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城，東域最繁華的修仙城池之一。
正值華燈初上，瓊樓玉宇門前車水馬龍，流光溢彩的琉璃燈盞將這座十三層高的酒樓映照得如同仙境瓊臺。
門口侍立的侍女皆是築基期修為，容貌清麗，態度恭敬。
見林珺然衣著不凡，一名綠衣侍女立刻迎上前，盈盈一禮：
“這位仙子，歡迎光臨瓊樓玉宇，不知可有預定？或是需要奴婢為您介紹？”
林珺然目光掃過大廳內熙攘的人群，微微蹙眉。
“我要去頂層，帶路吧。”
她對著侍女，聲音溫和的說道。
侍女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之色：
“仙子，頂層……需要本店的特級會員方可進入，不知您……”
“珺然師姐？是珺然師姐嗎？我是排在你後面的玄夭夭，你還記得我嗎？”
就在林珺然就要拿出自己的金晶卡時，一道帶著驚喜，卻又隱含一絲不易察覺的尖銳女聲，從樓上傳了過來。
林珺然抬頭望去，只見三樓的雕花欄杆處，倚著一位粉衣女子。
那女子生得極美，杏眼桃腮，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嬌媚風情，周身散發著精純的木靈氣息。
此刻她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珺然，臉上掛著看似熱情的笑容。
正是玄夭夭。
玄夭夭，桃花妖一族百年不遇的天才，身負極品木靈根。
巧合的是，測靈根的時候，玄夭夭就排在她的後面。
她憑藉其絕佳的天賦，被惜才的凌傲塵收入門下，成為了九天華府宗主親傳弟子中最新的一位小師妹。
林珺然挑了挑眉。
這天道新閨女對自己惡意不小啊，不知道是天道的原因，還是她自己的原因。
總歸不可能是她林珺然的原因。
絕！對！不！是！
……才怪。
她選擇化身九尾天狐，確實絕大部分原因是因為這位玄夭夭。
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功法相近，狐族與桃花妖一族世世代代看不順眼。
說是世仇可能有些過，但每次見面都要相互嘲諷幾句，也是有的。
打個比方，就好像現代世界裡的明星和她的對家那般。
林珺然選擇變成九尾天狐，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是因為玄夭夭，或者說因為她背後的天道。
是的，玄夭夭就是天道選中的，新的天命之子。
“原來是你啊。”
林珺然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玄夭夭見她反應冷淡，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笑容依舊甜美：
“師姐初來乍到，可能不知這瓊樓玉宇的規矩。這酒樓可不是有靈石就能隨意上樓的，每一層都需要相應的會員資格呢。”
她身邊還站著幾名衣著華貴的年輕男修，看樣子也是九天華府的弟子，此刻都帶著幾分好奇與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林珺然。
其中一位身著錦袍、腰佩玉珏的男子笑著介面道：
“夭夭師妹說得不錯。這位師姐，我乃凌宗主座下四弟子周軒宇，在下略有薄產，故而僥倖得了這多寶閣的三級會員卡，方能在此三樓宴飲。”
若師姐不介意，不妨與我們同席？也好讓我等盡一盡地主之誼。”
周軒宇話語看似客氣，但那股隱隱的優越感卻掩飾不住。
他修為在金丹後期，家世顯赫，自身又是丹器雙修的天才，在這九天華府年輕一輩中，確實有驕傲的資本。
林珺然心中嗤笑。
總有人在我需要的時候把自己的臉湊過來讓我扇。
哎，真好。
嘻嘻。
不管心裡如何想的，她面上裝作懶得與這群人多費唇舌，直接從那儲物手鐲中取出一張卡片。
“諾，會員卡。”
她將卡片遞給那綠衣侍女，語氣依舊溫和。
那侍女在看到金晶卡的瞬間，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尊…尊尊…尊貴的客人！請…請隨我來！”
侍女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她雙手恭敬地接過那張輕飄飄的金晶卡，腰身彎得更低了，連看都不敢再看三樓玄夭夭等人一眼。
天爺！
她居然接待了一位持有金晶卡的特級貴賓！
啊！啊啊！啊啊啊！
道祖保佑，她今天發達啦！
她的內心在瘋狂尖叫，臉上卻努力維持著職業化的恭敬，只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侍女引著林珺然，徑直走向大廳內側一個的的傳送陣。
到了傳送陣旁邊，林珺然頓住腳步，並未立刻踏入。
她緩緩轉身，抬眼望向三樓那群因為她拿出金晶卡而瞬間臉色難看、彷彿被無形巴掌扇過的幾人，目光最終落在臉色鐵青的玄夭夭身上。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慵懶，清晰地傳遍了大廳的每個角落，引得不少食客側目：
“首先——”
她伸出食指，輕輕一點:
“我雖與你同日入門，但我拜入的是無妄峰重希尊者門下。按九天華府輩分，你當稱我一聲——師叔。”
玄夭夭的臉瞬間漲紅，手指緊緊攥住了欄杆。
“其次——”
林珺然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
“我這個人，性子挑剔，衣食住行，只要最好的。三樓？”
她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
“配不上我的品味。”
“最後——”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掃過玄夭夭和她那幾位師兄，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
“無論是不是三樓，我是真的不想和你一起吃飯。”
她微微停頓，在玄夭夭幾乎要噴火的目光中，輕輕掩了掩鼻，補充了那句足以讓任何愛美的女修氣炸肺的話：
“我對窮酸氣過敏。”
“啊！”
玄夭夭被氣得短促地尖叫了一聲，聲音刺耳，引得更多人看了過來。
她意識到失態，立刻收聲，但那張嬌媚的臉蛋此刻卻扭曲得難看，胸口劇烈起伏，只能用殺人的目光死死瞪著林珺然。
“林！珺！然！”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聲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和身旁的周軒宇等人能聽見。
果然！果然！
沒有女修不會在她們桃花妖手裡吃虧，除了那群天生就跟她們不對付的、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臭狐狸！！
林珺然欣賞夠了對方精彩紛呈的臉色，這才滿意地轉身，踏入了已然啟動的傳送陣。
瓊樓玉宇的飯菜自然是不必說，酒足飯飽，林珺然心情頗佳地透過傳送陣直接下到了一樓。
然而，她剛走出瓊樓玉宇的大門，就看到門口不遠處，面色不善的一行人正堵在那裡，顯然是在等她。
正是玄夭夭，以及她那三位師兄。
看來玄夭夭進宗後努力的方向十分明確。
短短一天，就已經讓凌傲塵座下修為最低的這三位弟子對她頗為維護。
周軒宇見到林珺然出來，強壓下臉上的怒氣，上前一步，對著林珺然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只是那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珺然師叔。”
他咬著牙吐出這個稱呼:
“晚輩周軒宇，見過師叔。方才在樓內，夭夭師妹也是一片好心邀請，您身為長輩，又何必出言侮辱？”
“還請您看在同門的份上，跟夭夭師妹道個歉，此事便就此揭過，如何？”
他自認已經給足了這位空降的師叔面子，言語間雖稱晚輩，但那股子傲氣依舊存在。
林珺然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這種程度的腦殘廢話，她聽得多了，實在提不起興趣應付。
“青鱗。”
她淡淡開口。
“是，主人。”
隨著她話音落下，一團青色霧氣毫無徵兆地從她身後的影子中升騰而起，迅速幻化成一個男子的形態。
那是一個男子，一個美得近乎妖異的男子。
他身形高大，膚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
濃密烏黑的長髮未經束縛，直直垂落至腳踝。
他的上半身完全赤裸，大片大片色彩斑斕、形態猙獰的彩繪覆蓋在他結實的胸膛、臂膀與背脊之上。
那些圖案彷彿是活物，在月光下微微流動，顯得既詭異又豔麗。
更令人心悸的是，隨著他的現身，一股屬於煉虛期修士的龐大威壓，如同潮水般瀰漫開來，瞬間籠罩了方圓數十丈的範圍。
玄夭夭四人臉色驟變，在這股威壓下，他們只覺得渾身骨骼都在咯吱作響，靈力運轉滯澀，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們不過是金丹修為，如何能抵擋煉虛大能的威勢？
“林珺然，你瘋了？你居然敢在明月城內對我們動手！”
玄夭夭又驚又怒，強忍著喉嚨口的腥甜，一字一頓地喝道。
每說一個字，那威壓便重一分，讓她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不愧是天道親閨女，儘管被煉虛期的青鱗氣勢所傷，玄夭夭到底還是堅持把這句話說完了。
並且她還能目光灼灼地瞪著林珺然，試圖用眼神讓她屈服。
相比之下，她那三位廢物就顯得狼狽多了。
他們此刻只能勉強支撐著身體，用充滿憤怒和驚懼的眼神怒視著林珺然，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嘖，無能狂怒的樣子好可憐。
林珺然看著玄夭夭那倔強的樣子，只覺得好笑。
“那又怎麼了？”
她語氣輕飄飄地反問。
她是真的不明白，為甚麼有些人總喜歡在動手前放一堆廢話彰顯正義，被打趴下後還要放一堆廢話維持體面。
那她這架不是白打了嗎？
動手不就是為了讓這些聒噪的傢伙閉嘴嗎？
“我定要稟告師尊，林珺然你……”
玄夭夭見她如此態度，氣得眼前發黑，還想再說。
“想告訴凌傲塵，那你便去吧。”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兀地插了進來，打斷了玄夭夭的話。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長街盡頭，月光之下，不知何時立著一名白衣女子。
那女子身姿挺拔如劍，面容清麗絕倫，卻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寒之氣。
最奇特的是她的打扮。
—雙目之上蒙著一條素白的緞帶，長髮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一身白衣勝雪，纖塵不染。
但她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赫然是合體期。
她緩步走來，步伐看似緩慢，卻瞬息間便到了近前。目光掃過場中情形，在青鱗身上略微停頓了一瞬，最後落在了林珺然身上。
那被緞帶覆蓋的眼部位置，彷彿有實質般的目光透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我倒是要看看，他凌傲塵有沒有膽子處置我們家珺然。”
女子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這名女子正是聞訊而來的季搖光。
儘管變了種族，但是林珺然的行為做法讓凌傲塵太熟悉了。
他想了很久，還是把這件事透過靈玉牌告訴了君見痕。
君見痕當然也想過來親眼看到林珺然，但是他還是傳信給了季搖光。
他知道，自從昭昭……以後，她唯一的寄託，便是那個一千年音信全無的小師妹。
如果真的是她，季搖光應該也會向前看吧。
如果不是，也沒有關係。
他相信自己的五師妹足夠堅強，可以接受這一次的失望。
林珺然看著突然出現的季搖光，眼神有些閃爍。
她的五師姐呀，清冷仙子一般的五師姐啊……
怎麼現在打扮的這麼難看？
青鱗在季搖光出現時，身體便微微緊繃，黃金豎瞳中警惕之色更濃，無聲無息地挪動了半步，將林珺然更好地護在身後。
玄夭夭和周軒宇等人顯然認出了來人，臉色變得更加難看，尤其是周軒宇，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就在這片冷凝的空氣裡，林珺然卻像是完全沒感受到那微妙的氣氛。
她十分沒有眼力見地，對著那季搖光開口道：
“這位道友，我這裡有高階複目丹，品質絕佳，免費送你你要嗎？”
她說著，還真就從儲物手鐲裡拿出了一個白玉小瓶。
季搖光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突然笑了。
那笑容如同冰河解凍，春回大地，瞬間衝散了她身上大半的冷冽之氣。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小師妹初次見面時的場景。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溫柔，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兒近乎夾子音的甜軟。
“小珺然——”
她喚道，語氣親暱。
“叫道友太客氣了。我名季搖光。”
她頓了頓，順著林珺然的話問道，聲音裡帶著縱容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我能問你一句，你為甚麼要突然送我高階丹藥嗎？”
“好的，搖光師姐。”
林珺然從善如流，然後非常坦然地，指著季搖光那一身素白和矇眼緞帶，給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瞬間無語的理由：
“因為你的風格和我幾套裝扮撞款了。”
她甚至往前湊了湊，語氣誠懇地勸道:
“師姐，搖光師姐，聽我一句勸，等你眼睛好了換換風格吧。”
“畢竟我的法衣比你的好，到時候你站我旁邊跟東施效顰似的，不好看。”
眾人:“……”
空氣死寂。
玄夭夭等人已經徹底傻眼，連身上的疼痛都忘了。
這林珺然是真傻還是假傻？她知不知道她在跟誰說話？
季搖光！
天一宗百年內最有可能踏入大乘期的劍道天才！
合體期大能！
她居然敢說對方東施效顰？！
青鱗緊繃的身體微微放鬆，眼中甚至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嗯，這很主人。
季搖光:“……”
季搖光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果然還得是小師妹啊。
一張嘴，這麼多年積攢的思念、愧疚、擔憂……
那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情緒，都被這混不著調的話沖淡了不少。
是的，哪怕種族對不上，修為對不上，骨齡也對不上……
可是就在剛才，第一眼看到這銀髮狐耳的少女時，她那沉寂已久的心湖便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熟悉感，這種獨一無二的、一張嘴就能讓人又愛又恨的天賦絕不會錯。
眼前的人，定然是她的小師妹，林珺然，無疑。
至於小師妹為甚麼沒有迴天一宗，為甚麼變成了妖族，為甚麼骨齡變成了十六歲……
季搖光心中雖有萬千疑問，但她一句也沒有問出口。
她相信林珺然。
相信她這麼做，必然有自己的理由和不得已的苦衷。
只要人還活著，只要還能再相見，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珺然一眼，然後，做出了一個讓周軒宇等人眼珠子都快掉出來的舉動。
她從善如流地聽了林珺然的話，抬手，輕輕解下了蒙在眼前多年的那條素白緞帶。
緞帶滑落，露出一雙清澈明亮、棕黑色的眼眸。
只這一下，她身上那股孤寂冷冽的氣質陡然發生了改變。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幾分釋然和輕鬆：
“小珺然，我沒有眼疾，多年這般打扮，不過是因為……思念一位故人罷了。”
因為我很想你呀，小師妹。
還有二師姐，她也……
曾經很想你。
林珺然看著她那雙漂亮的眼睛，又看了看她隨手丟棄在地上的緞帶，滿意地點了點頭，拖長了語調：
“嗯——”
“還是這樣適合你。”
她毫不吝嗇地誇獎，隨即又習慣性地吐槽道:
“看到你之前打扮的跟瞎子戴孝一般，我就忍不住在心裡吐槽，好好的美人，何必呢？”
內心萬般感慨的季搖光：“……”
並非心裡吐槽啊小師妹！
你都說出來了！
全說出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要冷靜。
小師妹剛回來，不能打，絕對不能打。
季搖光感覺自己的手有點癢，很想摸摸劍柄。
這麼多年的思念與愧疚，終究是……
錯付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