癱倒在冰冷的白玉石階上，林晚的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破舊的風箱。汗水混著唇角的血沫糊了滿臉，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外界的聲音。
但她清晰地聽到了那五個字。
“林晚，透過。”
透過了……她真的透過了！
巨大的狂喜和難以置信的慶幸如同岩漿般噴湧，瞬間沖垮了身體的極度疲憊和痛苦，讓她幾乎要哭出聲來。她死死咬住牙關，將喉嚨口的哽咽壓了回去，只剩下身體控制不住的細微顫抖。
臺下，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那些先前嘲諷得最大聲的人，此刻臉上像是開了染坊，青紅交錯，張著嘴，卻發不出半點聲音。他們看著那個癱在百階之上、狼狽不堪卻創造了奇蹟的瘦小身影，眼神複雜無比，鄙夷尚未完全褪去，驚愕、難以置信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慚又爬了上來。
林瑩站在透過者的人群中，臉色鐵青，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她從未放在眼裡的廢物，這個擁有絕路之資的垃圾，竟然真的爬完了問心路！雖然是最慢的一個，雖然看起來下一秒就要斷氣，但她就是上去了！這簡直比吞了蒼蠅還讓她難受！那點透過考核的喜悅被衝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滿腔的嫉恨和惱怒。
三長老林永的表情更是精彩，愕然、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種極其複雜的糾結。林家這次來了十餘人，最終透過考核的，竟然只有林瑩和這個他早已放棄、甚至視為恥辱的林晚？這結果讓他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高臺上，幾位仙師的反應各不相同。
那冷麵女子微微挑眉，冷然道：“意志尚可，可惜，根骨太差，道途艱難。”語氣中依舊不抱期望。
負劍青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似乎這點意外並不值得他過多關注。
唯有清虛長老，看著那個掙扎著試圖爬起來的少女，目光中帶著一絲溫和與考量。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傳遍全場：“修仙之道，資質雖重，然心性、毅力、機緣，亦不可或缺。林晚雖資質特異，然其心志之堅，諸位有目共睹。我問心路設立之本意，便在於此。”
他這番話，既是對林晚的肯定，也是對臺下所有質疑者的回應。
廣場上竊竊私語聲再起，但這一次，嘲諷少了許多，多了幾分複雜的議論。
清虛長老不再多言，對身旁負責記錄的修士微微頷首。
那修士會意，上前一步，朗聲道：“所有透過考核者，上前聽宣！”
林晚深吸幾口氣，用盡最後力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踉蹌著走到透過考核的隊伍末尾站定。她低著頭，儘量避免與任何人對視，尤其是身旁林瑩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
修士開始宣讀名單和分配結果。
“張昊，金土雙靈根，問心路七十三階，入外門丹霞峰。” “李瑤，水木雙靈根，問心路六十八階，入外門碧波峰。” …… “林瑩，水土木金四靈根，問心路八十五階，入外門雜役峰。”
聽到“雜役峰”三個字，林瑩原本難看的臉色更是黑了幾分，不滿地撇了撇嘴，卻不敢出聲。四靈根資質，能入外門已是僥倖，雜役峰是大多資質不佳者的歸宿。
一個個名字念過，大部分透過者都被分配到了外門各峰，但基本都是從事雜役或輔助工作，真正能被直接收入各峰正式弟子序列的，寥寥無幾。
終於，唸到了林晚的名字。
全場目光再次聚焦。
那修士看著名冊，似乎也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林晚，混沌偽靈根，問心路一百階，耗時…最長。”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入…外門雜役峰，暫歸…廢丹處理處。”
廢丹處理處？
臺下頓時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雜役峰本就是外門最底層，而廢丹處理處，更是雜役峰裡最髒最累、最沒前途的地方！終日與煉丹失敗的藥渣、含有丹毒廢氣的垃圾為伍，靈氣稀薄汙濁，稍有不慎還可能丹毒侵體，修為難進反退！
這分配，簡直是將“廢物”兩個字刻在了她腦門上！
就連林瑩，聽到這個分配，臉色都好看了不少，嘴角重新勾起譏諷的弧度。去廢丹處理處？那和留在林家當雜役有甚麼區別？不，甚至更差！至少林家還沒丹毒呢！
清虛長老微微蹙眉，看了一眼那負責分配的修士。修士低聲解釋道：“長老，她的靈根情況特殊，任何屬性的靈氣都無法有效吸納，分配去任何需要靈氣的崗位都無意義，反而…廢丹處理處只需體力，且…陣法隔絕，不易擾及他人。”
清虛長老聞言，目光再次落向林晚，沉吟片刻，終是微微嘆了口氣，不再多言。宗門自有規章，他能破例給她一個機會，卻也無法面面俱到。
林晚垂著頭，聽著周圍的嗤笑和那刺耳的“廢丹處理處”，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剛剛升起的喜悅和熱血一點點冷卻下去。
雜役…廢丹處理處…
果然，即便透過了問心路，她這絕路之資，依舊只能得到最差、最被輕視的待遇。
巨大的失落感襲來。
但很快，她又猛地抬起了頭。
雜役又如何？廢丹處理處又如何？
至少，她進來了！她踏入了雲嵐宗的山門！
比起在外面任人欺凌、毫無希望的凡人生活，這裡至少是仙門！至少還有微弱的可能！
只要活著，只要還在修行路上，就一定有希望！那枚能引動測靈柱異象的玉佩，就是她最大的依仗和秘密！
她的眼神重新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厲。她對著高臺方向，深深一揖，聲音沙啞卻清晰：“弟子林晚，領命，謝宗門收錄之恩！”
沒有抱怨，沒有不滿，只有平靜的接受。
這反應，倒是讓臺上的幾位仙師又微微側目。清虛長老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哼，裝模作樣！”林瑩低聲啐了一口。
分配完畢，有執事弟子前來，引領透過者們進入山門。
跨過那雲霧繚繞的宗門界限瞬間，濃郁的天地靈氣撲面而來，讓所有新弟子精神一振，面露陶醉。唯有林晚，感覺那靈氣雖濃郁，卻像是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難以引入體內，只有胸口玉佩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便再無反應。
執事弟子帶著他們乘坐一種巨大的木鳶法器，飛越群山，最終在一片明顯靈氣較為稀薄、房舍簡陋的山峰落下。
“此處便是雜役峰。自行根據分配，去往各處報到。這是你們的身份令牌和入門物品。”執事弟子面無表情地分發下簡陋的木牌和一個薄薄的布包，便駕馭木鳶離去，態度冷淡。
布包裡只有兩套灰撲撲的雜役弟子服飾，一本薄薄的《雲嵐宗外門規戒》，以及三塊下品靈石和一瓶最基礎的“蘊氣丹”。
林瑩狠狠瞪了林晚一眼，冷哼一聲，拿著自己的東西，朝著雜役峰管事房走去，她家族似乎提前打點過，或許能分個稍好點的活計。
其他新弟子也各自散開。
林晚拿著那塊刻著“廢丹處理處”的粗糙木牌，站在原地，茫然四顧。
最終，還是一個面善的老雜役看她可憐，指了個方向：“往那邊走，最偏僻、味道最難聞的那個山谷就是。”
林晚道了謝，拖著依舊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步朝著那方向走去。
越走越偏僻，靈氣越發稀薄，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苦澀、焦糊、夾雜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最終，她在一個被灰黑色霧氣籠罩、荒涼寂靜的山谷口停了下來。谷口立著一塊歪斜的石碑，上面刻著四個模糊的大字——廢丹處理處。
谷內，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黑色藥渣，以及幾間低矮破舊的石屋。
這裡，就是她未來在雲嵐宗的起點。
林晚握緊了手中的木牌，看著那荒涼腐朽的山谷，眼神沉靜，沒有絲毫退縮。
她深吸了一口那帶著丹毒味的汙濁空氣，邁步走了進去。
勉強入門，雜役之身。
仙路漫漫，她才剛剛踏上，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