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後，金砂城。 這是一座完全由赤金色砂岩壘砌的城池，城牆高達二十丈，表面密佈著防禦陣紋。城門口人流熙攘，進出者大多身著勁裝，攜帶兵器，氣息彪悍。空氣中瀰漫著金鐵與沙塵混合的氣味，還有若有若無的血腥氣——西域的法則，比南明更加赤裸裸。
姜晚三人在城門外停下。 胡猛的商隊要先去商行交割貨物，約定晚些時候在金砂城最大的客棧“金玉樓”碰面。臨別前，他再三叮囑：“姜前輩，金罡宗在城內的耳目眾多，你們最好遮掩一下容貌氣息。金玉樓雖然是金罡宗的產業，但往來修士複雜，反而最安全。”
姜晚點頭，取出三件灰色斗篷，分給洛塵和赤鱗——後者縮小成一隻赤色蜥蜴，藏在她袖中。 三人披上斗篷，遮掩氣息，隨著人流進入城內。 金砂城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繁華。街道寬闊，兩側商鋪林立，售賣的大多是各種金系材料、法器、丹藥。隨處可見擺地攤的散修，面前鋪著一塊獸皮，上面擺著從戈壁深處挖來的礦石、妖獸材料，甚至偶爾能看到一兩件殘缺的古器。
“西域修士果然尚武。”洛塵小聲嘀咕，“這一路上，我已經看到三起當街鬥毆了，居然沒人管。”
“西域規矩：城內不禁爭鬥，但不可損壞建築，不可波及凡人。”赤鱗傳音道，“勝者通吃，敗者認命。這裡是強者的天堂，弱者的地獄。”
姜晚目光掃過街道，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那裡有個白髮老者，面前攤子上只擺了三樣東西：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片，一枚佈滿裂紋的赤色珠子，一卷殘破的獸皮地圖。
吸引姜晚的，是那捲獸皮地圖。 地圖殘破不堪，邊緣焦黑，但材質……與她手中的五行殘圖同源！
她走到攤前，蹲下身，拿起地圖仔細檢視。 地圖描繪的是一處峽谷地形，峽谷兩側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劍形符號，中央則畫著一個金色漩渦。雖然殘缺大半，但姜晚還是一眼認出——這是萬劍冢內部的地圖！
“道友好眼力。”白髮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地圖是老夫三十年前從萬劍冢外圍一處古修遺骸上所得，雖殘缺，但標註了三條相對安全的路線。售價……三百中品靈石。”
“太貴。”姜晚放下地圖，“殘缺至此，價值最多一百。” 老者搖頭：“道友可知，金罡宗為了繪製萬劍冢內部地圖，折損了多少人手？三位金丹、十七位築基！這份地圖雖然殘缺，卻標註了‘劍氣風暴’的薄弱處，關鍵時刻能救命。”
姜晚沉默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塊冰魄玄晶：“以此物交換，如何？”
老者眼睛一亮，接過玄晶仔細查驗，連連點頭：“夠了夠了！這冰魄玄晶價值至少五百中品靈石，老夫佔便宜了。” 他將地圖遞給姜晚，壓低聲音：“看道友爽快，附贈一條訊息：最近萬劍冢不太平，除了金罡宗的人，還有一夥黑衣人在附近出沒。那些人氣息陰冷，修煉的功法……不像正道。”
血煞宗？ 姜晚心中一動，收起地圖：“多謝。” 她正要離開，老者忽然又道：“等等。道友身上……可是有‘庚金之精’的線索？”
姜晚腳步一頓，眼神微冷：“何出此言？”
“別誤會。”老者連忙擺手，“老夫修煉過一門‘金靈感應術’，對金系至寶有特殊感應。道友雖遮掩了氣息，但體內金行道韻精純至極，若非接觸過庚金之精這類至寶，絕無可能達到如此程度。” 他頓了頓：“若道友真是為庚金之精而來，老夫勸你一句：萬劍冢深處，除了古劍怨靈，還有更可怕的東西。三十年前，老夫曾遠遠瞥見一道劍光……那不是人間該有的劍。”
“甚麼意思？”姜晚追問。 老者眼中閃過恐懼：“那道劍光，通體漆黑，所過之處萬物寂滅。老夫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就差點道心崩碎。後來查閱古籍才知，那可能是……‘寂滅古劍’的投影。”
古劍投影？ 姜晚心中震動。萬劍冢中，竟有古劍投影存在？難道那裡不僅封印著庚金之精，還有古劍碎片？ 她看向右手源戒，戒指果然傳來輕微的悸動，指向西北方向——正是萬劍冢所在。
“多謝告知。”姜晚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 三人穿過幾條街道，來到城中心的“金玉樓”。 這是一座七層高的赤金樓閣，飛簷翹角，氣派非凡。門前立著兩尊金甲傀儡，眼窩中鑲嵌著紅色晶石，散發著築基後期的氣息。 姜晚剛踏入大門，就感覺到數道神識掃過。其中一道神識格外強橫，帶著審視與警告的意味，顯然是坐鎮此處的金丹修士。
“三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一名青衣侍者迎上來，態度恭敬，眼中卻帶著警惕。
“住店。”姜晚遞過三枚中品靈石，“要安靜的上房。”
“好嘞，三樓甲字三號房，請隨我來。”侍者接過靈石，引著三人上樓。 經過二樓時，姜晚餘光瞥見一間包廂門半開著，裡面坐著幾個身穿金罡宗服飾的修士。為首的是個獨眼中年男子，金丹初期修為，正低聲與同伴說著甚麼。
“聽說沒，執法堂的劉長老親自帶隊去追查那批刺客的來歷了。”一個年輕修士道。
“查甚麼查，明擺著是那些外來修士乾的。”另一人冷哼，“宗主有令，所有近期進入西域的外來修士，都要嚴加盤查。尤其是火系、木系修士，一個都不能放過。”
“可那批刺客用的也是金系功法……” “偽裝罷了！”獨眼男子打斷道，“那些外來修士狡猾得很。總之，盯緊金玉樓，有任何可疑人物，立刻上報。”
姜晚神色不變，跟著侍者繼續上樓。 三樓甲字三號房是個套間，內外兩室，佈置簡潔，但布有隔音禁制。侍者離開後，姜晚立刻在房內佈下自己的警戒陣法。
“金罡宗果然在搜查我們。”洛塵擔憂道，“姜前輩，接下來怎麼辦？”
“先弄清楚狀況。”姜晚取出老者給的地圖，在桌上攤開，“胡猛說晚些時候會來，他常年在西域跑商，訊息靈通，應該知道更多內情。” 赤鱗從袖中爬出，恢復三尺大小，盤在桌邊看地圖：“這地圖確實標註了三條路線，但都是三十年前的資訊。萬劍冢內地形多變，劍氣風暴會改變地貌，只能參考，不能全信。”
姜晚點頭，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三條路線，一條走‘劍脊峽’，最短但最危險；一條走‘葬劍谷’，繞遠但相對安全；還有一條……走地下‘劍脈暗河’。” 她看向赤鱗：“前輩覺得哪條合適？”
赤鱗沉思片刻：“劍脊峽不能走，那裡是劍氣風暴最密集的區域，金丹修士都難以透過。葬劍谷……看似安全，但那裡是上古劍修埋骨之地，古劍怨靈最多。至於劍脈暗河……” 它頓了頓：“暗河是萬劍冢的地下水脈，因常年受金煞侵蝕，河中充滿‘金煞重水’，腐蝕性極強。但暗河直通萬劍冢核心‘劍池’，若能渡過，是最快的路線。”
“那就走暗河。”姜晚決定。
“可是暗河的金煞重水……”洛塵遲疑。
“我有玄水大道之種，不懼水煞。”姜晚道，“而且五行相生，水能生木，木能克土，土能生金。暗河環境對我而言，反而有利。” 她收起地圖：“等胡猛來了，問清楚萬劍冢近況，再做最後決定。”
傍晚時分，胡猛如約而至。 他換了身乾淨衣袍，但神色依舊凝重。一進門就佈下隔音禁制，壓低聲音道：“姜前輩，出大事了。”
“慢慢說。”姜晚示意他坐下。 “金罡宗執法堂的劉長老……死了。”胡猛聲音發顫，“就在兩個時辰前，在城外三百里的‘黃風坳’發現的屍體。渾身精血被吸乾，死狀與之前那些遇刺的修士一模一樣！”
姜晚瞳孔一縮：“確定是同一夥人？”
“確定。”胡猛點頭，“而且劉長老是金丹中期修為，能無聲無息殺他……兇手的實力，至少金丹後期，甚至可能元嬰！” 他看向姜晚，眼中帶著恐懼：“現在金罡宗內部已經炸鍋了。宗主金煞真人親自下令，全城戒嚴，搜查所有可疑修士。我來的路上，已經看到三批執法隊在街上盤查。”
洛塵緊張道：“那我們……”
“暫時安全。”胡猛道，“金玉樓是金罡宗產業，執法隊不會貿然搜查。但你們最好別出門，等風聲過去再說。” 姜晚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劉長老死前，在查甚麼？” 胡猛一愣，回憶道：“聽說……是在查一批從南明來的修士。金罡宗懷疑，那批刺客與南明某個勢力有關。” 南明？
姜晚與赤鱗對視一眼，都想到了一種可能。 血煞宗故意留下線索，將金罡宗的注意力引向南明，引向……五行傳人。 好一招禍水東引。
“對了。”胡猛想起甚麼，“我還打聽到一件事：三天前，有一夥黑衣人進了萬劍冢。守在外圍的金罡宗弟子本想阻攔，但那夥人中有一個黑袍老者出手，只用了一招，就殺了七名築基弟子，重傷一名金丹執事。”
“黑袍老者？”姜晚追問，“甚麼特徵？”
“據說……那老者修煉的功法極其詭異，能化身血影，速度快得驚人。”胡猛道，“金罡宗那位金丹執事連一招都沒接下，就被血影穿胸而過，精血瞬間被吸乾。”
血影遁法！ 姜晚眼神一冷。果然是血煞宗的人，而且至少是金丹後期，甚至可能是元嬰。 血煞宗也盯上了庚金之精，而且派出了真正的高手。
“那夥人進萬劍冢後，去了哪個方向？”她問。
“劍脈暗河。”胡猛肯定道，“有弟子看到他們直奔暗河入口而去。”
姜晚心中一沉。 血煞宗也選了暗河路線。這意味著，他們很可能在暗河中埋伏，等著她自投羅網。 “姜前輩，你們還要去萬劍冢嗎？”胡猛擔憂道，“現在那裡太危險了。金罡宗、血煞宗，還有古劍怨靈……簡直是龍潭虎穴。”
“必須去。”姜晚語氣堅定，“庚金之精，我志在必得。”
胡猛見狀，不再勸告，從懷中取出一枚金色玉符：“這是‘金砂令’，持此令可在金砂城所有商鋪享受八折優惠。另外，若遇緊急情況，捏碎玉符，我會盡力相助。”
姜晚接過玉符：“多謝。”
胡猛離開後，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血煞宗這次派出的，很可能是‘血影老人’。”赤鱗緩緩道，“三百年前，他是血煞老祖的師弟，修為已至金丹圓滿，離元嬰只差一步。後來在圍剿中重傷遁走，沒想到還活著。”
“金丹圓滿……”洛塵倒吸一口涼氣。
姜晚卻神色平靜：“無妨。萬劍冢內金煞濃郁，血煞宗的功法會受到壓制。而且……我正想試試，五行圓滿後，與金丹圓滿有多大差距。”
她看向窗外，夜幕已降臨，金砂城燈火通明，但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準備一下，明日凌晨出發。”姜晚做出決定，“趁金罡宗還在混亂中，我們連夜出城，直奔萬劍冢。”
“現在全城戒嚴，出城恐怕不容易。”洛塵道。
“我有辦法。”姜晚取出風無痕給的定風佩，“此佩不僅能抵禦罡風，還有隱匿氣息之效。配合我的五行道韻，瞞過守城修士不難。”
她起身走到窗邊，望向西北方向。
萬劍冢，劍脈暗河，庚金之精。 還有……血煞宗的金丹圓滿，以及那道古劍投影。 這一戰，將是她突破金丹前，最大的考驗。
右手無名指上，源戒傳來溫熱的悸動。 它也在渴望，渴望庚金之精，渴望……與古劍碎片的再次相遇。
姜晚閉上眼，開始調息。
明日，將是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