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正在廊下卷旱菸,聽到葉凌的問話,不由手指頭一頓。
“甚麼來頭都沒有,就是口缸。”
“看著不像普通的缸。”
“你問這麼多幹甚麼?”
葉凌收回目光。
“隨便問問。”
老頭把菸捲好塞進煙鍋裡,劃了火,吸了一大口,吐出來一股青煙。
他隔著那股煙看著葉凌的側臉,眼神在暮色裡看不太分明,嘴皮子動了動,像是想說甚麼,最終沒有出聲。
夜裡,葉凌和妞妞躺在後院的床上。
窗外有蟲鳴,有溪流聲,風裡帶著桃花的味道。
妞妞靠在葉凌懷裡,聲音懶懶的。
“這地方好不好?”
“看著還不錯。”
“以後就住這兒了?”
“嗯。”
妞妞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呼吸慢慢變得平穩。
葉凌沒有立刻睡著。
他看著窗戶紙上映著的月光,腦子裡不知道為甚麼總在想那口缸。
一口大缸。
他翻了個身,把這件事甩到腦後,合上眼,也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
葉凌睜開眼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有了動靜。
老頭在院子裡來回溜達,拿著把掃帚有一下沒一下地掃地上的落葉,動作慢得像是在散步,嘴裡不知道在嘟囔甚麼。
葉凌穿好衣服走出去,衝他點了個頭。
“老爺子,早。”
“去挑水。”
葉凌抽了抽嘴角。
問候也不回一句。
他扛起扁擔,挑上桶就走。
三里路,來來回回不知多少趟,水缸終於滿了。
結果老頭子小竹竿一插,一炷香時間水就被放完了。
葉凌看著那順著小水渠流走的水,突然微眯起雙眼。
“這水流過的地方時間好像不太對……”
葉凌蹲在水渠旁邊,伸手摸了摸渠底的泥。
水已經流乾了,可泥還是溼的,旁邊的雜草比別處高了一大截。
他沿著水渠往院牆方向走了幾步,水渠穿過牆根一個拳頭大的洞口延伸到了外面。
葉凌繞到院牆外頭,順著水渠繼續往前看。
渠水流過的地方,兩邊的野草足有膝蓋高,葉片肥厚翠綠,和旁邊的草完全不是一個品種。
再往遠處看,水渠彎彎繞繞地通向後山坡上一片菜地。
菜地不大,約莫三四分地的樣子,種著些尋常蔬菜,可個頭和顏色都不太對勁。
白菜大得離譜,蘿蔔的葉子比人的手掌還寬,架上的豆角又粗又長,垂下來快要拖到地面。
葉凌走過去蹲下來,掐了一片白菜葉子放在鼻尖聞了聞。
這菜的靈氣濃度不低,生長週期至少被加速了幾十倍。
葉凌突然想起了山上的桃花。
那種時間流速不對的感覺越發強烈。
就在這時,他的身後傳來拖鞋底踢踏的聲音。
老頭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了出來,叼著旱菸杆站在他身後,半睜半閉的眼睛裡多了點甚麼東西。
“你還懂種菜?”
葉凌把菜葉放下來站起身。
“不算懂,就是能看出來這些菜長得太快了,不是自然生長該有的速度。”
老頭嗤了一聲。“你倒是眼尖,別人住了大半年也沒看出來。”
葉凌轉頭看著他。“所以那口缸裡的水,就是用來澆這片菜地的?”
老頭吸了口煙,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
“你打的水我總不能浪費吧,澆個菜怎麼了。”
“我不是說澆菜的事。”
葉凌指了指那棵大得誇張的白菜。
“我是說,這水流過的地方萬物生長速度都變快了,這不正常。”
老頭眯著眼看了他好一會兒。“你覺得是水的問題?”
葉凌想了想。“不全是,水是我挑的,水在河裡並沒有甚麼異常。
或者說水只是載體,真正有問題的是那口缸。”
老頭手上的動作頓了一拍,菸圈飄歪了。
“你怎麼知道?”
“昨天從缸邊走過的時候就感覺到了,今天挑了一天的水,這種感覺更明顯了。
那口缸能改變時間的流速,對嗎?”
院子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老頭半天沒說話,把旱菸杆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
“小子,你以前是幹甚麼的?”
“不記得了。”
“甚麼都不記得,倒能看出這些來?”
“有些事不需要記憶,身體自己會反應。”
老頭哼了一聲,轉身往回走。
“別在這裡瞎琢磨了,回去幫你媳婦燒火做飯。”
“關於那口缸……缸就是缸,你想多了。”
老頭丟下這句話,踢踢踏踏地進了屋。
葉凌站在菜地邊上,看著他的背影。
老頭的反應明顯不對,前面問得很仔細,後面收得太突然。
但他也沒追著問,轉身往回走去。
夜裡,葉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蟲鳴和溪流聲交織在一起,妞妞的呼吸已經平穩了,側躺著背對他。
他翻了個身,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不知道為甚麼總在想那口缸。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院子的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低的嗡鳴。
那聲音不像風,也不像蟲叫。
嗡——
又一聲。
葉凌翻身坐了起來。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往院子裡走去。
月光很亮,把石板地面照得發白,那口大缸蹲在西牆角的槐樹陰影裡。
他走到缸邊站定,豎起耳朵聽。
嗡——
第三聲。
聲音確實是從缸裡傳出來的。
缸裡早已沒水了,白天老頭用竹竿把水放得乾乾淨淨。
空缸傳出嗡鳴,這事怎麼想都不對勁。
葉凌猶豫了一下,伸手搭在了缸沿上。
觸手的瞬間,一股涼意從指尖漫上來,順著手臂往肩膀走。
不是冷,是一種時間被拉長的感覺。
他的手指搭在缸沿上分明只過了一兩息的功夫,腦子裡卻覺得過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放慢。
然後他的腦海裡閃過一道光。
極短極快,快到他根本來不及看清內容,只剩下一個殘影。
那殘影裡有一座山,山上種滿了靈植,漫山遍野的金色枝葉在風中搖曳。
有一個人站在山頂上,背對著他,身形很熟悉。
葉凌想看清那個人的臉,可畫面卻緩緩碎了,最終散成無數光點。
“好熟悉,難道這就是我遺失的記憶?
難道……這口缸能幫我找回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