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林珺然初入天一宗。
她看似隨心所欲地揮霍著彷彿無窮無盡的資源——
贈靈玉髓、給靈石、釋出各種報酬豐厚的任務、乃至後來為每位師兄師姐乃至師尊師叔量身定製珍貴法衣……
這一切,在旁人看來,是出身神秘豪族的任性大小姐的做派,是出於同門之誼的慷慨,甚至是一種不諳世事的冤大頭行為。
但其實從把昊天宗的地皮恨不得刮下來的行為來看,林珺然並不是一個對別人大方的人。
只是,自己作為一個外來者,靈魂本質與此方世界格格不入,如同無根浮萍,極易被天道排斥甚至抹殺。
想要安全地留存下來,並實施後續計劃,首要任務就是將自己深深地錨定在這個世界。
有甚麼比與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重要角色建立深厚無比的因果羈絆更牢固的錨點呢?
可天一宗的人卻算不上重要角色。
除非季搖光能留下來。
除非天一宗寬裕到能再多收留其他的弟子。
她的每一次贈與,都非無償。
儘管她要的回報與付出根本不對等。
但實際上,林珺然的目的也只不過是為了和天一宗的眾人結下深厚的因果。
接受她饋贈的天一宗眾人,尤其是身為天命之子的季搖光,都無可辯駁的承了她巨大的情分。
這份由無數靈石堆砌起來的因果網路,如同最堅韌的絲線做成的網,將她林珺然的靈魂,牢牢的鎖在此方世界之中。
天道若要動她,就必須考慮這層層因果反噬對世界線造成的擾動。
她從入宗之初的大方,到後來的積累功德,再到最後的表演的重傷,環環相扣,層層遞進。
最終目的,就是迫使天道為了治癒自己的氣運之子立誓要救的人,不得不向她這個外來者妥協。
抽出自己絲縷本源化成各種奇珍異寶,透過季搖光交到林珺然的手上,來治癒她的靈魂。
是的,在她穿越到這個世界之前系統就已經告訴過她,能徹底彌合靈魂上的裂痕,只有天道的本源之力才可以。
可沒有系統,林珺然自己根本抽取不到。
所以才選擇了這麼一個,天道有了自己意識的,修仙世界。
是的,從進入這個世界開始,每一步,都是她早早就計劃好的。
而現在,蝴蝶終於落進了蜘蛛網。
嘻嘻。
時光如流水,悄然逝去。
自那日季搖光立下天道誓言,離開天一宗,轉眼已是三十載春秋。
這三十年裡,琉璃閣依舊被靜謐籠罩,只是多了一位白髮白眸、常年臥病的主人。
林珺然很好地扮演著一個魂魄受損、修為盡失、虛弱不堪的病患角色,除了偶爾透過靈玉牌與師兄師姐們聯絡,幾乎足不出戶。
天一宗上下,從師尊天玄青到普通弟子,無不為之揪心,四處探尋能修復魂魄的天地靈物,卻皆一無所獲。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們又不是天命之子,天道沒有這麼大方,把恩情放在天一宗其他人身上。
這一日,琉璃閣外,一道略顯踉蹌卻異常堅定的劍光落下。
來人正是季搖光。
與三十年前離去時相比,她身上的氣息更加凝練磅礴,竟已突破至元嬰後期,顯然這三十年她並未虛度。
然而,她的模樣卻極為狼狽——
原本整潔的霜色法衣已是多處破碎,沾染著早已乾涸發黑的血跡與難以清除的汙漬塵土,裸露的肌膚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痕,有些深可見骨,僅僅勉強癒合。
她臉色蒼白,嘴唇乾裂,氣息也有些不穩,顯然是經歷了難以想象的惡戰與長途跋涉,才勉強支撐回到宗門。
但,與她滿身傷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眸。
此刻,這雙眼眸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明亮光芒,那是一種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得償所願的希冀與激動。
她甚至來不及換洗整理,也未曾先去拜見師尊,徑直來到了琉璃閣。
推開那扇熟悉的門,看到依舊慵懶地靠在躺椅上,白髮如雪,雙眸覆著一層朦朧白紗的小師妹,季搖光的心猛地一緊,隨即又被更強烈的情緒取代。
“小師妹。”
她的聲音因長久未曾好好飲水而有些沙啞,卻帶著無比的溫柔。
林珺然望向來人方向,雖然白紗遮眼,但她似乎能感知到一切,微微坐直了身體。
季搖光一步步走近,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用那雙佈滿傷痕、甚至微微顫抖的手,捧出了一枚靈果。
那靈果約莫拳頭大小,通體呈現一種混沌的紫色,果皮表面彷彿有氤氳的紫色霧氣在緩緩流淌、生滅,散發出一種古老、蒼茫、而又充滿生機造化氣息的韻味。
僅僅是嗅到一絲那霧氣,便讓人感覺神魂一清,彷彿被洗滌了一般。
“小師妹,你嚐嚐這個。”
季搖光將靈果遞到林珺然面前,聲音溫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這是我在神隕古戰場得到的。我有預感,這枚鴻蒙果,對你……肯定有用。”
她沒有詳細訴說這三十年的經歷,但神隕古戰場這個名字,足以讓任何知情者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連大能修士都輕易不敢踏足的絕地,充斥著空間裂縫、上古殘留的殺陣、不滅的戰魂以及各種詭異莫測的危險。
她憑著心頭那股冥冥中的指引,在那裡經歷了無數次九死一生,浴血搏殺,幾乎耗盡了所有底牌,才在戰場最核心的禁區邊緣,找到了這麼唯一一枚傳說中的鴻蒙果。
林珺然看著那枚鴻蒙果,又看了看季搖光滿身的傷痕與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心中瞭然。
她伸出手,卻沒有先去接那果子,而是先拿出一個玉瓶,倒出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濃郁生機與藥香的高階療愈丹,精準地塞進了季搖光乾裂的唇中。
“好,五師姐。”
林珺然的聲音依舊帶著她特有的慵懶,卻多了一絲暖意:
“趕緊先把這丹藥吃了。”
丹藥入口即化,精純的藥力迅速散開,滋養著季搖光乾涸的經脈和受損的臟腑,讓她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做完這一切,林珺然才接過那枚沉甸甸的鴻蒙果。
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慢慢地品嚐起來。果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精純無比的鴻蒙之氣。
無需引導,便自然而然地流向她的四肢百骸,最終匯入她那佈滿裂痕的識海魂魄之中。
在她的內視下,可以清晰地看到,那股紫色的鴻蒙之氣,流淌過魂魄上那些猙獰的裂痕。
其中一道較為粗大的裂痕,在鴻蒙之氣的滋養下,邊緣開始緩緩蠕動、彌合,最終徹底消失不見。
效果顯著。
林珺然在心中滿意地笑了笑。
很好,戲要一步步演,恢復也要循序漸進。
她心念微動,悄然鬆開了對自己修為的一絲壓制。
下一刻,她身上那停滯了三十年、一直維持在煉氣一層的微弱靈力波動,開始緩緩攀升,雖然依舊微弱,但卻清晰地跨過了門檻,達到了煉氣三層。
這微小的進步,對於尋常修士而言不值一提,但對於一個魂魄殘破、道基近乎被毀的人來說,簡直是奇蹟。
林珺然抬起頭,覆眼的輕紗下,嘴角勾起一個驚喜的弧度,語氣充滿了真誠的讚歎:
“果然有效!五師姐,你真的好厲害!”
這讚歎半真半假。
真的是,季搖光的氣運和毅力確實驚人,能在神隕古戰場找到鴻蒙果這等神物;
假的是,這一切本就在她林珺然的算計之中。
“五師姐,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林珺然忽然想起甚麼,眉眼彎彎地看著季搖光,語氣輕快地說道:
“我前些日子,收到了家裡送來的訊息。”
季搖光精神一振,連忙凝神細聽。
林珺然繼續溫聲道:
“家裡說,族中有一件傳承至寶,可以徹底修復我的靈魂。但是……”
她頓了頓,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
“我的靈魂現在碎得太厲害了,那至寶威力太大,直接使用,我的靈魂恐怕承受不住,會直接崩散。所以,只需要尋到一物,可以像黏合劑一樣,把我靈魂上的這些裂痕暫時黏連、穩固起來,我就可以承受住至寶的力量,徹底痊癒啦!”
她笑嘻嘻地,充滿期待地看向季搖光:
“五師姐,為了慶祝我得知了這個好訊息,又修為大漲,我們去明月城逛逛吧?”
她興致勃勃,帶著一絲久困之後的渴望:
“我都三十年沒有出過琉璃閣了,想出去看看,想出去…花點靈石。”
看著小師妹那滿頭刺眼的白髮,覆眼的輕紗,以及聽著她故作輕鬆卻難掩虛弱的語氣,季搖光只覺得心像是被甚麼東西揪住了。
無論如何,她也說不出一句拒絕的話。
“好!”
季搖光斬釘截鐵地應道,眼中充滿了保護欲。
她如今已是元嬰後期,自認實力大增,定能護住她這病弱不能自理的小師妹周全!
……的吧?
半個時辰後,當季搖光站在琉璃閣外的空地上,看著林珺然召喚出來的代步工具時,那份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產生了一絲微妙的動搖。
那並非尋常的飛劍或飛梭,而是一艘……
極度奢華、極度招搖的飛舟。
舟身通體由整塊的、毫無雜質的上等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溫潤流光,在日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飛舟體積龐大,其上竟然矗立著一座三層高的精緻樓閣,雕樑畫棟,飛簷斗拱,每一處細節都極盡精巧,簷角還懸掛著清脆作響的靈玉風鈴。
整艘飛舟被一層淡淡的防禦光暈籠罩,其上傳來的靈力波動,赫然達到了天階寶器的層次。
這已經不是代步工具了,這簡直是一座移動的小型宮殿。
“五師姐,快上來啊!”
林珺然已經輕盈地落在了白玉京的甲板上,回頭招呼,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是不是被我的白玉京的美貌震呆了?”
是的,這艘飛舟的名字就叫做白玉京。
今日的林珺然,為了配合出行,精心搭配了一身仙女系穿搭。
一身粉白色漸變的襦裙,衣袂飄飄,材質輕薄如霧。
周身環繞著數條由銀色光帶承載、緩緩旋轉的粉色蓮花虛影,步步生蓮。
她沒有穿鞋,而是赤著腳。踏在甲板上,腳下便會綻放一朵半透明的靈氣蓮花托著她。
待她的腳步離開,便旋即消散。
配合她雪白的髮絲和覆眼的輕紗,整個人彷彿真是從九天之上墜入凡塵的仙姝。
過於富貴逼人。
怎麼說呢?
季搖光看著站在那艘白玉京上,光華萬丈、特效拉滿的小師妹,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這身行頭,這艘飛舟,怕是九天華府那群素以富裕著稱的太上長老看了,都得按捺不住,生出殺人奪寶的心思吧?!
這真的能安全地出行嗎?
但是,看著小師妹那難得興致高昂的模樣,季搖光只是遲疑了一瞬,便毅然決然地飛身踏上了白玉京。
罷了!
主打的就是一個寵溺,一個百依百順!
就算真有不長眼的來劫道,她拼了這條命,也要護小師妹周全!
幾十年未至,明月城依舊是那個繁華鼎盛、修士雲集的巨城。
高聳的城牆,川流不息的人潮,以及空氣中瀰漫的各種丹藥、靈材、法寶的氣息,構成了一派熱鬧景象。
然而,今日明月城的平靜,被一艘緩緩駛來的白玉飛舟打破了。
一路上,林珺然那奢華到刺眼的白玉京飛舟,她本人那奇特的白髮白眸造型、覆眼的輕紗、以及周身環繞的蓮花光帶特效,毫無疑問地收穫了百分之百的回頭率。
好奇、探究、羨慕、乃至貪婪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季搖光全身緊繃,神識外放,警惕地注意著周圍的任何風吹草動,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果然,有幾個自恃修為不錯、或是被貪婪矇蔽了雙眼的修士,試圖靠近探查,甚至有人暗中釋放出威壓試探。
然而,不等季搖光出手,一直靜靜懸浮在林珺然身側的那麵粉底金紋的小旗——
小粉紅
——季搖光終於知道了它的名字,雖然依舊覺得這名字配不上它的威能
——只是輕輕一晃。
一股無形卻浩瀚如海的威壓,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精準地將那些不懷好意的神識和威壓碾壓回去。
甚至將那幾個試圖靠近的修士震得臉色一白,氣血翻湧,連連後退,眼中瞬間充滿了驚駭。
合體期!
這面看似不起眼的小旗,竟然散發著合體期大能的靈壓!
這一下,所有暗中窺視的目光都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忌憚。
能擁有這樣的寶器作為護衛的,其背景絕非他們能夠招惹。
林珺然卻彷彿對這一切毫無所覺,或者說根本不在意。
她興致勃勃地帶著季搖光在明月城裡逛啊逛啊逛。
接下來,便是季搖光見識到,甚麼叫做真正的花錢如流水,不,是花錢如決堤。
在明月城最高的酒樓瓊樓玉宇最頂層的雅間,點最貴的靈膳。
包下頂級客院最豪華的套間,僅僅是為了午休片刻。
而這,還僅僅是開胃小菜。
真正的重頭戲,在多寶閣。
是的,林珺然再次來到了珍寶閣。
當時的杜管事已經成為了這裡的掌櫃,見到林珺然,儘管她形象有異,杜仲還是一眼便認出了這位他命裡的貴人來。
他連忙迎了過來。
“貴客,許久不見。這次是想買些甚麼?”
林珺然語氣輕鬆:
“你們店裡,所有玄階、地階的樂器,我全要了。”
杜仲以為自己聽錯了,確認再三後,才顫抖著去清點庫存。
至於天階樂器,可遇不可求,多寶閣目前確實沒有。
最終,當堆積如山的各種琴、瑟、笛、簫、鍾、鼓等樂器被裝入數個大型儲物袋。
林珺然面不改色地支付了一筆讓季搖光都感到心驚肉跳的鉅額靈石後,這次採購才算結束。
“五師姐,我跟你說。”
林珺然抱著一張新得的、地階上品的鳳首箜篌,愛不釋手地撥弄著琴絃,發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符,臉上帶著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興奮:
“我看到這些樂器,突然覺得我亦有成為一代音修大能的潛質!你看,我雖然眼睛不太好,但耳朵靈光啊!”
季搖光看著小師妹那認真的模樣,沒有絲毫取笑,反而鄭重地點頭附和:
“小師妹天資聰慧,悟性絕佳,無論想做甚麼,只要肯投入,必定會成功。”
她是真心這麼認為。
她的真心早已經盲目。
林珺然聞言,呲著一口整齊的小白牙,笑得格外開心:
“那我先自己練習幾天,等大師兄、二師姐他們都回來以後,我演奏給你們聽!”
“好!”
季搖光毫不猶豫地點頭,眼中充滿了溫柔的期待。
看著小師妹重新煥發出活力與笑容,哪怕這笑容背後可能依舊隱藏著靈魂的劇痛。
季搖光也覺得,這三十年在神隕古戰場經歷的所有生死磨難,以及這一路提心吊膽的護衛,都值了。
只要小師妹開心,便是將這明月城買下來,她季搖光,也願意去為她搏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