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搖光根本不知道她將會面臨甚麼。
當她與其他師兄弟、師長們一同被邀請至天一宗曾經的演武場時，看到的便是一幅奇景。
昔日劍氣縱橫、術法轟鳴之地，如今一半整齊地擺放著舒適的靈木椅與茶几，靈茶氤氳著熱氣。
而另一半，則被一座臨時搭建、裝飾得流光溢彩的高臺佔據。
高臺四周，甚至有淡淡的七彩霞光繚繞，仙氣十足。
高臺之上，一條紅綢格外醒目，上面用金墨書寫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
“未來音修大能林珺然第一場個人演奏會”
眾人：“……”
雖然不太理解演奏會具體為何物，但看著這仙氣飄飄的佈置、那閃爍著星輝的標題，心底不由得生出了幾分更高的期待。
小師妹/師侄素來審美超凡，或許在音律一道上，真有甚麼驚世之才？
唯有被強行從水缸裡撈出來、按在觀眾席上的玄武，綠豆眼中充滿了看透一切的絕望。
它試圖把腦袋縮回殼裡，卻被旁邊的徐昭昭好奇地用手指抵住了。
時辰一到，主角登場。
林珺然今日顯然經過了精心打扮。
她身著一襲月白底色的廣袖流仙裙，衣料看上去似水如煙，彷彿將月光織就而成。
裙襬與袖口處以銀線繡著層層疊疊的如意祥雲紋，行走間，那些雲紋彷彿在緩緩流動，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最外層罩著一層近乎透明的鮫綃薄紗，薄紗上同樣用銀絲勾勒出細密的雲紋，在光線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彩。
她懷中虛抱著的一把造型古樸、通體漆黑、唯有琴頸處鑲嵌著一顆幽藍寶石的琵琶。
琵琶有名，名為不見君。
她髮髻上佩戴的玉簪流淌下純淨的白色靈光，靈光交織成長長的綢帶，將她那雙標誌性的雪眸溫柔地遮擋，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淡色的唇。
周身還有細碎的、如同星塵般的光點緩緩飄落，將她襯托得愈發不食人間煙火。
她抱著不見君，微微俯首，微微俯首，姿態倒是擺得十足。
優雅出塵，宛如月宮仙子臨凡。
然後，她撥動了琴絃。
“錚——”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空靈清越，與她的造型相得益彰。
緊接著，林珺然開口了，唱的是一種語調軟糯、纏綿悱惻的吳儂軟語。
聲音透過面具傳出，帶著一絲空靈的迴響。
臺下眾人紛紛點頭，露出欣賞的神色，果然人美，聲也美……
然而，這美好的假象僅僅維持了三五個音符。
那琵琶聲陡然一變，朝著一個詭異的方向一路狂奔。
原本婉轉的曲調變得扭曲、尖銳，時而又低沉嗚咽，如同百鬼夜哭。
清越之音變得尖銳刺耳，如同琉璃碎裂。
那軟語吟唱也漸漸變了味道，彷彿化作了怨靈的呢喃，勾魂攝魄，直鑽識海。
祥雲法衣依舊仙氣飄飄，星塵光點仍在灑落，可從那仙姿玉貌的人兒手中流淌出的，卻是彷彿來自九幽地獄的魔音。
臺下眾人的表情，從最初的期待，逐漸轉變為茫然，然後是震驚，最後統一化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硬與痛苦。
天玄青端著的茶杯僵在半空，茶水涼了都未曾察覺。
他感覺自己彷彿看到了一群身著華服、美麗動人的女修，在眼前被人殘忍虐殺。
這還沒完。
緊接著屍體迅速腐爛，引來成群食腐的烏鴉，圍著屍骸發出“桀桀”的嘶鳴，那畫面血腥、陰森，令人作嘔。
君見痕臉上那溫潤如玉的笑容徹底凝固，嘴角甚至還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但眼神已經失去了焦距。
他彷彿看到溫婉的美人皮囊驟然撕裂，化作千萬條色彩斑斕的毒蛇，吐著猩紅的信子，如同潮水般向他湧來。
那冰冷的殺意與滑膩的感覺幾乎讓他道心不穩。
路隨安早已深深埋下了頭，雙手死死攥著衣袍，肩膀微微顫抖，說甚麼也不肯再抬起來。
他內心的波瀾與恐懼被這魔音無限放大，各種陰暗念頭如同野草般瘋長。
徐昭昭最為直接，她一邊用手捂住耳朵，一邊對著臺上的林珺然猛搖頭，臉上寫滿了痛苦二字。
全場唯一一個倖免於難的，是許洛寧。
他在林珺然彈了沒幾下，那魔音剛剛開始展現威力時，就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一邊大喊著:
“難聽死了！耳朵要壞了！”
一邊毫不猶豫地召出重劍，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御劍逃離了演武場，瞬間化作天邊一個黑點。
眾人看著他逃離的方向，心中竟生出了一絲羨慕。
不提也罷。
一曲終了。
整個演武場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微風拂過茶几上靈植葉片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一曲終了。
死寂籠罩全場。
林珺然周身祥雲光暈依舊，星塵緩緩飄落，她微微側頭，望向臺下：
“怎麼不鼓掌？我彈得不好嗎？”
她覺得自己仙氣十足地演繹了一曲，效果應該很震撼才對啊。
臺下眾人看著她那依舊完美無瑕、特效拉滿的造型，再回想剛才的魔音，反差之大，讓痛苦都加倍了。
臺下眾人：“……”
天玄青等長輩嘴唇哆嗦，欲言又止，實在不知該如何評價，生怕打擊了小徒弟，同時更怕她再來一曲。
君見痕的笑容依舊僵在臉上，試圖說點甚麼緩和氣氛，卻發現喉嚨乾澀。
路隨安的頭埋得更低了。
徐昭昭心直口快，苦著臉道：
“小師妹，彈得很好……”
在林珺然嘴角剛揚起時，她又迅速補充道:
“……下次別彈了，師姐求你。”
她真心覺得，聽完這首曲子，不管修的是不是無情道，此刻都應該道心通透，徹底斷情絕愛，看破紅塵了。
林珺然:？？？？？？
林珺然:！！！！！！
算了，都是一些俗人，藝術一道，多的是曲高和寡。
算了。
算了！
哼！
她將期待的目光轉向了全場唯一可能理解她藝術的五師姐季搖光。
雖然靈光遮住了林珺然的眼睛，但季搖光莫名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籠罩下來。
小師妹正看著她，等待她的評價……
“好！師妹彈得好，唱的也好！可以稱得上是仙音渺渺！”
季搖光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和識海中不斷叫囂著斬妖除魔的衝動。
努力擠出一個無比真誠的笑容，用力地海豹式鼓掌。
“好！真好聽！”
話音剛落，一縷鮮紅的血液，不受控制地從她嘴角緩緩淌了下來。
天玄青實在看不下去了，痛心疾首道：
“搖光啊，有時間去找你兩位木師叔看看耳朵吧，順便……也看看內傷。”
這都聽得吐血了，還在這裡閉著眼睛誇呢。
按照林珺然此刻煉氣三層的微末修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用音律傷到元嬰後期的季搖光。
哪怕這音律難聽到了一種足以引發心魔、擾動道心的境界。
季搖光自己也暗暗叫苦。
她也很奇怪，為何小師妹一彈奏，自己就總有一股強烈的衝動，想把臺上那個製造噪音的邪修給斬了？
可小師妹怎麼可能是邪修呢？
定是自己感悟出了岔子。
於是她只能拼命壓制這股衝動，結果靈力逆行，氣血翻湧，這才受了點內傷。
這緣由，她心虛得根本不敢提。
“珺然啊——”
天玄青轉向高臺，語重心長，試圖委婉地引導。
“有目標是好的，為師非常支援你追求道法自然，音律怡情。但是，每個修士，還是要找到適合自己的路，才能更好的修行啊，你明白嗎？”
他儘量把話說得柔和。
林珺然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師尊，我知道了！定然是這琵琶不行！音色不對！我再給你們換個樂器！”
天玄青：“……”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然而，林珺然已經行動了。
她興致勃勃地開始更換樂器。
臺上的樂器換了一件又一件，從清越的玉簫到厚重的編鐘，從空靈的箜篌到悠揚的古琴……
她身上的法衣也隨之變幻，或清雅，或華麗，或肅穆，力求與樂器風格匹配。
而臺下，季搖光面前的茶几上，已經擺放了好幾個用來接血的空茶盞。
她的臉色越來越白。
但每次林珺然演奏完期待地看過來時，她都會頑強地抬起頭，抹去嘴角的血跡，鏗（氣）鏘（若）有（遊）力（絲）地稱讚：
“小師妹……好……好聽！”
天玄青看不下去了，出口阻攔道:
“珺然，珺然啊，你五師姐要被你難聽死了，快別演奏了。”
季搖光倔強的伸出手，拒絕道:“不，師尊。小師妹，好聽……”
眾人：“……”
看著她一邊吐血一邊堅持說好聽的模樣，心中只剩下無語與一絲敬佩。
他們算是看明白了，季搖光這不是耳聾，這是心盲啊。
她對林珺然的寵愛，已經盲目到可以無視身體本能抗議的地步了。
“唉……”
一聲無奈的嘆息響起，是一直沉默旁觀的木菩珠。
她實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抬手一道柔和的靈力打出，暫時封住了季搖光的聽覺與部分感知，又迅速彈了一顆固本培元的丹藥進入她口中。
木菩珠的目光轉向高臺上，那個因為眾人反應平淡而顯得有些茫然無措、抱著寒玉琴坐在那裡的林珺然。
“唉……”
木菩珠又是一聲嘆息，這個也是打不得罵不得，讓人不忍心說重話。
她沉吟片刻，似是想到了甚麼，從自己的儲物戒中，取出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光滑鋥亮的……
木魚。
她用靈力託著這隻木魚，緩緩送上高臺，精準地懸停在林珺然面前。
“師侄。”
木菩珠的聲音溫和:
“音律之道，包羅永珍。若你實在想在此道有所建樹，這木魚，亦不失為一件返璞歸真、澄澈心靈的樂器。”
林珺然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一把將寒玉琴收起，伸手接住了那隻木魚，臉上露出了原來如此的欣喜表情。
對啊對啊！她怎麼沒有想到呢？
“沒有頭髮的腦袋轉的就是快，多謝木師叔。”
林珺然高興地道了謝。
木菩珠:……
木菩珠差點把木魚砸在林珺然臉上。
此時高臺上林珺然的法衣再次變換了形態，如今的法衣成了黑金二色交領右衽的廣袖長袍。
那並非簡單的黑與金的拼接。
底色並非是死寂的墨色，而是一種深邃如無月之夜空的玄黑。
仔細看去，布料中織入了細碎的辰砂，在光線下會折射出極其幽微光芒，使得這黑色擁有了層次與生命力。
在這片深邃的夜穹之上，是奪目的鎏金刺繡。
金色並非浮誇的亮黃，而是更接近於熔融的赤金，色澤醇厚，光華內斂。
刺繡的圖案是連綿不絕、層疊起伏的雲雷祥紋。
從裙襬開始，如同金色的雲海翻湧而上，直至腰際、袖口乃至交領的邊緣。
當林珺然微微動作時，衣袂拂動間，那些金色的祥雲彷彿真的在緩緩流動、舒捲，散發出如夢似幻的光暈。
至於髮飾，也變成了赤金鑲黑珍珠為主體的整副頭面。
金色的雲雷紋從兩鬢的長簪中引申出來，擋住了林珺然灰白色的眸子。
眾人：“……”
樂器演奏的怎麼樣先不說，穿的好看是真的好看。
注意，這個女修在高臺上演奏，她的樂器是木魚，演奏的曲目叫做:
?敲木魚?
“噠！”
“噠！噠！”
清脆、單調卻異常規律的木魚聲在演武場上空響起。
一瞬間，所有人都感覺彷彿有一股清泉流淌過備受摧殘的識海，將那之前盤踞不散的鬼哭狼嚎、毒蛇怨靈沖刷得一乾二淨。
世界終於清淨了。
雖然這木魚聲談不上甚麼藝術性，但比起之前的魔音貫耳，簡直是天籟。
眾人眼神複雜地看向木菩珠，十幾雙眼睛裡傳遞著同一個資訊——
高！
實在是高！
連季搖光被封住感知後依舊微蹙的眉頭，都在木魚聲中緩緩舒展開來，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
最重要的是，她心裡那股想把小師妹當邪修砍了的衝動，終於徹底消失了。
天玄青更是樂得見牙不見眼，忍不住給木菩珠傳音，語氣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調侃：
“珺然說的真對，師妹，沒有頭髮的腦袋轉的就是快啊！這法子妙極，妙極！”
木菩珠：“……”
她額頭隱隱有青筋跳動。
佛亦有火！
終於，在林珺然那規律而持久的木魚聲中，木菩珠多年修持的禪心破功了。
終於還是犯了嗔戒。
她猛地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甚至忘了使用佛門神通，直接衝到場中，對著還在樂呵呵傳音的天玄青，施展了一套迅捷無比、剛猛有力的羅漢拳。
“砰！”
“啪！”
“咚！”
在眾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木菩珠拳打腳踢，動作行雲流水，將毫無防備的天玄青結結實實暴打了一頓。
踹完最後一腳，木菩珠整理了一下略有凌亂的僧袍，雙手合十，面無表情地念了句佛號：
“阿彌陀佛。”
然後，她頭也不回，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徑直離開了天一宗。
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會影響她的佛心。
演武場上，只剩下規律的木魚聲，以及一群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的觀眾。
高臺上，新任音修大能林珺然，敲得越發投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