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一邊笑,一邊低著頭擺弄包袱裡的東西。
“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誰會用鍾當水缸?”葉凌搖頭道。
妞妞再次開口:“老頭一個人住,腿腳不方便,幫他挑水而已,有甚麼奇怪的。”
葉凌想想也對,沒再說甚麼,轉身出去了。
妞妞等他腳步聲走遠,才抬起頭,往視窗看了一眼。
院子西角,那口大缸被槐樹的陰影遮了一半。
她同樣歪著腦袋看去。
別說,還真有點像是一口鐘倒插在地上。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整理東西。
就在這個時候,院子裡傳進來一陣清脆的聲音。
是那老頭坐在廊下,拿著一隻缺口的粗瓷碗,用筷子敲了兩下,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喂,新來的小子,今天的水還沒挑。”
葉凌在院子裡接了話。
“剛住進來,今天先欠著。”
老頭把碗一擱,聲音拔高了三分。
“說好的條件,第一天就想賴賬?”
葉凌沉默了一息。
“行,挑。”
妞妞隔著窗戶,把整理包袱的動作停了下來,側耳聽著外頭的動靜,嘴角不由自主地翹了一下,壓了壓,還是翹了起來。
她很少見葉凌被人這樣使喚。
這老頭,有點意思。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是葉凌找扁擔和水桶去了。
槐樹下,那口大缸安靜地蹲在那裡,午前的陽光打在半面缸身上,釉面泛著幽沉的光。
葉凌扛著扁擔從廊下走過,目光掃過那口缸,停了一眼,沒當回事,繼續走了。
老頭坐在廊下,把那隻粗瓷碗端起來,用袖子擦了擦,低頭喝了口茶。
廊柱旁邊,擱著一塊類似手把件的傳音玉。
其上突然亮起,並輕輕顫動了幾下。
老頭放下碗,看了一眼玉符,卻一副不怎麼想拿起來的樣子。
扁擔挑水的聲音從院門方向傳進來,由近及遠,慢慢消失在了桃林深處。
老頭把傳音符豎在碗邊上,拿起旱菸杆,又點了一鍋煙,眯眼看著院子西角那口大缸,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
這才再次看向傳音玉符。
一道有些無奈的聲音從裡面頓時傳出。
“莫統領,白江兄弟不告而別,可能是離開了東玄域。”
“不告而別?這兔崽子腦袋裡裝的是漿糊嗎?豈有此理!”
南河在谷口外三里地。
葉凌扛著扁擔挑著兩隻木桶,突然鼻子有些癢。
“阿嚏!!!”
“我這體質難道還能感冒?”
他搖了搖頭,繼續前進。
順著溪流走到谷口,再往東拐,穿過一片竹林,才看見了那條河。
河面不寬,水流平穩,清得能看見水底的碎石。
他蹲下來舀滿兩桶水,扛起扁擔往回走。
三里路不長,可挑著滿滿兩桶水走起來就不一樣了。
到了院子裡,他把水倒進那口大缸裡。
第一趟下去,缸底才勉強蓋了個溼。
葉凌看了看那口缸的尺寸,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
一上午來來回回跑了不知多少趟,那口缸才將將滿了大半。
葉凌放下扁擔,甩了甩肩膀,看著那口缸。
“老爺子,水打回來了。”
老頭坐在廊下沒動,叼著旱菸杆,起身走到缸邊看了一眼。
“滿了嗎?”
“滿了。”
老頭低下頭,看了看缸口的水面,又抬頭看了看葉凌。
“你管這叫滿?”
葉凌愣了一下。
老頭伸出一根手指,在缸沿上敲了敲。
“差一寸,再去挑兩趟。”
葉凌張了張嘴,看了一眼那口缸,又看了一眼老頭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行。”
他扛起扁擔,又出了院門。
妞妞從灶房探出頭來,看著葉凌的背影,又看了看老頭。
老頭已經坐回了廊下,叼著煙桿,眯著眼,甚麼都不解釋。
妞妞把灶房的門簾放下來,沒說話。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水缸終於滿了。
水面離缸沿只有一指寬,映著藍天和槐樹的影子,紋絲不動。
葉凌把扁擔靠在牆邊,走到老頭面前。
“這回行了?”
“行了。”
老頭磕了磕菸灰,拿起一個打通的竹竿插入水缸用力一吸。
水流從缸裡流出,沿著一條不起眼的水渠流出院子不知流向了哪裡,好不容易打滿的水缸,裡面的水正快速減少。
葉凌見狀頓時一臉愕然。
“老爺子,您這是……”
老頭卻是不多作答。
“這你不用不管,明天繼續挑水便是。”
葉凌看了他一眼,沒接話,轉身回了後院。
妞妞把泡好的茶遞給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這老頭到底甚麼意思?”
葉凌喝了口茶。
“不知道,反正一天只挑一缸水,管他呢。”
妞妞沒再問了。
傍晚的時候,老頭在院子裡架了個灶,煮了一鍋粟米粥,分量還不小。
葉凌聞著味道從後院走出來,老頭坐在灶邊用勺子攪粥,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吃不吃?”
“吃。”
“自己拿碗。”
葉凌去灶房找了兩隻碗出來,盛了粥端到石桌上,妞妞也跟著走了過來。
三個人圍著一張石桌坐下來,老頭坐北邊,葉凌坐東邊,妞妞坐西邊。
老頭喝粥喝得很響,一口氣吸溜了半碗,放下碗擦了擦嘴,打量了妞妞兩眼。
“你是他甚麼人?”
“妻子。”妞妞說。
“多大了?”
“十九。”
老頭又看了葉凌一眼。
“你呢?”
葉凌想了想。
“記不清了。”
老頭嗤了一聲。
“連自己多大都記不清,你這人有毛病吧?”
“受過傷,有些事情記不得了。和那個腦袋被門擠了的小子一樣,都是糊塗蛋。”
老頭沒有再問,端起碗繼續喝粥。
可葉凌鼻子一癢。
“阿嚏!!!”
老頭瞥了他一眼。
“年紀輕輕瞧你那身體,怎麼挑一缸水,還傷風了?”
葉凌搖了搖頭,訕笑著說道:“說不定是哪個王八犢子背後罵我。”
“阿嚏……”
老頭突然也打了一個噴嚏。
他用力點了點頭道:“嘿,還真有人喜歡背後蛐蛐人,別讓我抓到是誰,否則看我怎麼收拾他!”
吃完了飯,妞妞收拾碗筷去灶房洗,葉凌坐在石桌旁沒動,看著院子裡那口大缸出神。
暮色裡,那隻缸靜靜地蹲在西牆角,釉面映著最後一縷天光,說不上來是甚麼顏色,像銅又不像銅。
“老爺子,你這缸是甚麼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