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搖光持劍而立,衣袂在紊亂的靈流中無風自動。
空氣中瀰漫開來的,不再是靈氣,而是一股源自九幽深處的、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的陰冷死寂氣息。
這氣息如同無聲的瘟疫,不再滿足於縫隙的滲透,而是從秘境的地脈深處、瘋狂地噴湧、瀰漫開來。
彷彿意圖將整個秘境拖入永恆的幽冥。
“空間被徹底鎖死了。”
凌傲塵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季搖光微微頷首,清冷的眸光掃過指間一枚已然黯淡無光的高階傳送符籙。
退路已絕。
濃郁得化不開的、帶著萬年腐朽與無盡怨恨氣息的森森鬼氣,有恃無恐的從秘境的四面八方洶湧而出。
它們不再是悄然的侵蝕,而是狂暴的吞噬。
所過之處,秘境中原本純淨盎然的靈氣如同被潑上了濃墨,迅速被染黑、同化、湮滅。
光線急劇暗淡,溫度驟降,草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凋零,化作飛灰。
外界,九天華府廣場。
由精妙陣法構築、用以觀禮的數十面水幕,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了劇烈的異變。
清晰的影像開始瘋狂晃動、扭曲,畫面迅速變得模糊不清,最終被一層不斷流動、汙濁不堪的黑灰色霧氣所覆蓋。
只能偶爾透過霧氣的縫隙,勉強捕捉到一些劇烈晃動的模糊輪廓。
“不好!是鬼族!”
觀禮臺上,莫存希猛地站起身,臉色瞬間鐵青,眼中除了震驚與怒火,更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悸。
“鬼族?!他們不是一直龜縮在九幽歸墟之下嗎?”
“九天華府是如何監察的?竟能讓鬼族悄無聲息地潛入核心試煉秘境?!”
“快!聯手強行開啟秘境入口!必須把孩子們救出來!”
觀禮臺上瞬間一片譁然,各宗宗主、長老再也無法保持平日裡的仙風道骨與鎮定自若,驚呼聲、質問聲、怒吼聲交織成一片。
這些進入秘境的弟子,無一不是各自宗門傾注了無數心血與資源培養的未來棟樑,是傳承延續的希望所在。
若是在這裡被潛伏的鬼族一網打盡,對整個修真界年輕一代而言,將是無法承受的毀滅性打擊。
無需任何動員,幾乎是本能驅使,所有在場的頂尖強者都在第一時間悍然出手。
霎時間,觀禮臺上空靈光爆閃,璀璨奪目。
數十道屬性各異卻同樣蘊含著毀天滅地之威的靈力洪流,帶著各自主人的焦灼與怒意,齊齊轟向廣場中央那已然劇烈扭曲、呈現出不穩定波紋的秘境漩渦入口。
“轟——!!!”
震耳欲聾的、彷彿能撕裂靈魂的巨響轟然爆發,整個九天華府的山門都在這恐怖的合力一擊下微微震顫。
然而,那漩渦狀的入口,此刻卻被一層濃郁如實質、翻滾不休的漆黑鬼氣死死封住。
鬼氣之中,無數痛苦扭曲的怨魂面孔不斷浮現、無聲嘶嚎、繼而湮滅,週而復始。
更令人心驚的是,在那翻騰鬼氣的核心深處,隱約可見一口古樸、殘破卻散發著亙古死寂氣息的漆黑古鐘虛影沉浮不定。
古鐘錶面刻滿了冥文,鐘聲雖未響,卻有一種鎮壓時空、凝固一切的詭異力量瀰漫開來。
集合了數十位修真界頂尖強者的合力一擊,轟在這被古鐘虛影加持的鬼氣屏障之上,竟如同泥牛入海,絕大部分力量被其吸收、分散。
只是讓那鬼氣屏障劇烈震盪翻滾,泛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卻未能將其立刻撕裂破開。
“鎮空鐘!”
莫存希瞳孔驟縮,失聲驚呼,臉上寫滿了駭然。
他身為九天華府宗主,又是器修大能,一眼便認出了這鬼族至寶的來歷。
鬼族竟然把這件先天冥器都帶出來了!
此鍾一出,可短暫鎮壓一方時空,隔絕內外。
怪不得能如此輕易封鎖秘境!
而且,鎮空鐘非鬼王不能驅使。
這意味著,秘境之內,至少存在一位相當於人族合體期大能的鬼王。
“他們這是孤注一擲!想要將我們所有的精英弟子獻祭。”
天玄青握緊手中的太阿劍,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眼神冰冷如萬載寒淵。
莫存希已毫不猶豫地捏碎了一枚傳訊玉符,一道流光瞬息沒入虛空。
他在召喚九天華府閉關的太上長老們。
鎮空鐘雖強,九天華府傳承萬載,亦非沒有與之抗衡的底蘊。
然而,催動宗門至寶需要時間,集結力量需要時間……
而現在,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秘境之內。
季搖光與凌傲塵相隔數丈,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片刻前,兩人還是劍拔弩張、欲決高下的對手。
但在此等突如其來、關乎生死存亡的詭異災劫面前,個人的那點競爭嫌隙顯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兩人幾乎是出於本能,同時取出了各自的靈玉牌,嘗試聯絡同門。
結果令人心沉谷底。
無論他們如何催動靈力,都如同石沉大海,毫無反應。
“通訊……被完全切斷了。連最簡單的定向傳訊都做不到。”
凌傲塵聲音沙啞,臉色難看。
先是敗給了元嬰期的季搖光,道心受挫。
又瞬間身處這等靈力被壓制、強敵環伺、退路斷絕的絕境,讓他這位素來順風順水的天之驕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深深的無力與瀕臨死亡的危機感。
“冷靜。”
季搖光的聲音依舊清冷如雪。
她目光如電,掃過四周越來越濃、幾乎要凝結出黑色冰霜的陰氣。
陰氣中開始迅速凝聚成型的、扭曲模糊、散發著純粹惡意的鬼影。
“鬼族擺出這麼大的陣仗,所圖非小。慌亂,只會死得更快。”
當務之急,是儘快,固守待援,或尋機突圍。
她與凌傲塵幾乎同時想到了下一步。
然而,還沒等季搖光有所動作,凌傲塵已搶先一步,雙手疾速結印,體內靈力不顧消耗地洶湧而出。
“九霄雲聚,華府同心!”
一道巍峨壯麗、細節清晰無比的九天華府山門虛影在空中驟然凝聚。
金光閃閃,穩定地懸浮於他正上方。
釋放完訊號,凌傲塵立刻轉向季搖光。
臉上那點屬於天之驕子的傲氣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時度勢的務實,他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討好,拱手商量道:
“季道友的實力,凌某親身領教,深感佩服。更何況道友還有能硬抗六階符籙的法衣護體。”
“眼下危局,單打獨獨鬥恐難倖存。凌某願將此次試煉玉符中所有積分盡數轉讓道友,只求道友能護我一程。”
“此外,出去之後,凌某乃至九天華府,必有重謝!”
季搖光目光清冷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翻手取出了另一枚特製的玉符。
她沒有釋放,只是握在手中,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她搖了搖頭,語速快而清晰:
“可以。積分與謝禮,我收下。但是,我必須立刻去找我的小師妹林珺然,她只有煉氣期修為,處境比你我都危險百倍。”
“我不可能帶著你去找她,將她置於更不可測的險境。所以,我只能護你一段路程。”
凌傲塵只是略一遲疑,便咬牙道:
“成交!”
他明白,這是當前形勢下自己能爭取到的最好條件。
二人的商量看似繁瑣,實則不過發生在三四息之內。
而就在這短短時間內,彷彿是響應凌傲塵,又彷彿是各宗精英弟子不約而同的決斷——
“咻——轟!”
“咻——轟!”
……
金劍矗立、冰鳳長鳴、佛蓮綻放……
七八道形態各異卻同樣耀眼、同樣帶著強烈防禦或挑釁意味的訊號,接二連三地在這被陰氣與絕望籠罩的秘境各處悍然亮起。
能進入此地參與天英賽的弟子,果然無一庸才。
若有心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這些訊號與尋常的集結訊號截然不同。
它們不再是溫和的、指向遠方的指引。
它們是戰旗!
是壁壘!
是挑釁!
能成為各宗親傳首席,無一不是心智卓絕、擔當重任之輩。
在通訊斷絕、空間封鎖、鬼族環伺的瞬間,他們就明白了最殘酷的現實。
分散逃竄,在鬼族掌控地利和絕對數量優勢的情況下,只會被逐一獵殺,最終全軍覆沒。
唯一的生機,在於凝聚力量,形成拳頭,才有可能搏出一線生機。
但如何凝聚?
讓修為較弱的師弟師妹們,在鬼氣瀰漫、殺機四伏、神識被嚴重干擾的環境中,穿越險境,向一個固定的點靠攏?
那無異於讓他們踏上一條九死一生的送死之路,甚至可能將鬼族的主力直接引向集結地。
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最直接、也最殘酷、最需要犧牲精神的方法——
由最強的自己,主動點燃最耀眼的烽火,將自己打造成最醒目的目標,吸引絕大部分的鬼族火力。
他們身上保命的法寶最多,個人實力最強,根基最深厚,能在絕境中支撐最久。
他們所在的訊號點,會成為鬼族眼中必須優先拔除的釘子。
而這種訊號,在消失之前,都會形成一個個臨時的防禦罩,為他們爭取更多的時間。
從而在秘境中,為其他分散的、實力較弱的同門創造出相對安全的通道和反向集結、形成有效戰鬥力的寶貴時間。
師弟師妹們要做的,不是盲目地、不顧一切地衝向訊號源。
而是以這些強大的訊號為參照物,迅速判斷出鬼族力量薄弱的路徑,避開主力圍攻區域。
同時與其他附近分散的小隊匯合,整合力量,形成一支支新的、有生力量的反擊隊伍。
然後再伺機去救援那些正作為誘餌苦苦支撐的首席們。
這是一種基於絕對信任和犧牲精神的殘酷戰術。
首席相信同門能看懂他的意圖,並能迅速克服恐懼、組織起來。
同門們也堅信首席的實力與決心,能支撐到他們完成集結併發起反擊的那一刻。
季搖光曾經亦是宗門傾力培養的首席弟子,如何看不懂這漫天訊號背後所代表的決絕與悲壯?
她的目光尤其定格在遠方天幕中,那一枝在狂亂鬼氣中依舊傲然挺立、散發著勃勃生機與堅韌道韻的青色竹影之上。
那是君見痕的訊號。
她不再多言,只是對凌傲塵低沉的說了一聲:
“走吧。”
話一說完,季搖光便身化一道凌厲的冰藍劍光,不再理會身後是否還有更多訊號亮起,循著內心最深的牽掛,朝著與那青竹指引的方向疾馳而去。
她的小師妹林珺然修為太低,必須儘快找到。
季搖光身若驚鴻,劍似游龍。
冰藍色的天河劍氣在她身前交織成一片凜冽的劍網。
所過之處,那些從濃郁鬼氣中凝聚成型、嘶嚎著撲來的低階鬼影,如同冰雪遇陽,觸之即潰,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殺的越輕鬆,她的神識越是集中。
鬼族狡詐,絕不會只依靠這些炮灰。
凌傲塵緊隨其後。
畢竟是九天華府傾力培養的首席,底蘊深厚。
他指尖不時彈出一道道銳利的破邪金光符。
雖然金光符只有四階,但也能精準地點殺著一些試圖繞過季搖光劍網、從側翼偷襲的迅捷鬼物。
他們的配合在短暫的奔行中竟生出幾分默契。
季搖光負責以絕對鋒銳之力開路斬棘,凌傲塵則查漏補缺,穩固防禦,併兼顧後方。
他們就像是在黑暗潮水中逆流而上的孤舟,不斷劈波斬浪。
秘境之內,一場以各宗首席為烽火臺,以所有幸存弟子為援軍的慘烈生存之戰,就此慘烈展開。
每一個耀眼的訊號之下,都註定將是一場血肉與意志鑄就的、堅守與殺戮的煉獄。
而希望,就在這前赴後繼的犧牲與永不放棄的援救之中,如同風中殘燭,艱難而頑強地維繫著。
北都泉曲府,中有萬鬼群。
但欲遏人算,斷絕人命門。
束送妖魔精,斬馘六鬼鋒。
諸天炁蕩蕩,我道日興隆。
諸天氣蕩蕩,我道日興隆!
與此同時,秘境某處幽靜的池塘邊。
林珺然還在睡覺。
“主人誒,快醒醒,情況不對勁!”
偷偷溜出來給自己放風的玄武,趴在池塘邊,綠豆眼中充滿了警惕。
它敏銳地嗅到了空氣中那絲縷不該屬於這個秘境的、陰森汙穢的氣息。
“嗯?開始了嗎?”
林珺然睡眼惺忪地睜開眼,慵懶地打了個哈欠,似乎對周圍的異變並不感到意外。
“甚麼開始不開始的!我是說這裡很危險,鬼氣瀰漫,空間被封死了。”
“你不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實力嘛,所以我們趕緊捏碎玉符,跑路吧!”
玄武催促道。
它雖是此方世界的守護神獸之一,但它的職責是維護世界本源的穩定與平衡。
僅此而已。
它並無意過多插手。
它又不是人族。
也不是鬼族。
對於世界內部生靈種族之間的爭鬥,只要不危及世界根基,其他的通通與它無關。
林珺然輕笑一聲,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她依言取出了那枚試煉玉符,指尖微微用力,玉符應聲而碎,化作點點晶瑩的光粒,消散在空中。
“看,玉符失效了,離不開的。”
她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彷彿早在預料之中。
事實也的確如此。
她確實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只是系統留下的資訊碎片過於模糊,她無法確定具體的時間節點。
而這一切禍端的根源,細細追溯,竟與那已覆滅的昊天宗脫不開干係。
昊天宗,本就是鬼族在修真界暗中扶持的棋子。
禁地葬魂淵,實則是鬼族一位強大鬼王為了積蓄力量,意圖晉升鬼帝而佈下的萬年養蠱之地。
那深淵之中,凝聚了無數怨魂與死氣,只待成熟之刻,便可供他吞噬吸收。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那萬年怨靈即將成熟之際,昊天宗卻誤打誤撞,將身負滔天怨氣的原主——
也就是她這具身體的前身
打入了葬魂淵。
準備萬年的盛宴被突然闖入的螻蟻吸收,煮熟的鴨子眼看要飛,鬼族豈能甘心?
可是原主體內那龐大而精純的怨靈,在失去了葬魂淵原有陣法壓制後,即便是鬼王也無法輕易吸收消化。
於是,便有了眼前這一出精心策劃的陰謀——
聚集修真界各大宗門最精英的弟子。
這些年輕的天驕們,身上或多或少都承載著宗門的氣運與未來的希望。
以他們為祭品,進行一場規模浩大的血祭,足以強行推動那位鬼王邁出關鍵一步,暫時晉升到鬼帝層次。
只要擁有了鬼帝級別的力量,再回頭去尋找並吸收原主身上那無法直接吞噬的龐大怨靈,便將易如反掌。
屆時,即便與整個修真界結下死仇,即便人族尚有大乘修士坐鎮,憑藉鬼帝修為以及九幽歸墟的天然屏障,鬼族也足以立於不敗之地。
打不過?
那便繼續龜縮於九幽之下便是。
人族修士,根本不能活著深入九幽歸墟。
鬼族計劃的很好。
可是原本的世界線裡沒有她,他們的計劃還是失敗了。
如今有了她這麼一個變數在……
桀桀桀桀——
小粉紅又有食物可以吃了。
林珺然緩緩起身,素手輕揮,撤去了佈置在周圍、用於隱匿和防護的陣盤。
不逢春自發地懸浮於她的頭頂,散發出柔和而堅韌的瑩白色光暈,無聲無息地將所有試圖侵蝕她的陰冷鬼氣消融、淨化。
她慢條斯理的拿出了一方蓮花坐檯,身形輕盈地落於其上。
在不逢春灑下的光幕保護下,蓮花坐檯託著她緩緩升空,並非朝著某個安全的角落躲藏,而是徑直朝著秘境的中心區域飛去。
怎麼說呢?
看著眼前那一幕,林珺然覺得自己還是知道的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