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代替“恨傀”位置、代表著悲傷的“哀傀”,在所有傀儡都為之驚懼後退時,卻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它沒有五官,光滑的面龐上卻彷彿流淌著無盡的悲慼。
它低垂著頭,瘦削的雙肩劇烈地顫抖著,無聲的慟哭比任何尖嘯都更令人心碎。
一滴,兩滴……晶瑩剔-透的淚珠從它眼眶的位置滑落,滴在被命火燒灼得焦黑的岩石上。
“滋啦——”
一聲輕微卻刺耳的腐蝕聲響起,那淚滴所落之處,竟冒起一縷帶著死寂氣息的灰白毒霧。
更可怕的是,蕭辰那鋪展在地面上,用以防禦的猩紅命火,在接觸到這縷毒霧的剎那,竟如同烈陽下的冰雪,被迅速消融出一個個空洞!
這眼淚,能腐蝕他的命火!
蕭辰瞳孔驟縮,心中警鈴大作。
他強行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試圖穩住身形,可就在他目光與那“哀傀”對上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巨大悲愴,如同決堤的黑色潮水,轟然沖垮了他識海的防線。
那是柳清雪在丹房內,為他燃燒神魂、點燃同命紋的最後一瞬。
那份決絕,那份不捨,那份魂飛魄散前對生死的無盡恐懼與遺憾,此刻被放大了千百倍,化作最鋒利的刀,一刀一刀,凌遲著他的神魂!
“呃……”
蕭辰喉頭一甜,腳步一個踉蹌,竟不受控制地單膝跪倒在地,咳出一大口混雜著璀璨金焰的血液。
他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上,金色的命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崩裂,剩餘的三年多壽元,正在飛速流逝!
這“哀傀”,根本無需動手,它只是存在於那裡,用最純粹的悲傷,就能引爆他心中最深的痛楚,讓他自內而外地崩潰!
就在蕭辰的神智即將被這無邊悲海徹底淹沒之際,識海深處,那縷被血絲纏繞、光芒黯淡到極致的殘念,再次爆發出最後的震盪。
一道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如晨鐘暮鼓,重重敲在他的靈魂之上:“別聽……別看……它在吸你的‘終結’之念……那是你‘賺命’的源頭!”
一言驚醒夢中人!
蕭辰腦中彷彿有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響!
他瞬間明白了!
自己這五年來,為了活下去,不斷斬妖除魔,懲治惡人。
每一次終結一個生命,天道壽元面板都會收集到一股“終結情緒”,並將其轉化為壽元。
久而久之,這種“終結”之念已經與他的神魂、他的命火深度繫結。
它是他“賺命”的根基,是他力量的源泉!
而這“哀傀”,正是以這種“終結”之念為食!
它所散發的悲傷,並非簡單的精神攻擊,而是一個誘餌!
一個專門用來勾引他體內“終結”之念的陷阱!
他越是沉浸在斬殺強敵、終結罪惡的記憶中,越是回憶起那些逝去的瞬間,這“哀傀”就會變得越強,而他則會被反向汲取,加速枯萎!
這君無命,竟是連他的金手指都算計得一清二楚!
“好……好一個斷情峰!”
蕭辰咬碎牙根,強行切斷了自己對外的所有情緒輸出,將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悲傷死死鎖在心底。
他不再去看,不再去聽,而是將所有心神沉入體內。
既然熾烈的情緒是它的養料,那便給你一道你絕對吞不下的東西!
“天道壽元面板——給我燃!”
沒有絲毫猶豫,他直接點燃了最後剩下的十年壽元!
【壽元-10年!】
嗡——!
這一次,他體內的命火沒有變得更加熾烈狂暴,反而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向內塌縮、精煉。
那原本如同岩漿般灼熱的猩紅火焰,在極致的壓縮下,竟褪去了所有的暴戾與殺伐,轉化為一種深邃、沉靜,如同萬古星空般的幽藍!
這不再是燃燒至情的復仇之火,而是純粹到極致的……守護意志!
是以己身性命為薪,為守護珍視之人而燃起的決絕之焰!
就在這幽藍命火透體而出的剎那,整座斷情峰上,那些因“喜傀”被毀而瀕臨枯萎的星淚藤,彷彿感應到了某種同源的、至純至淨的情感召喚,竟奇蹟般地再次煥發生機!
一根根銀色的藤蔓從岩石縫隙中瘋長而出,表面流淌著皎潔的月華,它們繞過了蕭辰,如同一條條擁有生命的銀色靈蛇,瞬間纏上了那具跪地慟哭的“哀傀”的雙足,將其死死禁錮在原地!
“做得好!”蕭辰讚了一聲,正欲上前,遠處高臺上的斷情僧卻遙遙傳來一句冰冷刺骨的警告。
“別殺它!‘哀傀’體內藏著‘情噬蠱’的母核,它依靠吞噬‘終結情緒’來進化。你若殺了它,蠱蟲母核會在瞬間失去宿主,轉而寄生離它最近、‘終結’之念最濃的你!”
蕭辰的身形猛地一僵。
殺了,自己就會被寄生;不殺,它就會一直在這裡,成為君無命的殺招。
這又是一個死局!
他閉上雙目,幽藍色的命火在他體表平穩地燃燒著,映照出他蒼白如紙卻異常平靜的面龐。
片刻之後,他猛地睜眼,眼中再無半分迷茫。
他側身,一把撕下一片纏繞在身旁岩石上的星淚藤葉,看也不看,直接塞入口中,用力嚼碎。
一股難以形容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凍結撕裂的劇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但這極致的痛苦,卻讓他本就因燃燒壽元而繃緊的神經,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迎著斷情僧驚愕的目光,吐出嘴裡的殘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瘋狂的笑意:“既然不能殺……那就搶!”
話音未落,他竟主動敞開了自己的同命紋連結,那原本被他死死守護在識海深處的、柳清雪的殘念,被他以守護意志包裹,如同一顆流星,主動推向了“哀傀”那不斷流淌著毒淚的眼眶!
“用她的純淨,汙染你的悲傷!”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源於“情”的意識,在半空中轟然碰撞!
“啊——!”
“哀傀”發出一聲非人的、撕心裂肺的尖嘯,它光滑的面龐上,竟浮現出一張真實的、佈滿淚痕與恐懼的少女面孔——那是一個真正的、被煉成傀儡的壽奴!
她也曾是受害者!
就是現在!
蕭辰的身影化作一道幽藍閃電,在“哀傀”神魂震盪、防禦最薄弱的瞬間,右手五指成爪,沒有絲毫花哨,徑直插-入了它的胸膛!
他感受到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團冰冷、粘稠、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情緒聚合體。
不取其命,只奪其核!
“你敢!”
山巔之上,那面覆青銅面具的命籠使發出一聲驚怒至極的咆哮,“豎子!你竟敢染指天道裁決之器!”
隨著他的怒吼,整座斷情峰劇烈震動起來!
峰心那巨大的命籠發出刺耳的嗡鳴,竟緩緩升空,無數原本射向傀儡的情絲瘋狂倒卷,如同一張遮天蔽日的巨網,朝蕭辰當頭罩下!
也就在此時,那盤坐於命籠之上的君無命,終於睜開了他那雙空無一物的眼睛。
“情火歸爐,斷命臨世。”
冰冷、機械,不帶一絲情感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迴盪在斷情峰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蕭辰卻對這一切置若罔聞。
他抱著那顆劇烈搏動、散發著無盡哀慼的蠱核,一躍回到高臺之上。
不顧蠱核反噬帶來的、彷彿要將靈魂都凍僵的劇痛,他狠狠地將其按入自己左胸的命紋空間,與柳清雪那縷微弱的殘念並列封印!
一行無人可見的系統提示,在面板上無聲浮現,又瞬間湮滅。
【警告:異種情源接入,命火變異啟動……】
蕭辰抬起頭,幽藍的目光穿透重重阻礙,死死鎖定住峰心那道宛如神魔的身影,聲音沙啞卻如金石交錯,無比堅定:
“你說這是天道之罰?可你們偷走了她們的命、她們的情、她們的笑——”
“今天,我就把這些債,一筆一筆,燒進你們的命輪裡!”
話音未落,他體內那剛剛被封印的“情噬蠱”母核猛然一顫,彷彿被他這股不屈的意志徹底激怒並扭曲。
一道前所未見的、妖異的紫黑色火流,驟然從他體內逆衝而出,如同一條盯上獵物的毒蛇,撕裂長空,直指君無命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