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光師叔！”
周軒宇強撐著劇痛的身體，聲音因驚怒和傷勢而顫抖，又咳出一口血沫。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一幕。
那位在天一宗乃至整個修真界都素有生人勿近之名的季搖光，此刻竟與那個剛剛縱容手下將他們打得吐血、言語刻薄的林珺然相談甚歡！
凌傲塵與天一宗關係匪淺，周軒宇作為親傳弟子，也曾隨師尊見過幾次天一宗的幾位師叔伯。
季搖光給他的印象，永遠是白衣矇眼，獨立於人群之外，氣息寒冽如萬載玄冰。
別說與他們這些別宗小輩，便是對自家同門，也少有熱絡之時。
可誰來告訴他，為何此刻這位冰霜劍修，會對林珺然這個初次見面、行為囂張的臭狐狸如此不同？
連那般直白到近乎冒犯的東施效顰之語，她都只是無奈一笑，甚至真的依言解下了那標誌性的矇眼緞帶。
這林珺然，到底甚麼來頭？！
季搖光連眼風都未曾掃過周軒宇那邊，在她聽來，那不過是無能狂怒的犬吠罷了，豈能打擾她與小師妹失而復得的珍貴時光？
一千年啊，此刻能與活生生的、會氣人也會關心人的小師妹並肩而立，已是上天垂憐。
她壓下翻湧的心緒，聲音放得愈發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期盼：
“珺然師妹，你在九天華府待的怎麼樣？不知師姐我可否去你洞府一觀？”
季搖光問這個問題，其實是有兩層目的。
其一，也是最緊要的，她定要親眼看看小師妹如今棲身之處是否安好，有無短缺，是否受了委屈。
這無妄峰情況複雜，她早有耳聞，如何能放心？
其二……
便是那一點點不足為外人道的私心了。
理智上，她明白要尊重小師妹的選擇，理解她必有苦衷才改換身份、進入九天華府。
可情感上，那個他們小心翼翼守護了多年的小師妹，她如何能不渴望將她帶回天一宗？
“好啊。”
林珺然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
她並不知季搖光心中百轉千回，既然對方想看她的新家，那便看就是了。
浮回山金玉堂，可是她花了大價錢和心思佈置的，正好讓她參觀欣賞一下。
她素手一揚，一件造型優雅的彎月型飛行寶器便憑空出現，懸浮於低空。
寶器通體呈溫潤的瑩白色，似月華凝萃，流暢的弧線透著精緻與不凡。
更引人注目的是，月牙邊緣精心懸掛著一串串玲瓏剔透的瑩白色靈晶，它們自發汲取著周圍靈氣，散發出柔和而持續的光芒。
“師姐如果不介意，就跟我一起坐這個吧。”
林珺然側身相邀。
季搖光目光掃過那串價值連城的靈晶流蘇，面上卻無半分異色，十分自然地點頭，由衷讚道：
“這件法器真好看。”
並非客套，而是真心覺得，這般華美又不失雅緻，確是小師妹一貫的品味。
要麼不出手，出手必定是最好的，且審美線上。
林珺然聞言，眉眼彎彎，顯然極為受用：
“嗯，它叫今夜白，我也覺得它很漂亮。”
尤其催動之時，月輝清光灑落一路，如夢似幻，特效拉滿，她超愛。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
季搖光在心中默唸這句詩，只覺一股暖流夾雜著酸澀湧上心頭。
小師妹還是那個小師妹，即便經歷鉅變，骨子裡那份玲瓏剔透未曾改變，連為座駕起名都這般詩意雋永。
一如當年的琉璃閣、雲都山。
她一邊與林珺然隨意閒聊，詢問些九天華府的日常瑣事，一邊分出一縷神識，悄然探入隨身攜帶的靈玉牌，將方才發生的一切，傳遞了回去。
靈玉牌另一端，遙遠的天一宗內。
先是接收到季搖光與林珺然同乘一件飛行寶器訊息的眾人：！！！！！
羨慕嫉妒心酸酸！
然而，這酸意尚未平復，林珺然在明月城被凌傲塵門下弟子堵截，險些受欺負的訊息，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眾人：！！！！！
君見痕當場拍案而起，周身氣壓驟降，那張慣常帶著溫和笑意的俊臉此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甚麼心酸羨慕，統統化為滔天怒焰！他當即毫不客氣地透過靈玉牌，向凌傲塵發去了質問：
【凌傲塵！你怎麼回事？！堂堂九天華府，竟然能讓自家弟子在明月城大街上堵著我家珺然要說法？你教的都是甚麼弟子？！】
正在九天華府宗主殿批閱卷宗的凌傲塵，收到這沒頭沒腦、火藥味十足的傳訊，先是一愣，隨即滿頭問號。
？？？……！！！
九天華府凌傲塵:【君見痕你發甚麼癲？！誰欺負她了？！她林珺然花了五十萬上品靈石進了無妄峰，整個無妄峰現在就她一個活蹦亂跳的全乎人！】
九天華府凌傲塵:【這情況，誰能欺負得了她？她不把無妄峰掀了，不去欺負別人，我就已經要謝天謝地、燒高香了！】
天一宗君見痕:【你還狡辯！就在明月城瓊樓玉宇門口！你家老四、老五、老六，帶著那個新收的小桃花妖，四人聯手堵著我們家珺然，逼她道歉！】
天一宗君見痕:【言辭不善，氣勢洶洶！若非搖光恰好路過及時制止，後果不堪設想！凌傲塵，你就是這麼管理門下弟子的？！】
九天華府凌傲塵:【等等……季搖光那癲婆怎麼會在明月城？！她不是應該在隕星崖嗎？！】
天一宗君見痕:【你管搖光為何在！事實擺在眼前！凌傲塵，你看看你這個師尊當的，徒弟都變成了惡霸，上樑不正下樑歪！】
九天華府凌傲塵:【君見痕你個癲公給我滾啊！我這就去查清楚事情原委，若屬實，我定不輕饒！但你若敢憑空汙衊，我也跟你沒完！】
……
就在兩位宗主隔著萬里之遙，透過靈玉牌進行著電光石火、唇槍舌劍的友好交流之時，林珺然已經帶著季搖光，穩穩地停在了無妄峰浮回山的上空。
雲霧繚繞間，但見峰巒疊翠，飛瀑流泉，一座極為華麗恢弘的殿宇依山而建，琉璃金瓦，雕樑畫棟，正是金玉堂。
季搖光隨著林珺然，踏上由天階的丹朱桂木鋪就的臺階，心中暗歎。
小師妹的這個性子，真是半點沒變。
“小師妹，貿然來訪，我需不需要去拜見一下你的師尊師兄他們？”
季搖光禮節性地詢問，目光卻關切地留意著林珺然的神情。
林珺然搖了搖頭，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甚麼情緒：
“不用，我與他們也不熟。”
這話落入季搖光耳中，讓她心緒複雜難言。
歡喜的是，小師妹這般態度，顯見是與無妄峰眾人並無深厚情誼，終究沒有人能比得上她們天一宗、比得上她們幾人在珺然心中的地位。
可歡喜中又夾雜著控制不住的心酸。
無妄峰上的人怎麼回事？
小師妹拜入此地，他們竟如此冷待她？
她心中轉著念頭，面上卻不露分毫，隨著林珺然步入金玉堂。
“浮回山，金玉堂，都是好名字。”
季搖光真誠誇讚，隨後目光被殿內一側兩張並排放置的躺椅吸引。
那躺椅的材質只不過是從菩提木換成了萬年魂嬰妖木，上面鋪著的依然柔軟光滑的龍蠶絲薄被。
與她記憶中雲都山琉璃閣內那幾張躺椅上的薄被一模一樣。
物是人非，感慨萬千。
她與林珺然一同窩進舒適的躺椅中，季搖光彷彿透過時光，看到了昔年雲都山上的景象，聲音帶著一絲飄渺的懷念：
“雲都山上琉璃閣，還依然在。”
林珺然安靜地聽著，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半晌，她才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她頓了頓，給出評價:
“這名字不好，不吉利。”
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彩雲易散……琉璃脆啊……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針，瞬間刺破了季搖光強撐的平靜。
她想起了那個如琉璃般剔透、卻也如琉璃般易碎的徐昭昭。
無盡的悔恨、痛惜與思念洶湧而來，眼眶再也承載不住那份沉重，淚水無聲地簌簌滑落。
她本該知道有危險的。
她本該知道的。
她的直覺向來很準的不是嗎？
可她沒能救得了大師叔、三師叔，也沒能救得了二師姐、三師兄。
這個直覺，怎麼就突然消失了呢？
“不好意思啊小師妹。”
季搖光慌忙側頭，以袖拭淚，聲音帶著哽咽:
“我這些年，總是愛哭。”
“沒事的，搖光師姐。”
林珺然並未露出厭煩或同情，只是自然地遞過去一杯氤氳著道韻的悟道茶，唇角甚至還帶著一絲淺淡的笑意。
“美人落淚，我也愛看。”
“噗嗤……”
季搖光被她這混不吝的話逗得破涕為笑，心中淤積的悲慟似乎被衝散了些許。
她接過茶杯，輕啜一口。久違的悟道茶香沁入心脾，那熟悉的味道勾起了更多關於雲都山、關於師父師兄師姐、也關於眼前這個失而復得的珺然的回憶。
淚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出，與茶水的溫熱混在一起。
林珺然靜靜看著她哭，沒有打擾。直到季搖光情緒稍緩，她才輕聲問道：
“所以，搖光師姐，你們大家，如今過得還好嗎？”
這句話讓季搖光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
她棕黑色的眼眸仔細地、一寸寸地打量著林珺然的眉眼，彷彿要確認眼前人的真實。
“大概……過得很好吧。”
季搖光的聲音帶著回憶的悠遠。
“師父他老人家如今已是太上長老，與五師叔一起鎮守在隕星崖。大師兄接任了宗主之位，將宗門打理得井井有條。”
“如今天一宗規模更勝往昔，已分內門外門，幾位長老也都收了不錯的親傳弟子，宗門欣欣向榮……”
她絮絮地說著，語氣平靜，卻難掩那一絲物是人非的悵惘。
“那便好。”
林珺然點了點頭，目光清亮地看著季搖光，語氣溫柔:
“那你也往前走吧，搖光師姐。你，師尊，大師兄，都往前走吧。”
她的語氣平靜而篤定，並不覺得自己在說多麼殘忍的話。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不要再把自己困在原地了。”
“你等不到那些已不在路上的人，也等不到一個決心往前走的人。”
季搖光的心被這話刺得一痛，眼眶又覺得有些溼潤。
“可是——”
林珺然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她自己或許都未察覺的柔和:
“如果我們都在向前走的話，總有一天，我們還會再次相遇。”
她目前不會回到天一宗，那裡有太多她尚未準備好面對的記憶與情感。
而且，天一宗的人，不能白白的就這麼沒了。
她知道幕後黑手，她要報仇。
她也要，那些人，那些離她遠去的人，統統回來。
所以她只能暫時待在九天華府，待在無妄峰。
但她也不想再看季搖光沉湎於過去，一句一淚。
季搖光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那雙清澈見底、映不出過往陰霾的眼眸。
這些年的執念，這些年的困守，彷彿在這一刻，被小師妹這番看似無情卻有情的話語輕輕點破。
是啊，困住她的，從不是逝去的昭昭，或者是眼前的珺然，而是她自己畫地為牢的心。
而這心中的鎖，唯有眼前的林珺然，才能解開。
她才是她的解藥。
“好。”
季搖光深吸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眼中淚意未乾，卻綻開一個無比釋然與堅定的笑容:
“如果是你的願望。”
話音未落，她那一頭因多年鬱結、心傷而生的如雪白髮，竟從髮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重新染上濃密烏黑的色澤。
與此同時，她周身氣息猛然暴漲，靈力奔湧，道韻流轉，那困住她多年的瓶頸竟在此刻鬆動、破碎。
合體中期。
水到渠成，晉階成功。
困擾她百年的執念，一朝消散，修為自然精進。
林珺然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隨手丟擲一個儲物戒給季搖光，語氣帶著倦意：
“師姐，這個送你，慶祝你晉階，我困了。”
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送客。
季搖光接過戒指，神識微微一探，再次被震撼。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足足六百六十六斤萬年悟道茶葉。
這手筆……
果然是小師妹！
她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看著林珺然已然染上睏倦的眉眼，心中軟成一片。
她知道，小師妹需要時間，也需要空間。
“嗯，小師妹……珺然。
”她換了個更親近的稱呼，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你是不是有了新的靈玉牌？我們能不能……加個訊息？”
她晃了晃手中的靈玉牌。
“沒問題。”
林珺然爽快地拿出自己的靈玉牌，與季搖光的輕輕一碰，留下了彼此的神識印記。
“那你休息吧，珺然。”
季搖光站起身，柔聲道:
“隨時歡迎你來天一宗做客。”
這一次，是純粹的邀請。
“好的，搖光師姐。”
林珺然含糊地應著，聲音越來越低。
她甚至未等季搖光完全走出金玉堂，便已抵擋不住濃重的睡意，蜷縮在躺椅上，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沉睡。
或許是因為曾經靈魂受損嚴重，即便如今修復，她也比常人更容易感到疲倦。
季搖光駐足回望，看著在躺椅上安然睡去的粉發少女，夕陽的最後一道餘暉透過窗欞，為她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她輕輕為林珺然攏了攏薄被，眼中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珍視與前所未有的堅定。
珺然，這一次，師姐會往前走。
但無論走多遠，只要你需要，回頭時，我必在你能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