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的陰雲籠罩著林晚，四周的嘲諷和鄙夷如同實質的寒風，颳得她遍體生寒。她死死低著頭，將自己縮在隊伍最不起眼的角落，彷彿這樣就能隔絕那些刺人的目光。
三長老林永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看都懶得再看林晚一眼，彷彿多看一眼都會玷汙了他的眼睛。其他林家子弟更是離她遠遠的，竊竊私語中不時夾雜著“廢物”、“丟人”的字眼。
林瑩站在合格者區域，時不時投來得意而輕蔑的一瞥，如同在看一堆令人作嘔的垃圾。
高臺上的測試仍在繼續，歡呼與嘆息交替響起，構成一幅與她無關的浮世繪。林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冰冷的絕望幾乎要將她吞噬。
混沌偽靈根……絕路之資……
難道真的沒有一點希望了嗎？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胸口那枚再次沉寂的玉佩，那冰冷的觸感此刻卻成了她唯一的慰藉。還有那測靈柱上短暫而詭異的混亂光芒，萬花筒般在她腦中反覆閃現。
萬中無一……為何是萬中無一？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際，高臺上，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清虛長老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在林晚所在的方向略微停頓了剎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無人能懂的微光。
待最後一名少年哭著跑下高臺，初步的靈根檢測終於結束。近萬人參與，合格者不過百餘人，殘酷得令人窒息。
廣場上瀰漫著濃郁的失落和悲傷，以及合格者區域壓抑不住的興奮。
清虛長老緩緩起身，平和卻威嚴的聲音再次傳遍全場：“靈根資質，乃天定。然，大道無情，唯堅不破。修仙之路，漫漫其修遠兮，心性、毅力、悟性，缺一不可。”
他話音一頓，目光變得深邃：“故，接下來，進行第二項考核——問心路。”
問心路？
臺下眾人面面相覷，許多來自小家族或散修背景的少年少女都面露茫然，顯然並未聽說過此項考核。就連一些合格者，也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唯有少數世家子弟，似乎早有耳聞，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清虛長老袖袍輕輕一拂。
嗡！
廣場盡頭，那直入雲霄的白玉臺階最下方，大約百級之處，空氣突然泛起一陣水波般的漣漪，原本清晰的石階景象變得模糊起來，彷彿籠罩上了一層無形的薄紗，隱隱有玄奧的符文在其中流轉閃爍，散發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壓力。
“此乃問心路初段。”清虛長老的聲音響起，“能在一炷香內，憑藉自身意志登上百階者，即為透過考核，可入我雲嵐宗外門。”
“登階過程中，會引動爾等心魔幻象，考驗毅力與道心。切記，堅守本心，不為外物所惑，不為幻象所動。若心神失守，自有陣法將爾等送出，雖無性命之憂，卻也意味著考核失敗。”
“現在，所有合格者，以及……”他的目光再次若有似無地掃過某個方向，聲音平淡無波，“方才靈根檢測中，資質特異者，皆可上前嘗試。”
資質特異者？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無數道目光再次齊刷刷地射向林家隊伍末尾那個瘦小的身影！
混沌偽靈根，可不就是“資質特異”麼！
“噗——”林瑩直接笑出了聲，聲音尖利，“長老真是慈悲，竟然還給這種廢物機會？” “讓她去問心路？怕是第一階就暈過去了吧！” “自取其辱罷了…”
三長老的臉色更加難看，覺得林晚簡直成了林家甩不掉的恥辱印記。他壓低聲音，近乎呵斥地對林晚道：“你還嫌不夠丟人嗎？還不退下！”
林晚猛地抬起了頭。
那雙總是低垂掩飾的眼睛裡，此刻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火焰！
清虛長老的話，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在她徹底沉淪的絕望邊緣閃現。
問心路！不看重資質，只看重心性毅力！
這是她最後的機會！唯一的機會！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億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要去試！去爭！去拼！
她受夠了白眼，受夠了欺凌，受夠了這注定卑微的命運！
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我去！”沙啞卻異常堅定的聲音從她喉嚨裡擠出，打斷了三長老的呵斥和周圍的嘲諷。
她不再看任何人，一步一步，從林家隊伍裡走了出來，朝著那雲霧繚繞、威壓隱現的問心路走去。
她的腳步依舊虛浮，身材依舊瘦小，但在這一刻，那挺直的脊背和決絕的背影，竟讓周圍的嘲諷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林瑩撇撇嘴，哼了一聲：“裝模作樣！”
其他合格者也都陸續走向問心路起點，不少人看向林晚的目光都帶著好奇、戲謔和毫不掩飾的優越感。
清虛長老看著那個獨自走來的瘦小身影，目光微動，對身旁的冷麵女子和負劍青年淡淡說了一句：“心性如何，倒也可拭目以待。”
冷麵女子不置可否。負劍青年則冷漠道：“螻蟻之掙扎，徒增笑耳。”
很快，一百餘名少年少女聚集在問心路起點。一名雲嵐宗弟子點燃了一炷長長的特製香燭，插在香爐中。
“開始！”
一聲令下，早已迫不及待的合格者們立刻爭先恐後地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不少人身形猛地一顫，臉上露出或痛苦、或掙扎、或迷茫的神色，顯然瞬間就陷入了心魔幻境之中。但很快，大部分人又繼續邁步向上，只是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沉重。
林瑩也踏上了石階，她嬌軀微微一晃，俏臉上掠過一絲驚慌，但很快被傲然取代，咬著牙繼續向上。
林晚落在最後。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微微顫抖的腳，踏上了第一級石階。
就在腳底接觸石面的瞬間——
轟！
周遭景象驟然鉅變！廣場、人群、高臺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黑暗和刺骨的陰冷！
“廢物！你怎麼還不去死！” “林晚，你活著就是浪費糧食！” “滾出林家！你不配姓林！” “絕路之資？哈哈哈……”
無數惡毒刻薄的咒罵聲、嘲笑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那些她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黑暗中扭曲浮現，帶著最大的惡意。
是林家那些欺負她的人！是臺下那些嘲諷她的人！
冰冷的恐懼和絕望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窒息，想要立刻退縮。
不！
不能退！
她猛地一咬舌尖，尖銳的疼痛和血腥味刺激著她幾乎渙散的神經。
“我不是廢物！” “我要活下去！”
她用盡全身力氣，在內心發出無聲的嘶吼，憑藉著穿越後錘鍊出的、遠超常人的求生意志，硬生生扛住了這第一波的精神衝擊！
幻象驟然消失，她重新看到了白玉石階。
她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只踏上了一階，額頭上卻已佈滿冷汗，呼吸急促。
前方，大部分合格者已經登上了十幾階，甚至幾十階。林瑩也在三十階左右的位置，正艱難前行。
沒人注意落在最後、僅僅踏上一階就臉色蒼白的她。
林晚喘了口氣，眼神卻更加堅定。
她再次抬腳，踏上第二階。
幻象再生！這一次，是前世加班猝死時的冰冷和無力感，以及穿越而來時原主死亡的劇痛，雙重痛苦交織，瘋狂撕扯她的靈魂……
她悶哼一聲，臉色又白了幾分，身體搖搖欲墜，卻再次死死扛住，邁出了第三步。
第四階，第五階……
每上一階，幻象就越發逼真，越發恐怖。有時是飢餓到啃食泥土的絕望，有時是被猛獸追逐的驚怖，有時是至親之人慘死眼前的悲痛……
她看到現世的父母因她的死而痛哭流涕，她看到原主的母親在病榻上死不瞑目……
無窮無盡的負面情緒如同驚濤駭浪，不斷衝擊著她脆弱的精神防線。
她的速度極慢，幾乎是所有考核者中最慢的一個。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渾身早已被冷汗溼透，嘴唇被咬得鮮血淋漓，身體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彷彿隨時都會崩潰倒下。
臺下，早已響起一片毫不留情的鬨笑和議論。
“看吧！我就說她不行！” “一階一停，真是笑死人了！” “趕緊滾下來吧！別硬撐了！”
林瑩已經登上了六十多階，回頭看到林晚才堪堪爬上二十幾階，那副搖搖欲墜、狼狽不堪的模樣，讓她臉上露出暢快的譏諷。
三長老早已別開臉，不忍再看，覺得林晚每多撐一秒，都是在給林家多丟一秒的臉。
高臺上，那冷麵女子微微搖頭：“意志尚可，但神魂弱小，根基太差，終究無用。” 負劍青年更是早已不再關注。
唯有清虛長老，目光始終平靜地落在那個艱難前行的瘦小身影上，看著她一次次在幻象中痛苦掙扎，又一次次眼神猩紅地掙脫出來，邁出下一步。
那炷香，已經燃燒了過半。
大部分合格者已經成功登上了百階，癱倒在地，滿臉心有餘悸。林瑩也在八十多階處掙扎良久後，成功登頂，雖然臉色發白，卻難掩得意。
還在石階上的人，已經寥寥無幾。
林晚，還在五十多階的地方，如同蝸牛般一點點向上挪動。
她的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全憑一股不想死、不服輸的本能在支撐。幻象越來越恐怖，甚至開始出現她成功進入雲嵐宗、卻因資質太差被所有人唾棄、最終慘死荒野的畫面……
那逼真的絕望感幾乎將她徹底摧毀。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沉淪的瞬間——
胸口那枚一直沉寂的玉佩，再次微微一震！
又是一縷微弱卻清涼的氣息流出，瞬間湧入她的識海！
這氣息並非增強她的魂力，卻像一股清泉，瞬間滌盪了她腦中紛雜混亂的幻象，讓她獲得了片刻前所未有的清明！
就是現在！
林晚眼中猛地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她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低吼一聲，彷彿掙脫了無形的枷鎖，步伐驟然加快！
六十階！七十階！八十階！
她不再一步一停，而是以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頂著越來越強的威壓和幻象，向上猛衝！
“甚麼？！”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驚呼！ “她怎麼突然快了？！” “不可能！她不是快不行了嗎？”
剛剛還在嘲諷的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原本搖搖欲墜的身影，此刻竟像換了個人一樣，爆發出令人難以置信的韌勁！
林瑩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三長老也猛地轉回頭，一臉愕然。
高臺上，冷麵女子和負劍青年終於再次投來目光，面露驚詫。
清虛長老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精光一閃。
九十階！九十五階！
林晚的速度又慢了下來，威壓幾乎化為實質，讓她骨骼咔咔作響，幻象更加兇猛。那縷清涼的氣息早已消失，但她憑藉剛才爭取到的優勢和那股狠勁，依舊死死支撐著！
九十八！九十九！
還差最後一階！
香燭，即將燃盡！
她渾身浴血（咬破嘴唇流的血），眼神渙散，幾乎全靠意志力在支撐。
最後一步！
她猛地抬腳，用盡全身力氣，踏上了第一百階！
在她踏上的一瞬間，身後所有的幻象和威壓驟然消失無蹤。
她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眼前發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幾乎虛脫。
成功了……她成功了……
臺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瞠目結舌地看著那個癱倒在百階之上的瘦小身影。
臉上火辣辣的疼，彷彿被無形的手狠狠抽了一巴掌。
林瑩的臉色更是難看得像吞了蒼蠅。
高臺上，清虛長老看著香爐中恰好燃盡的最後一縷香灰，緩緩撫須，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讚賞之色。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個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少女身上，平和卻不容置疑的聲音再次響起：
“心性考核，林晚，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