷的敵意,把原本就提心吊膽的

三輪車伕王窩脖兒嚇得“哎呦”一聲,差點從車座上直接滑下來,慌忙捏死車閘,

三輪車猛地一頓停下。他臉色煞白,雙手下意識地高高舉了起來,

嘴裡連連唸叨:“同志…別…別開槍…我們是好人…是送人回村的…”

車上的林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和呵斥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抓緊了

女兒的胳膊。林雪更是嚇得低呼一聲,往母親懷裡縮了縮。林動心中也是驀地一凜,

肌肉瞬間繃緊,但到底是經歷過真正槍林彈雨、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人,

強大的心理素質和戰鬥本能讓他幾乎在瞬間就穩住了心神。他一邊利落而沉穩地

翻身下車,動作流暢地將腳踏車支好,一邊用眼神示意母親和妹妹不要慌張,

保持鎮定。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那個持槍的年輕後生,越看越覺得那眉眼輪廓、

那黝黑的膚色、甚至那梗著脖子的倔強神態,都依稀有些熟悉,

彷彿勾起了塵封已久的記憶。他上前幾步,與那後生保持著一個約莫三五步、

既安全又不顯露出敵意的距離,然後從容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略顯陳舊的牛皮紙信封,

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轉業證明、雖然已退役但仍在有效期的軍官證,

又拿出母親和妹妹的戶口本,將幾樣證件整齊地疊在一起,伸手遞了過去。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歷經沙場、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然和

不容置疑的底氣:“同志,你好。我們是回村探親的。這是我們的證件和戶口證明。

我叫林動,原東北軍區某部副連長,現已轉業。這是家母,這是我妹妹林雪。

我們都是林家村林狗剩的孫子輩,林大壯的子女。我們剛從四九城回來。”

那年輕後生見林動面對槍口如此鎮定自若,應對得體,而且證件齊全,

先自放鬆了三分警惕。他謹慎地上前一步,接過那疊證件,藉著明亮的日光,

眯起眼,仔細地、逐字逐句地檢視起來,手指甚至下意識地摩挲著證件上

凹凸的印章痕跡,辨別真偽。當他的目光落在“林動”這個名字上,

尤其是軍官證上那張雖然比現在略顯青澀、卻目光堅毅、稜角分明的照片,

以及轉業證明上鮮紅的公章時,他臉上的警惕和戒備瞬間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

消融殆盡,化為了難以置信的巨大驚喜和激動!他“哎呀!”大叫一聲,

猛地將火銃往身後土地上一插,也顧不上髒,幾步就搶上前來,激動地一把

抓住林動的胳膊,用力地搖晃著,力氣大得讓林動都感覺有些發麻,

嗓門洪亮得像是要在全村廣播:“動哥!哎呀我的個親哥誒!真是你啊!

你看我這雙被土迷了的瞎眼!差點沒認出來!竟然把你當壞人給攔了!

我是林海!林海啊!你二叔家的大小子!你忘了?小時候咱倆天天光著屁股蛋子

一塊兒下村東頭那條小河溝裡摸魚撈蝦,上這棵老槐樹掏鳥窩,你還為幫我掏

那個最高的喜鵲窩,從樹上掉下來磕破了膝蓋,留了這麼大個疤!你忘了?!”

林海激動地指著林動軍褲下隱約可見的膝蓋部位,眼眶都有些發紅了。

林動也終於從記憶深處翻出了那個拖著鼻涕、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跑的小不點形象,

與眼前這個精壯黝黑的漢子重合在一起,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帶著感慨的笑容,

那笑容驅散了他周身的冰冷氣息。他用力回拍著林海結實的肩膀,

感受著那份久違的、血脈相連的滾燙親情:“好小子!海子!剛才聽你喊那一嗓子,

我就覺著這倔勁兒像你!沒敢認!好傢伙,十幾年沒見,你小子吃啥長大的?

竄這麼高,這麼壯實了!還當上民兵了?行啊!有點你動哥我當年的風範!”

這時,驚魂稍定的林母和林雪也認出了林海,驚喜地圍了上來。林母顫巍巍地

拉住林海粗糙的大手,眼圈泛紅,聲音哽咽:“是小海啊!都長成這麼結實的

大小夥子了!嬸子…嬸子都快認不出來了!剛才可把嬸子嚇壞了…”

林雪也怯生生地叫了一聲:“海子哥…”林海不好意思地鬆開林動的胳膊,

撓了撓後腦勺,黝黑的臉上泛起一抹憨厚的紅暈,解釋道:“動哥,嬸子,雪妹子,

你們可千萬別見怪哈!現在上頭管得嚴,階級鬥爭抓得緊,要求各村口都得設卡盤查,

防止有敵特分子或者流竄犯溜進來搞破壞。咱得先公後私,規矩不能壞,馬虎不得。

剛才對不住了,嚇著你們了。”林母連連擺手,語氣充滿了理解:“不見怪不見怪!

你做得對!就該這樣!小心點好!小心駛得萬年船!”簡單寒暄了幾句,

壓抑不住對親人的牽掛,林動便急切地問道:“海子,爺爺奶奶呢?

他們二老身子骨都還硬朗吧?我們這就趕緊去看他們。”聽到問起爺爺奶奶,

林海臉上燦爛的笑容瞬間淡了下去,神色一黯,他湊近些,壓低聲音,

語氣變得沉重:“動哥,嬸子…老爺子…我爺爺他,近來身體不太爽利,

入春後染了風寒,咳嗽一直沒斷根,吃了幾副草藥也不見好,這幾天…更重了些,

氣都喘不勻實,下炕都費勁了…我哥林江這些天都搬到他爺那屋的小床上,

日夜不離人地照看著呢…你們…你們快回去看看吧!老爺子前幾天迷糊的時候,

還唸叨你小名呢…”一聽爺爺病重,林動心中頓時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

狠狠攥住了心臟,又沉又痛。他立刻對林海說:“好!我們這就過去!

海子你繼續執勤,責任重大!回頭等安頓下來,哥再找你好好嘮!咱兄弟倆不醉不歸!”

說完,林動也顧不上再多客套,轉身小心翼翼地扶母親重新上車坐穩,

招呼驚魂初定的車伕王窩脖兒繼續前行,自己則利落地蹬上腳踏車。

之前那近鄉情怯的複雜心緒,瞬間被對至親病情沉甸甸的牽掛和擔憂所取代。

他一馬當先,車輪碾過黃土,帶著滿腔的急切,急匆匆地向著村中那座記憶深處、

此刻牽動著所有人神經的老宅方向趕去。告別了在村口執勤、依舊激動不已的

堂弟林海,林動推著那輛鋥光瓦亮的飛鴿腳踏車,與母親、妹妹一起,

跟在三輪車旁,沿著那條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的土路,步入了林家村的腹地。

車輪碾過乾燥的浮土,揚起細微的煙塵。一踏入這片土地,一種與四九城那個

充斥著算計、嫉妒、陰險毒辣的四合院截然不同的氣息便撲面而來。

這裡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的心眼,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炊煙的嗆味、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牲畜糞便的氣息,混雜成一種原始而質樸的鄉村味道。

時近正午,日頭曬得人脊背發燙。村裡那條主要的土路兩旁,低矮的土坯房和

灰瓦房參差錯落。有些村民正端著粗瓷大碗,蹲在自家門檻上或院牆根下,

稀里呼嚕地喝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嚼著硬邦邦的窩頭;有些則在院子裡忙著劈柴、餵雞,

聽到外面不同尋常的車輪聲和腳步聲,都下意識地抬起頭,停下手中的活計,

好奇地張望過來。看到一輛城裡人才會僱的三輪車,一個身姿挺拔、

穿著雖舊卻異常板正軍裝的陌生青年推著一輛嶄新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腳踏車,

車上還坐著兩個穿著乾淨、明顯是城裡人打扮的女人(儘管衣服也打了補丁),

這奇特的組合在平靜得近乎凝滯的村落裡,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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