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山半山腰的石洞比葉凌預想得要精緻得多。
洞口兩側掛著竹簾，地面鋪了一層乾淨的青石板。
石壁上刻著幾幅筆法清逸的山水畫，角落裡擺著一張書案，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卷竹簡。
洞裡種滿了靈植花卉，品階雖然不高，可打理得一絲不苟，每一盆的朝向和間距都有講究。
空氣中沒有血腥味，沒有骸骨，甚至連一根雜毛都看不到。
這裡倒像是一個讀書人的雅舍。
一頭身穿考究書生袍的獨眼山貓妖正盤坐在書案後面。
他左手翻著竹簡，右手握著一支毛筆在抄寫甚麼。
她只有一隻眼睛，左眼的位置是一道陳舊的疤痕，但那隻右眼清澈得很，打量來人的時候帶著三分書卷氣。
“幾位不速之客登門，可曾帶了拜帖？”
趙彥硬著頭皮亮出腰牌。
“鎮魔司巡查，接到百姓舉報，說你擄走了一名人族少女。”
山貓妖放下毛筆，將竹簡合上，站起身來理了理袍襟，動作從容不迫。
“荒謬，鄙人雖是一介妖身，但自幼修習人族禮儀，手不釋卷十餘載，怎會擄人？
鄙人平生最敬讀書人，最重人族法度，怎會做出此等禽獸之事。
再說，閣下看著眼生，貌似並非以往的鎮妖司差人。”
她自稱鄙人，說話文縐縐的，配上那身書生袍和滿洞的竹簡倒還真有幾分說服力。
趙彥的兩個屬下互相看了看，眼底的警惕鬆了幾分。
“空口無憑，我們需要搜一搜。”
“請便。”
山貓妖大大方方地退到一旁，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鄙人光明磊落，莫說搜，便是將這洞府翻個底朝天也無妨。”
兩個屬下在洞裡裡外外搜了一遍。
沒有血跡。
沒有骸骨。
沒有任何人類被拘禁的痕跡。
連書案底下都翻了，只找到了兩本被蟲蛀了一角的詩集。
“趙校尉，沒有。”
“確實甚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趙彥皺了皺眉，看向葉凌。
兩個屬下也開了口。
“白江大哥，會不會是那李老漢看錯了？山上的妖也不止山神一個，指不定是別的妖乾的。”
馬成坤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了上來，靠在洞口的石壁上抱著胳膊。
“怎麼樣？搜到了嗎？我就說山神不可能吃人，你們非不信，現在好了吧？白跑一趟。”
他看了葉凌一眼，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白江兄弟，越界闖入友善妖族洞府這個事兒，我是要寫進報告裡的，你做好心理準備。”
趙彥的臉色有些難看，正想說話，葉凌伸手攔住了他。
葉凌沒有急著走。
他站在洞裡，目光緩緩掃過每一盆靈植。
山貓妖的那隻獨眼一直在看他，神色坦然，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葉凌走到最裡面的石壁旁，那裡擺著一盆靈植，葉片寬大，莖稈粗壯，看起來和其他幾盆沒甚麼區別。
但葉凌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這株靈植的靈力波動和其他靈植有細微的差別，其他靈植的靈力是往外散的，這一株卻是在往下沉。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底下吸著它。
葉凌的目光落在花盆上，停了兩息。
然後他用餘光掃了一下山貓妖。
就那麼一瞬間。
山貓妖那隻獨眼裡閃過了一抹極快的慌亂，快得幾乎捕捉不到，但葉凌捕捉到了。
他伸手一推。
花盆翻倒在地，泥土灑了一片。
花盆底下的青石板上赫然露出一道暗門的輪廓，邊緣刻著細密的陣紋，隱隱泛著幽光。
洞裡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那道暗門上。
安靜了整整三息。
山貓妖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的身形炸開，化為一道灰色殘影衝向洞口，速度快到在空氣中拉出一道虛影。
葉凌彎腰抄起地上那個翻倒的花盆，手腕一抖便擲了出去。
嘭！！！
花盆精準地砸在山貓妖的後腦上，她悶哼一聲栽倒在洞口。
趙彥反應極快，一腳踩住山貓妖的背脊將她按在地上，彎刀橫在她的脖子上。
“不是光明磊落嗎？跑甚麼？”
山貓妖被按在地上掙扎了兩下，忽然不動了，聲音重新恢復了那副文縐縐的腔調。
“趙校尉何出此言？鄙人只是想去洞口透透氣，你的人竟然偷襲我。”
“呵呵……”趙彥冷笑一聲道，“你覺得我會信嗎？那暗道必然有蹊蹺！”
山神回頭，冷冷和趙彥對視：
“那暗道是鄙人的私人地盤，底下是鄙人花了百年時間佈置的聚靈陣，陣中養著一株萬年靈植。”
她喘了口氣接著說。
“那靈植是師父黑熊王的寶貝，鄙人受命在此看守，靈植需在聚靈陣中封養。
一旦暗門開啟陣法就會崩碎，靈氣外洩靈植必毀，到時候師父震怒，你們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趙彥的刀停了一下，扭頭看了葉凌一眼。
“白江兄弟，這事……”
葉凌走到暗門前蹲了下來，伸手摸了摸那些陣紋。
山貓妖急了。
“你不能開！那是熊王的東西！你毀了它就是撕毀鎮魔司和善妖的協約！
按照協約條款熊王有權擊殺你！你想過後果沒有？”
馬成坤在洞口也變了臉色。
“白江你冷靜點，這事真鬧大了誰都收不了場！”
葉凌的手按在暗門的邊緣，五指扣住石板縫隙。
他最後看了山貓妖一眼。
那隻獨眼裡的慌亂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隱蔽的東西。
那不是恐懼。
反而像是期待。
葉凌的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可此刻他退不了了，老漢的女兒若真在下面，晚一步就多一分危險。
他發力掀開了暗門。
轟！！！
一道靈光從暗道深處衝了上來，聚靈陣的陣紋在劇烈顫抖，光芒忽明忽暗，崩碎的聲音如同玻璃炸裂。
葉凌縱身躍入暗道。
暗道不深，十幾丈就到了底。
一個由數百塊靈石堆砌成的陣法佔據了整個地下空間。
陣法的正中央果然有一株靈植，株高三尺，通體翠綠，根莖粗壯如臂，一看就是上了年份的好東西。
可那靈植正在快速枯萎。
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黃捲曲，根莖在萎縮，靈力在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