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回山的雲霧，終年繚繞，如仙人衣帶，縹緲難尋。
季搖光駐足山門之外，回首望了一眼那逐漸合攏的雲海深處，眼底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暖意徹底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冷凝。
山風拂過她只著一根素釵的墨髮，帶著料峭春寒，卻不及她周身氣場的半分凜冽。
她略一沉吟，便毫不猶豫地改變了方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季搖光沒有去找聞人熠，而是直接去了宗主峰。
凌傲塵:……
凌傲塵此時的面容顯得有些沉鬱。
他聽著下方几名弟子的稟報，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玄冰玉製成的扶手，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
“師尊，事情便是如此。”
為首的大弟子周軒宇，語氣帶著幾分委屈，更多的卻是不忿:
“珺然師叔她……她言語之間對小師妹多番譏諷。我等不過是據理力爭，請師叔為不當之言致歉，誰知師叔竟突然出手……”
他身後幾名弟子也紛紛附和，展示著身上或多或少的傷痕與狼狽。
雖不致命，但顯然吃了不小的虧。
凌傲塵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聽不出喜怒：
“所以，你們是要求你們的師叔道歉，所以才被打的？”
“師尊！”
周軒宇抬起頭，臉上滿是憤慨。
“我等自是知道長幼有序，珺然師叔是長輩，我等自然敬重。但輩分高，難道就能隨意侮辱同門嗎？小師妹入門不過一日，能有何錯處？”
啊這……
凌傲塵聽著弟子們義憤填膺的控訴，眉頭越皺越緊。
不知為何，他腦海中竟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某些話本子裡的情節。
可細想之下，又不太像。
他猛地甩了甩頭，試圖將這荒謬的聯想驅散。
重重宗規之下，九天華府乃清修之地，怎會……
“夠了。”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兀地打斷了大殿內的喧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季搖光不知何時已立於殿門處，陽光在她身後勾勒出清瘦而筆直的剪影。
她一步步走來，步履從容。
“啪！”
一袋沉甸甸、靈氣盎然的靈石被毫不客氣地甩在了周軒宇面前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你們治療花了多少靈石，我替我們家珺然出了。”
季搖光的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清脆而寒冷:
“堂堂九天華府親傳，居然上下尊卑不分，挑釁不成，還要求師叔道歉，我也真是開了眼。”
凌傲塵看著這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季搖光這個癲婆一但來了明月城，定然會來到他們九天華府。
一千多年了，她這護短的性子，尤其是對林珺然那無法無天的縱容，簡直一點沒變。
季搖光彷彿沒看到凌傲塵那無奈的眼神，繼續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模仿來的、略顯嬌蠻的調子：
“還有，我們家珺然說這是給凌宗主的賠禮，雖然……她的確下手太重了。”
其實季搖光自己也不知道林珺然那句沒頭沒尾的“雖然”後面到底想接甚麼，但她還是原封不動地重複了一遍。
連林珺然那特有的、帶著點小得意的語氣都學了個十成十。
凌傲塵下意識地接過她拋來的東西——
一本……
封面花哨的話本子？
他定睛一看，話本封面上赫然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萬人迷小師妹：夫君個個都是戀愛腦?
凌傲塵的眉心狠狠一跳。
他帶著某種不祥的預感，快速翻閱起來。
越是翻閱，他的臉色越是精彩，從最初的疑惑，到震驚，再到鐵青，最後幾乎黑如鍋底。
書中女主，赫然是一隻桃花妖。
凌傲塵內心：林珺然！這針對庭也太強了吧，啊？
林珺然:太明顯了嗎？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凌傲塵:你絕非無意！
咳咳，總之，話本子的主角就是一隻漂亮的桃花妖。
她拜入一個名門大派後，與諸位師兄曖昧不清，與清冷師尊突破禁忌，與妖修魔修糾纏不斷……
種種情節，章章頁頁，凌傲塵只能看到四個字:醬醬晾晾。
凌傲塵：“！！！！！！”
他猛地合上話本，胸口劇烈起伏，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衝天靈蓋。
他的九天華府，堂堂正道翹楚，清修聖地，又不是合歡宗！
絕對不能，也絕不應該發生話本上面那種有違綱常、敗壞門風的荒唐之事！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怒火，目光如電射向下方的弟子，聲音沉肅如鐘鳴：
“行了！此事本座已有決斷！”
眾弟子心中一凜。
“你珺然師叔行動過激，本座自會親自尋她問話，加以管束。”
凌傲塵先定了林珺然的性，隨即轉向周軒宇等人，嚴聲道:
“你們幾個，對師叔不敬，言語衝撞，亦有錯處！即刻起，回各自洞府禁足一年，罰抄門規一百遍！”
周軒宇等人面露不甘，還想辯解。
凌傲塵根本不給他們機會，語氣更冷：
“另外，每個人再加五百遍《道德經》與《清心咒》！”
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好好靜思己過，滌盪心神！都給本座滾回去！”
絕對不能！！
讓這種歪風邪氣在九天華府蔓延！
凌傲塵在心中咆哮。
弟子們見宗主震怒，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然行禮退下，只是看向季搖光的眼神，難免帶上了幾分怨懟。
待到眾人離去，大殿內只剩下凌傲塵與季搖光兩人。
季搖光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冷凝的氣質稍緩，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見的弧度：
“算你識相。”
凌傲塵懶得搭理她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德行。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季搖光身上那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素淨裝扮上，鬆了口氣。
終於不再是那身刺眼的瞎子帶孝的裝扮了！
他心中微微一動，竟生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欣慰，語氣也緩和了些許，試探著問道：
“見到她了？”
季搖光輕輕頷首，沒有多言，但眼神清明堅定，再無往日陰霾。
凌傲塵嘆了口氣：
“是她也好。我看你這副模樣，終於是走出來了。”
他作為與天一宗淵源頗深、甚至可算編外弟子的人，對季搖光那段過往知曉大概。
季搖光望向殿外流雲，聲音平靜無波：
“珺然都已經向前走了，我若還固執地等在原地，不是離她更遠了嗎？”
凌傲塵聞言，真正鬆了口氣，點頭道：
“走出來就行。”
他是真不喜歡季搖光之前那副瞎子戴孝的死氣沉沉打扮，如今這般，雖冷凝依舊，卻總算有了活氣。
季搖光轉身欲走，卻在踏出殿門的前一刻，忽然回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凌傲塵，你一定要好好照顧我們家珺然啊。”
凌傲塵：“……”
他看著季搖光那認真到近乎執拗的眼神，一時語塞。
這是真的走出來了嗎？
但那不重要！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決！
凌傲塵懊悔地一拍扶手。
當初收徒時，他只顧著玄夭夭那萬中無一的極品木靈根確實是千年難遇的好苗子，卻偏偏忽略了桃花妖這一族與生俱來的特性。
他們大多走的都是多情道，於情愛之事上天賦異稟，卻也極易招惹風流債。
好苗子還是那個好苗子，天賦卓絕，靈氣逼人。
只可惜，這苗子恐怕種不到他九天華府這塊土地上了。
強行留下，只怕未來會滋生更多如那話本子般的禍端。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銳利。
此時此刻，他就要傳送傳訊玉符給合歡宗宗主！
他要推薦弟子！！
這禍害，不，這天賦異稟的弟子，合該去更能發揮所長的地方！
與此同時，九天華府另一側，浮回山上。
林珺然正慵懶地窩在躺椅中，意識海中系統傳來的、模仿凌傲塵語氣惟妙惟肖的轉述，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十七在她腦海裡一邊轉播一邊笑道:
【珺然，你可真是太逗了，這手段也太損了吧。不過，凌傲塵這會兒怕是真要跳腳了。讓他整天板著個臉訓人，這下夠他頭疼的。】
林珺然聞言笑聲頓了頓，端起手邊琉璃盞，輕啜了一口百花靈釀，才慢悠悠地說道：
“我玩的又不是那種打怪升級的常規遊戲，我心裡可是清清楚楚的。玄夭夭那傢伙，明擺著是衝著我來的，一次又一次，跑到我面前來挑釁，真當我是泥捏的沒脾氣？”
“再說了，天道打的甚麼主意我能不知道？要是凌傲塵知道真相，恐怕還得感謝我呢。”
林珺然眼眸微眯，閃過一絲冷光。
她心想，這次先借凌傲塵的手，把她弄到合歡宗去，眼不見心不煩。距離遠了，麻煩自然就少了。
“不過呢——”她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殘忍:
“若是那玄夭夭還不知死活，被弄走了還要湊過來礙眼，那就別怪自己不客氣了。到時候，可就是她自己活膩了，非要往死路上撞。”
“我也可以十分善良地成全她，讓她徹底消失，一了百了，也省得日後麻煩。”
這時，一雙纖細白皙、柔若無骨的手伸了出來，輕輕按上了林珺然的太陽穴。
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地按摩著。
原來是同樣化形的厭瑙。
說是它，還是當初在天一宗時，季搖光給她帶回來的妖獸。
她安靜地侍立在一旁，低眉順目，神情專注。
林珺然愜意地閉上眼，享受著這專屬的服務，整個人如同饜足的貓兒，渾身都透著一股慵懶閒適。
她在意識裡對系統說道，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和掌控一切的從容：
“你看著吧，相比於快要被凌傲塵管得像個禁慾寺廟一樣的九天華府，我這也算是成人之美了。去了合歡宗的玄夭夭，想必會更加如魚得水，更加開心吧？”
她開心個狗屁！
此時此刻，遠在千里之外，以魅術雙修聞名於世合歡宗內。
玄夭夭的臉上掛著僵硬而勉強的笑容，聽著眼前這位風姿綽約的合歡宗宗主蘇妼，用那能把人骨頭都酥軟掉的嗓音，說著那些狗屁話。
“你在此地定能大放異彩……”
“必會比在九天華府更快活……”
在她聽來，這些話簡直就是狗屁不通，荒謬絕倫！
玄夭夭在心裡瘋狂腹誹。
如果把九天華府比作是一池滿滿當當都是名貴仙鯉、潛力無窮的魚塘，那麼這合歡宗，在她看來，簡直就是個專門賣釣魚用品的頂級店鋪。
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精心打磨、閃爍著誘人光澤的魚鉤，可一條像樣的魚都沒有！
到處都是競爭對手！
這讓她怎麼施展拳腳？
玄夭夭內心一片悲涼。
不過，玄夭夭可不是那種輕易就會放棄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內心的暴躁。
沒事的，玄夭夭。
沒逝噠！
她可是努力的小桃花妖呢！
註定要成為萬眾矚目、裙下之臣遍佈四海八荒的存在！
沒有現成的魚塘，那她就創造魚塘！
沒有優質的目標，那她就培養目標！
合歡宗弟子眾多，其中未必沒有潛力股！她就不信，不能在這鉤子遍佈的地方，開闢出一片獨屬於她的廣闊魚塘！
這麼想著的時候，玄夭夭體內的血脈天賦便不受控制地自行運轉起來。
她的身體表面泛起一層粉紅色的光暈，身形開始一陣模糊扭曲，骨骼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響，喉結微微凸起，胸前的曲線逐漸平坦，面容的線條也變得更加清晰俊朗……
待到蘇妼終於將那些歡迎與期許的場面話說完，準備好好安撫一下這位新來的、據說天賦極佳但似乎不太情願的小徒弟時。
她驚訝地發現，眼前精心挑選的、原本嬌媚可人的女徒徒弟，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形頎長、面容俊美、眉目間自帶三分桃花風流意蘊的……
少年郎！
沒錯，他們桃花妖一族，天生便是雌雄同體，陰陽共生，可根據自身需求或外界刺激，隨時轉換性別。
蘇妼先是一怔，隨即，那雙原本就勾魂攝魄的美眸，瞬間迸發出更加濃郁的興趣光芒。
她的瞳孔深處甚至隱隱泛起幽藍幽藍的色澤，如同深不見底的海洋，充滿了神秘與誘惑。
蘇妼周身那原本只是和藹中帶著嫵媚的氣質，此刻彷彿夾雜了一絲絲溼潤的、海風般的水汽。
就像是傳說中的海王，看到了極其有趣的新獵物，散發出的那種充滿侵略性、誘惑力又讓人捉摸不透的危險味道。
她紅唇微啟，聲音比之前更加柔媚，彷彿帶著無數個無形的小鉤子，輕輕撩撥著玄夭夭此刻有些混亂的心神：
“哦？沒想到，我的小徒弟……竟還有如此神通。”
她緩步上前，纖長如玉的手指幾乎要觸碰到玄夭夭的臉頰，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香風。
“我們合歡宗，立宗萬載，倒是迎來了第一位男徒弟吶——”
蘇妼的尾音拖得長長的，帶著無盡的玩味與深意:
“這可得……好好慶祝慶祝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彷彿在玄夭夭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石子，漾開層層疊疊、吉凶難料的漣漪。
玄夭夭僵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位風姿絕世、眼神卻如同漩渦般能將人吞噬的宗主。
再感受到周圍那些聞訊而來、帶著各種好奇、審視、甚至躍躍欲試目光的合歡宗女弟子，他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這合歡宗，果然是個龍潭虎穴！
但是沒關係！
他可是一隻事業心超級強的小桃花妖，絕不認輸。
合歡宗？
呵呵。
未來的路，誰為刀俎，誰是魚肉，還未嘗可知。
玄夭夭這麼想的，突然對著蘇妼揚起了一個乍一看單純燦爛，細品之下卻又有些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就煩勞師尊，以及各位師姐……多多關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