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奏會終於在一片詭異的木魚聲中落下帷幕。
眾人只覺得今天這天格外漫長，彷彿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又被人用木魚敲了回來。
精神上的疲憊遠勝於任何一場惡戰。
鐵浮屠率先站了起來，這位向來豪爽的師叔此刻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真心的笑意。
她走到正準備收起高臺的林珺然面前，呵呵笑道：
“小珺然啊，看你對這木魚甚是喜愛，需不需要師叔給你量身定製一個高階的寶器木魚？”
“用萬年雷擊木做槌，用靜心紫檀做身，再刻上幾個寧神陣法，保證漂亮。而且敲起來更加悅耳動聽！”
林珺然聞言，雖然被雲雷紋遮擋了眼睛，但是雀躍的氣息掩藏不住，她模仿著凡間戲文裡的腔調，小手一揮：
“鐵愛妃！甚好！縱觀整個天一宗，就屬你最是深得朕心！”
“噗——”
旁邊的徐昭昭剛喝進去的壓驚茶直接噴了出來。
其他人也是忍俊不禁。
鐵浮屠被這聲“愛妃”叫得先是一愣，隨即被逗得哈哈大笑，笑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她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林珺然的額頭，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寵溺與輕嗔：
“你呀你，真是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行，這愛妃的名頭師叔擔了，寶器木魚包在我身上！”
這番插科打諢，總算驅散了些許演武場上殘留的魔音陰影。
眾人又說笑了幾句，便各自散去，需要回去好好打坐，平復一下備受摧殘的道心。
最終，只剩下季搖光陪著林珺然，慢悠悠地走回琉璃閣。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或許是魂魄受傷後卸下了部分心防，也或許是今日演奏得盡興，林珺然顯得比平日活潑許多。
她不再像往常那般慵懶，而是在季搖光身邊小幅度地蹦跳著，雪白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周身的特效光點灑落得更歡快了。
“五師姐。”
她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季搖光，雖然眼眸被遮，但那仰起的小臉上寫滿了純粹的依賴與歡喜:
“你怎麼這麼好呀～”
她的聲音軟糯，帶著一點撒嬌的尾音，像羽毛輕輕搔過心尖。
季搖光看著這樣的小師妹，心軟得一塌糊塗。
那些因魔音產生的內傷和不適彷彿都煙消雲散了。
她認真地，幾乎是帶著一種虔誠的語氣回答：
“因為小師妹值得。”
是的，林珺然值得。
在季搖光心中，始終橫亙著一根名為愧疚的刺。
明明是因為自己的疏忽，才讓小師妹魂魄受損，修為盡毀。
這三十年來，她每一次歷練，每一次搏殺，每一次在生死邊緣徘徊，都是為了尋找能治癒小師妹的靈物。
她覺得，哪怕為此身死道消，也不過是償還了這份沉重的因果。
可小師妹呢？
她從醒來那一刻起，就從未抱怨過魂魄撕裂的痛苦，也從未提及修為停滯不前的失落。
她依舊是那樣笑著，鬧著，用她自己的方式安慰著所有人。
她從未說過“我不需要你補償”之類的話，那樣反而顯得生分。
她只是在收到自己拼死帶回的鴻蒙果後，毫不猶豫地收下，然後又不由分說地、像不要錢似的往自己嘴裡塞各種珍貴的高階丹藥。
用行動表達著“我接受你的好意，但你也必須照顧好自己”。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通透、這麼體貼、這麼好的小師妹？
鼻尖縈繞著林珺然身上特有的、混合著冷香與靈果清甜的氣息，季搖光只覺得腦袋有些暈乎乎的，心中被一種酸澀又溫暖的情緒填滿。
能遇到小師妹，能被小師妹這樣依賴和信任，是她季搖光幾世修來的福分。
“五師姐。”
回到琉璃閣，林珺然忽然神秘兮兮地湊近:
“多謝你之前陪我去明月城，帶我散心。我啊，有禮物要送給你哦～”
說著，她掌心一翻，一團奇異的物事出現在她手中。
那並非實體，而是一簇躍動的、半透明的蒼白色火焰。
火焰核心是近乎純粹的白，邊緣卻散發著絲絲寒意，使得周圍的空氣都微微扭曲，凝結出細小的冰晶。
它安靜地燃燒著，沒有灼熱，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與純淨。
“這是霜靈焰。”
林珺然小心地將這簇冰冷的火焰渡到季搖光的手上，含笑介紹道:
“別看它品階只是玄階上品，但年份已經超過了十萬年，是玄階中的極品，其靈性與功效，甚至不輸於一些地階靈火。”
“它性屬極寒，最為純粹，是冰靈根修士可遇不可求的至寶，能極大精純你的靈力，滋養你的冰靈根。”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柔和，意有所指：
“而且，霜靈焰生於至寒至淨之地，天生便有滌盪神魂、祛除心魔之效。”
季搖光手託著這簇冰冷的火焰，感受著其中傳來的、與她自身靈力完美契合的純淨寒意，以及那股能讓人靈臺清明的奇異力量，心中劇震。
小師妹……她竟然知道！
她竟然察覺到自己因愧疚而隱隱滋生、險些釀成心魔的隱患！
這霜靈焰，品階不高不低，正好是她目前修為能完美吸收煉化的程度。
屬性與她完美匹配，功效更是直指她當下最迫切的需求。
這份禮物，哪裡是甚麼謝禮，分明是小師妹又一次不動聲色的體貼與守護。
“小師妹，我……”
季搖光喉頭哽咽，一時間竟不知該說甚麼好。
她又承了小師妹一份天大的情。
這份情，似乎越來越重，重得讓她心甘情願地去揹負，去償還。
林珺然似乎看出了她的激動，只是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啦，五師姐，快收起來吧，好好煉化。我還等著你變得更厲害，以後繼續保護我呢！”
看著季搖光鄭重地將霜靈焰收起，眼中閃爍著感動與更加堅定的光芒，林珺然在心中滿意地笑了笑。
又承一份情……
因果糾纏得更深了。
她漫不經心地想。
想必天道那邊，為了它的親閨女道途順暢，心魔消退，很快就會把另一份能治療我靈魂的寶物送到她面前了吧？
希望它能搞快點，別讓她久等了。
重傷員演得也挺累的。
天道果然沒有讓她等的太久。
修真界百年一度的天英賽，終於再次臨近。
這幾乎是每個修仙界都會舉辦的、旨在檢驗各宗門年輕一代弟子實力的權威賽事。
今年的舉辦地，定在了素以富庶聞名的九天華府。
九天華府也確實展現出了與其名聲相匹配的財大氣粗，甫一公佈訊息，便丟擲了一個足以讓所有年輕修士瘋狂的獎勵：
個人賽每個等級的第一名，將獲得一次進入九天華府內門寶庫，任意挑選一件寶物帶走的機會。
訊息傳出，天下譁然。
九天華府的寶庫，那可是傳承了數萬年的積累，裡面奇珍異寶、功法秘籍無數，甚至可能存在著上古遺寶。
更何況還是內門的寶庫。
這份獎勵，不可謂不厚重。
琉璃閣內，季搖光聽到這個訊息時，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一種玄之又玄的預感湧上心頭——
九天華府的寶庫裡，必然有能治療小師妹魂魄的東西。
這種預感來得毫無緣由，卻異常強烈，如同當初她感應到那顆幽藍珠子和鴻蒙果一樣。
這是天道在為她指引方向嗎？
季搖光想的沒錯。
然而，天道似乎也不願意每次都咬牙嚥下被林珺然算計的暗虧，這一次，它暗戳戳地，給林珺然使了個絆子。
它為甚麼把本源注到九天華府的寶物裡？
歷屆天英賽只有兩個要求:
其一，欲參加個人賽的宗門，必須首先在團體賽中進入前十名，方有資格派遣弟子參與個人賽的角逐。
其二，報名的宗門，必須讓宗門內所有山峰的親傳弟子，全員參賽，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
這兩條規則，本是出於公平和全面檢驗宗門實力的考慮。
但此刻，落在天一宗眾人耳中，尤其是落在林珺然身上，簡直就像是量身定做的陷阱。
聽到這個規則時，林珺然剛入口的靈茶差點噴出來。
她放下茶杯，氣極反笑，仰頭對著琉璃閣精緻的穹頂，彷彿在直視那冥冥中的存在，無聲地吶喊：
“好好好！狗天道！在這裡等著我是吧？逼我上臺？行，你真行！”
她幾乎能想象到天道在規則背後那得意的小眼神——
你不是能算計嗎？
不是能挾持氣運之子逼我妥協嗎？
現在我看你怎麼躲！
想要治療自己，還想讓我選的天命之子給你當馬前卒？
自己躲在琉璃閣裡偷懶？
那必不可能！
林珺然:“……”
天一宗，已經整整一萬年沒有參加過天英賽了。
原因眾所周知。
最初幾千年，是因為宗門內實在沒人，連湊齊一支像樣的參賽隊伍都難如登天。
後來的幾千年，則是因為——
窮。
天英賽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或者說是潛藏的陷阱：
表現優異、尤其是可能奪得魁首的宗門，有極大機率會被推選為下一屆天英賽的舉辦地。
而舉辦天英賽，需要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是一個天文數字。
在沒有林珺然到來的那些漫長歲月裡，天一宗全宗上下，無不在為生存、為最基本的修煉資源而奔波勞碌，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哪裡還敢去碰天英賽這個奢侈品？
那足以拖垮任何一個底蘊不足的宗門。
是林珺然的到來，用她那彷彿無窮無盡的靈石和資源，硬生生將天一宗從溫飽線上拉了起來，讓宗門恢復了生機。
可以說，沒有林珺然，就沒有如今敢重新展望天英賽的天一宗。
真好，搬起的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沒有她林珺然的大方，天道想算計都算計不了。
哈。
哈哈。
“小師妹——”
大師兄君見痕的聲音將林珺然拉回現實，他語氣溫和，帶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這次天英賽，我們決定報名參加。你放心，團體賽有我們，你只需要保護好自己，千萬別受傷，千萬別勉強，知道嗎？”
“對對對！”
二師姐徐昭昭連忙附和，她想象了一下小師妹那弱不禁風的模樣，心都揪起來了:
“個人賽的第一名自有師兄師姐們去爭。小師妹你只要乖乖的，上去走個過場，喊一聲認輸就下來，任務就完成啦。”
三師兄許洛寧雖然腦子直，但也知道輕重，拍著胸脯保證：
“小師妹放心，誰敢在臺上欺負你，下來我就用重劍拍扁他！”
四師兄路隨安雖然沒說話，但也默默點頭，眼神裡寫滿了保護二字。
季搖光更是坐到林珺然身邊，熟練地拿起一顆靈氣充沛的朱果，塞進她微張的嘴裡，軟語溫言地勸道：
“小師妹，我知道你不愛出門，更不喜歡這種打打殺殺的場合。”
“但是……我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九天華府的寶庫裡，定然有對你有益的東西。”
“這一次，我們一定要參加，必須參加！”
她頓了頓，看著林珺然那雙被白紗遮蓋、卻彷彿能透出茫然的眼睛，語氣更加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為了你，我們也一定要拿到進入寶庫的資格！”
林珺然人已經麻了。
她目光呆滯地望著圍在自己身邊，七嘴八舌、憂心忡忡的師兄師姐們，嘴唇微張，整個人彷彿靈魂出竅，像是死了有一會兒了。
好多話……
好煩人……
“小師妹……”
“小師妹你說話呀……”
“小師妹你別嚇我們……”
見林珺然久久不語，只是目光發直，眾人更加擔心了，圍著她輕聲呼喚。
林珺然終於緩緩回過神，她艱難地嚥下口中的果肉，抬起手，有氣無力地制止了他們喋喋不休的勸說。
“停！”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同意。”
“我參加。”
“我上臺立刻認輸。”
“保護好自己。”
語氣平直，毫無波瀾，充滿了看破紅塵般的麻木與妥協。
“嗯！”
“真棒！”
“真乖！”
君見痕與季搖光聞言，不約而同地露出瞭如釋重負又無比欣慰的笑容。
那眼神，就像是看到自家不懂事的孩子終於聽話了一樣。
看著他們那充滿了老父親、老母親般關愛的眼神，林珺然恍惚間，彷彿真的看到了一對為自家熊孩子操碎了心的老頭老太太，正在欣慰地抹著眼淚……
她默默地別過頭，心中五味雜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