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閣內,靈果的清香尚未散去。
“小師妹,你嚐嚐這個玉骨果,是少有的水木雙屬性靈果,與你的靈根最是相配。”
季搖光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將一個通體瑩白、形如蘋果卻散發著淡淡草木清香的靈果遞到林珺然面前。
這是她不久前特意去了宗門外的另一處秘境,順道接了林珺然釋出的收集美味靈果任務,精心挑選帶回的。
季搖光知道小師妹對修煉興致缺缺,唯獨對美食華服情有獨鍾。
林珺然正逗弄著雪雲狐,聞言懶洋洋地抬起手,接過那枚玉骨果,入手只覺一片溫潤冰涼。
她也沒多想,直接送到唇邊,輕輕咬了一口。
果肉清脆,汁水不算豐沛,味道……
嗯,頗為奇特,像是在吃一個白皮蘋果形狀的黃瓜,清淡中帶著點微不可察的澀意。
算不上多美味,但也不難吃。
看著五師姐那隱含期盼的眼神,林珺然還是昧著良心,嚥下口中果肉,露出一抹笑容,說道:
“吃起來倒是清爽得很,多謝五師姐,我很喜歡。”
畢竟,五師姐幾乎快把那個秘境裡的玉骨果摘禿了,足足帶回了二百三十九枚。
這份心意,遠比果子本身的味道重要。
說完,她便習慣性地從儲物鐲中取出一枚靈氣氤氳的上品靈石,要遞給季搖光作為任務報酬。
親兄妹明算賬,這是她林珺然的規矩。
季搖光見狀,無奈地笑了笑,卻也伸手準備接過。
她知道林珺然在這方面的堅持。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靈石的剎那——
異變陡生。
只見那堆放在旁邊玉盤中的一枚玉骨果,毫無徵兆地劇烈顫動起來。
下一秒,它竟“噗”地一聲,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間化作一團濃稠如墨、鬼氣森森的陰冷黑氣。
那黑氣彷彿擁有生命般,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直透神魂的嘶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著近在咫尺、毫無防備的林珺然迎面撲去。
事起突然,距離太近,速度太快。
“小心!”
季搖光瞳孔驟縮,厲聲驚呼,體內元嬰期的靈力瞬間爆發,想要阻攔,卻已然來不及了。
那團黑氣如同跗骨之蛆,直接穿透了林珺然身上那件防禦力驚人的法衣自動激發的護體靈光,猛地鑽入了她的眉心識海。
“啊——!”
林珺然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那聲音中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彷彿靈魂被生生撕裂。
她雙眼一黑,嬌軀劇烈一顫,手中的玉骨果和靈石“啪嗒”掉落在地,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後倒去。
“小師妹!”
季搖光肝膽俱裂,一個箭步衝上前,想要扶住她。
就在此時——
“嗡——!”
一聲莊嚴的嗡鳴自虛空響起。
一直懸於琉璃閣樑上、默默溫養的小粉紅——
那麵粉底金紋、飽飲魔血、功德金光幾乎凝成實質的旗子,感應到主人神魂遭受致命侵襲,自主顯化。
只見它無風自動,瞬間展開,旗面上的金色紋路如同活過來的游龍,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浩瀚、純正、溫暖的功德金光如同實質的潮水,以林珺然為中心,向四周滌盪開來。
那團剛剛得手、正準備進一步肆虐的黑氣,被這煌煌功德金光一照,如同冰雪遇烈陽,發出一連串更加淒厲、充滿不甘的尖嘯,黑氣劇烈翻騰、消融,眨眼間便被淨化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邪祟是被消滅了,但林珺然卻已倒在季搖光懷裡,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更讓季搖光心膽俱寒的是,她清晰地感覺到,懷中小師妹原本那築基初期的修為,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如同退潮般飛速滑落,
煉氣十層……
九層……
八層……
……
速度之快,令人絕望。
等季搖光顫抖著手,將林珺然小心翼翼抱到那張萬年菩提木打造的拔步床上時,她的修為已經跌落至煉氣二層,並且還在持續消散,最終……
徹底停滯在了煉氣一層,再也跌無可跌。
一身修為,幾乎化為烏有。
訊息如同驚雷,瞬間傳遍了天一宗。
天玄青、木菩珠與木柰三人,幾乎是瞬息間便趕到了琉璃閣。
看著躺在床上氣息奄奄、修為盡失的小徒弟,天玄青臉色鐵青,周身氣息起伏不定,顯然已是怒極。
季搖光強忍著無邊的悔恨與自責,聲音沙啞地將事情經過快速說了一遍,每一個字都如同刀割。
木菩珠一言不發,立刻上前,伸出枯瘦卻蘊含著磅礴生機的手指,輕輕點在林珺然的眉心,精純柔和的靈力如同最細膩的絲線,緩緩探入其體內,仔細探查她的狀況。
片刻後,她收回手,一向悲憫平靜的臉上,此刻也籠罩著一層濃重的陰霾。
“木師妹,小珺然如何了?”
天玄青見狀,心猛地一沉,連忙問道。
木菩珠目光憐憫地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林珺然,沉痛地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情況很是不妙。那團黑氣,絕非尋常陰煞,恐怕是某種專傷人魂魄、極其惡毒的邪祟。珺然師侄的魂魄……受損極其嚴重。”
她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貧尼……束手無策。”
說完,她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打出一道玄奧的乳白色法訣,籠罩住林珺然。
隨著法訣生效,一幕讓在場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景象出現了——一
具與林珺然長得一模一樣、半透明的靈體,緩緩從她肉身中浮現出來。
那魂魄的模樣,堪稱慘烈。
本該凝實完整的魂魄,此刻在胸口偏上的位置,赫然缺失了巴掌大的一塊,邊緣參差不齊,彷彿被甚麼兇獸硬生生撕咬了下去,
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剩餘的靈魂體上,佈滿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交錯縱橫的裂痕,深淺不一,彷彿一件被狠狠摔碎後又勉強拼湊起來的瓷器,隨時都可能徹底崩散成無數碎片。
任誰看去,這魂魄都已處在即將魂飛魄散的邊緣。
“都是我的錯——”
季搖光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踉蹌著後退半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才能站穩。
她低著頭,聲音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自我譴責:
“是我把玉骨果帶回來給師妹的……是我親手……將邪祟帶進了琉璃閣……是我害了她……”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艱難擠出,帶著血淚。
天玄青看著小徒弟那殘破的魂魄,心如刀絞,又看到五徒弟如此痛苦自責,更是五味雜陳。
他強忍悲痛,上前一步,拍了拍季搖光的肩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搖光,你也不想的。那邪祟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透過護山大陣,甚至能在菩提木的範圍內傷人,其隱匿和詭異程度,怕是修為極其高深,或是用了甚麼我們未知的陰毒手段。你……你又怎能事先分辨?”
他試圖給季搖光一絲安慰,也像是在說服自己,轉而看向木菩珠,帶著一絲希冀道:
“我去聯絡莫存希,九天華府的寶庫內,定然有一些滋養魂魄的天材地寶。或許……”
“無用。”
木菩珠直接打斷了他的話,指著林珺然那佈滿裂痕的魂魄,語氣斬釘截鐵:
“師兄你看,珺然的魂魄裂痕太多,太深。這就如同一個滿是裂縫的容器,你往裡面倒水。非但留不住,反而會因承受不住壓力而加速崩碎。沒有先想辦法補全、彌合這些裂痕之前,任何滋養魂魄的東西對她來說,都與劇毒無異。”
“這……”
天玄青聞言,身形微晃,臉上血色盡褪,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他看著愛徒,眼中滿是痛楚與無力,最終只能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帶著無盡的苦澀說道:
“等珺然醒了……我陪她回趟她家,親自向她的族人賠罪。或許……她的家裡,傳承悠久,會有能救珺然的寶物也說不定……”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渺茫。
就在幾人沉浸在絕望與悲痛之中時,異變再起。
只見一直懸掛在林珺然床頭、被她用絲線編成精美絡子當作裝飾的那顆幽藍色珠子,彷彿感應到了主人魂魄的哀鳴,突然自動脫離了絡子,懸浮而起。
它散發出柔和而深邃的幽光,如同夜空中最寧靜的星辰。
下一刻,珠子化作一股精純無比、帶著冰涼安撫氣息的藍色靈力,如同涓涓細流,緩緩匯入林珺然那殘破的魂魄之中。
季搖光一直死死盯著小師妹的魂魄。
她敏銳地發現,當那股藍色能量流過時,魂魄上其中一道較為細小的裂痕,邊緣似乎彌合了那麼一絲絲,雖然微不可察,但確確實實是好轉的跡象。
是那顆珠子!
她上次從萬妖谷帶回,送給小師妹的那顆來歷不明的幽藍珠子!
它竟然有修補魂魄裂痕的神效!
“這珠子竟有如此功效!”
天玄青也立刻發現了這細微的變化,原本死寂的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彷彿在無盡黑暗中看到了一縷微光。
季搖光忙解釋道:
“師尊,這珠子是我從萬妖谷一處極寒秘境所得,當時就有一股強烈的預感,覺得它一定適合小師妹……”
話說到這裡,她卻又突然沉默了下來,眼神變得更加複雜。
如果冥冥中自有天意,為何這預感不在她採摘玉骨果時,甚至在她進入那秘境之前降下示警呢?
偏偏是在小師妹遭此大難之後,這珠子才顯現功效?
這到底是天意弄人,還是……
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因果?
又或者,更深一層地想,是不是正因為她帶回了這顆能救命的珠子,才註定了小師妹會有此一劫?
倘若她沒有發現這顆珠子,小師妹是不是就能避開這場無妄之災?
各種紛亂矛盾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激烈衝撞,讓她心亂如麻,腦子一片混亂。
那幽藍珠子所化的能量似乎有限,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便不再釋放能量,重新變得黯淡,落回床頭。
林珺然的魂魄雖然因此好轉了微不足道的一絲,但距離痊癒,無異於杯水車薪,依舊殘破得令人心驚。
希望雖現,前路卻依舊渺茫。
天玄青看著那恢復平靜的珠子,又看了看愛徒殘破的魂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珺然是我的徒弟!木師妹,你守好天一宗,我去趟萬妖谷!既然這珠子來自那裡,我就再去尋一些回來!”
“師兄。”
木菩珠看向他,目光平靜卻深邃,直接反問:
“你可知,不管修為多麼高深,在萬妖谷濃霧瀰漫期間,強行闖入都是十死無生,有去無回?你確定,你能在霧起之前,找到足夠的珠子,並且活著帶回來嗎?”
“師妹!”
天玄青悲痛地低吼一聲,臉上肌肉抽搐,隨即他沉下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決:
“可是珺然等不了一百年!我也……承受不起讓天一宗,再失去一個人了。”
他的聲音中透出一股深沉的疲憊與痛楚。
天一宗,已經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人。
過去的幾千年,他一直看著同門、師長一個個離去,直到十二歲的他,成為天一宗裡年齡最大的那個。
難道如今,上天還要讓他眼睜睜看著,這個年紀最小、被他如珠如寶寵著的小徒弟,也步上後塵嗎?
他絕不允許!
就在這時,床上傳來幾聲虛弱的咳嗽。
林珺然眼睫微顫,緩緩睜開了眼睛。
半空中那具觸目驚心的殘魂靈體也隨之隱沒,回歸肉身。
她眼神有些茫然,彷彿剛從一個噩夢中醒來,看著圍在床邊的三人,故作不知地問道:
“師尊,木師叔,你們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比平時虛弱了許多,帶著一絲沙啞。
三人就那麼看著她,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的悲傷。
魂魄殘破成那般悽慘的模樣,那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痛可想而知,任誰都問不出一句——
“你可還好?”
林珺然愣了愣,似乎從他們異常凝重的表情中讀懂了甚麼。
她隨即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臉上努力擠出一絲與往常無異的、漫不經心的表情,開始趕人:
“如果沒事,不如你們先離開?我……有點困了。”
她試圖用慣常的慵懶來掩飾此刻的虛弱與不適。
“小師妹。”
季搖光上前一步,目光緊緊鎖住她,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地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誓言般的沉重:
“對不起。是我季搖光對不起你。我在此立誓,有生之年,窮盡碧落黃泉,踏遍九天十地,也一定要將你魂魄治癒,恢復如初。如違此誓,便叫我季搖光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甫落,冥冥之中似有感應,一道無形的契約之力降臨。
窗外,天際有霞光一閃而逝,沒入季搖光體內。
天道誓言,已成。
林珺然看著神色決絕的五師姐,心中微動,但面上依舊平靜。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語氣輕鬆地說道:
“沒關係的,五師姐。反正……我從出生至今,一天都沒有真正修煉過,那些修為沒了就沒了,我也不心疼。你們不必如此。”
季搖光不是不懂這是小師妹在安慰她,所以她沒有問出那句蒼白無力的廢話——
小師妹,可是你不疼嗎?
她只是將這份滔天的悔恨與沉甸甸的誓言,深深埋進了心底。
其實林珺然是真的不疼。
從她與系統開始暗中昧下那些龐大能量開始,她就預料到可能會有反噬的這一天。
來自星際、修仙、古代、現代各個世界的頂級止疼藥、靈魂安撫劑,她蒐集了不知多少,有好幾種都頗為有用。
每天吃上一頓,就能保證二十四小時靈魂層面的無痛。
夠她吃上幾百萬年。
天玄青他們最終還是依言離開了,留下空間讓林珺然好好休息。
當琉閣內只剩下她一人時,林珺然臉上的虛弱和漫不經心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
她的瞳孔,在剎那間變得一片雪白,彷彿失去了所有色彩,空洞地望著虛空,穿透了層層空間,與冥冥之中掌控此方世界的天道,無聲地對視著。
木菩珠說的是對的。
林珺然的魂魄已經被她自己補的補無可補,可是那些裂縫太大,太多。
她空間內千百種奇珍異寶,卻對此時此刻的她沒有絲毫作用。
但是,誰讓她遇到了季搖光呢?
她故意扯出一個極其惡劣、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語氣綿軟,卻帶著一股子令人不寒而慄的算計與不懷好意:
“你看,你親閨女可是立下了天道誓言,勢必要治療好我這個外來者的魂魄呢。天道,為了你的寶貝氣運之子,你可要……好好的,努力呀——”
她刻意拉長了尾音,充滿了戲謔。
話音剛落,彷彿被她的言語激怒,整個雲都山忽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天邊,濃重的黑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匯聚,層層疊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雲層之中,隱約可聽見幾聲極其沉悶、卻蘊含著毀滅氣息的雷鳴,彷彿天公震怒。
林珺然卻毫無懼色,甚至輕笑一聲。
她心念一動,那麵粉底金紋的小粉紅旗子便出現在她手中,被她如同玩具般漫不經心地把玩著。
“想劈死我這個救命恩人?”
她抬起那雙雪白的瞳孔,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威脅。
“天道,你也活膩了嗎?”
“轟隆——!”
一聲更加響亮的雷鳴炸響天際,震得琉璃閣的窗欞都在嗡嗡作響。
然而,雷聲之後,雲層中卻無一絲閃電真正落下。
那匯聚的烏雲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遏制、驅散,不過片刻功夫,竟是雲散天晴,溫暖的陽光再次灑落下來,彷彿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只是一場幻覺。
天道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終究是投鼠忌器。
它雖然身為天道,甚至歷經萬年有了自己的意識,可它終究還是不能為所欲為。
天道之上,還有連它都要遵守的大道規則。
林珺然的眸色恢復了正常,她不屑地笑了笑,眼神深邃。
真當她穿越過來這麼久,所做的事都是一時興起嗎?
進天一宗,契約玄武,送出無數資源,結交各方,甚至殺穿整個魔界,積累滔天功德……
這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為了今日,為了在與天道的博弈中,增加自己的籌碼,為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總部小看了她。
天道,也是。
不過,這白髮白眸的造型,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不知何時變得雪白的長髮,感受著體內那佈滿裂痕、缺失一角的靈魂,嘴角勾起一抹奇異的笑容。
正好,配她如今這破碎又獨特的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