螭吻的屍體被四個人抬進沉星縣的時候,正好趕上清晨。
街面上的商販們剛支起早攤,抬頭一看嚇了一跳。
半魚半龍的龐大身軀攤在擔架上,鱗甲還泛著青黑色的幽光,那顆碎裂的腦袋耷拉在一邊,模樣駭人得很。
百姓們紛紛圍了上來。
“這是甚麼妖怪?”
“聽說叫螭吻!就是那頭在沉星河沿岸吃人的魚龍!”
趙彥走在最前頭,扯著嗓子喊。
“這是白江兄弟斬殺的,來自魔界的妖魔螭吻,今日已伏誅!”
馬成坤在後面跟著附和,嗓門比趙彥還大。
“各位鄉親放心,有葉……白江兄弟在,沉星縣太平了!”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擠得水洩不通。
有人認出了那魚龍身上的鱗片,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這就是吃了我兒子的妖孽,終於死了!終於死了!”
老婦人撲通跪在地上,對著葉凌連磕了三個頭。
“恩人,老婆子給您磕頭了!”
這一跪帶動了一片。
沉星河沿岸的漁民和百姓跪了一地,哭聲感謝聲混在一起,響了半條街。
葉凌伸手扶起身旁跪著的幾個人。
“別跪了,都起來,該過日子過日子。”
趙彥從人群裡擠過來,拍了拍葉凌的肩膀。
“兄弟你先回去歇著,我帶著屍體去找莫統領,功勞的事包在我身上。”
葉凌點了點頭,轉身往巷子裡走。
院門推開的時候,妞妞正蹲在灶房門口燒水。
她聽到動靜抬起頭,看見葉凌滿身塵土地走進來,放下火鉗就迎了上去。
“怎麼弄成這樣?出了甚麼事?”
“螭吻死了,事情辦完了。”
葉凌在石凳上坐下來,妞妞轉身擰了一塊溼帕子遞過來。
他接過帕子擦了擦臉。
“青禾,今天碰到一隻猴子。”
妞妞擰帕子的手停了一下。
“甚麼猴子?”
“一隻金毛猴子,叫申猴。從百里山的地底下鑽出來的,開口就叫我葉凌,對了它還說你叫妞妞,這名兒和個孩子似的。”
妞妞的身體微微繃了起來。
“它說葉凌是我的真名,還說跟我是朋友,從南域一路追到東玄域才找到我的。”
“哪裡來的潑猴,我怎麼不記得?”
妞妞沒有轉過身來。
她的手指攥著帕子的邊角,指節用力到泛白。
片刻後,她再次開口道:
“那……它還說了甚麼?”
葉凌沒有發現妞妞的不對,隨口說道:“跟著黑熊王走了,說過陣子會回來找我們。”
妞妞的心跳得更快了起來。
猴子回來了。
申猴知道葉凌的一切,知道她的一切,知道他們的關係。
一旦猴子再見到葉凌,把所有事情全倒出來……
葉凌會想起自己是他的徒弟。
會想起他是武極天尊的弟子。
會想起極天聖地,想起大師姐,想起那些已經回不去的人和事。
她不知道那個時候該怎麼面對他。
更怕的是,葉凌恢復記憶之後,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抱著她笑,像現在這樣叫她娘子。
她怕了!
她害怕失去葉凌。
她不想賭這個。
當天夜裡,兩人又是一番溫存。
這一晚妞妞格外主動,不斷地索取著。
哪怕是葉凌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妻子。
他隱隱感覺到了妞妞的不對勁。
“青禾,你是不是有甚麼心事?平時連著三次你就求饒了,今天都五次了你還要?”
妞妞突然渾身無力地癱在葉凌懷裡,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好半天沒說話。
葉凌摸了摸她的頭髮。
“怎麼了?有甚麼心事就說出來。”
妞妞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開了口。
“相公。”
“嗯?”
“我想離開這裡。”
葉凌的手停了一下。
“去哪兒?”
妞妞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聲音卻帶著認真。
“找一個有十里桃林的地方,有山有水,誰都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白天你打魚種地,我養蠶織布。晚上咱們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
她頓了頓,聲音小了幾分。
“我想給你生幾個孩子,你願不願意?”
葉凌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點點他讀不懂的東西。
他笑了,伸手颳了一下她的鼻尖。
“願意。”
“真的?”
“這天下誰都束縛不了我,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現在螭吻已經除掉,百姓無恙,我已經沒甚麼牽掛。
你想去隱居,我們便去。”
妞妞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把臉重新埋進他懷裡,聲音帶了點鼻音。
“不如今夜就走。”
葉凌愣了一下,想了想,也沒反對,但是看著面色潮紅的妞妞還是問道:
“折騰了這麼久你不需要休息一下嗎?”
妞妞輕輕搖頭,突然壞笑道:“不累,我沒那麼孱弱,要不是怕你吃不消,我能把你榨乾!”
葉凌一陣無語,他看著懷裡的尤物,還是按住了再來一次的衝動。
“我們現在就找地方。”
他從衣服裡取出白天黑熊王送的那捲東玄域地圖,在油燈下攤開。
妞妞湊過來趴在他肩頭,兩個人一起在地圖上找。
“這裡有山有水……不行,離官道太近,人多。”
“這邊呢?桃林倒是標了,可沒有溪水。”
“這個地方……”
葉凌的手指點在了一處山谷上。
二百里外,群山環抱。
谷中標註著一條溪流,山坡上畫著成片的桃林符號,旁邊只有一個小小的村落標記。
“莫溪谷?”
“這裡人煙稀少,有溪水有桃林,只有一個小村子。”
妞妞看了一眼,嘴角翹了起來。
“就這裡吧!就去這莫溪谷!”
葉凌捲起地圖收好,翻身下床穿衣。
妞妞也利利索索地爬起來,把灶房裡僅有的幾樣家當收拾了一小包袱。
兩個人沒有驚動任何人,趁著夜色悄然離去。
月光灑在巷子裡,長長的影子拖在青石板上,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的轉角。
第二日清晨。
趙彥風塵僕僕地從縣城外趕了回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沒進巷口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
“白江兄弟!好訊息啊!莫統領看到螭吻的屍體大喜過望,封你做校尉了!”
他一口氣衝到院門前,拍著門板繼續喊。
“莫統領還說了,你隨時都可以去二百里外翠屏山莫溪谷找他,那是他老家,最近他會一直待在那裡。
那太虛曜辰鍾隨時都可以借給你用!到時候你就能恢復記憶……哎?”
院門沒有上鎖。
趙彥推開門走了進去。
灶房是涼的,石桌上乾乾淨淨,連昨天的碗都收走了。
屋裡沒有人。
後院也沒有人。
趙彥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他站在空蕩蕩的院子中央,手裡攥著剛從莫統領那裡拿回來的校尉令牌,滿臉茫然地吐出兩個字。
“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