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傀儡的面容,赫然與蘇媚兒有七分相似,只是那份妖嬈嫵媚被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歡愉所取代。
她蓮步輕移,翩然起舞,水袖拂動間,指尖竟灑出漫天櫻粉色的光塵,如夢似幻。
銀鈴般的笑聲在霧中迴盪,每一個音節都彷彿能勾動人心底最柔軟、最快樂的記憶。
“郎君,還記得那年丹房初遇嗎?”
聲音入耳,蕭辰眼前光影變幻。
刺骨的寒霧與猙獰的傀儡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青雲宗丹房午後溫暖的陽光。
一個身著素裙、面帶羞澀的少女,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剛剛熬好的湯藥,緩步向他走來。
是柳清雪。
她含羞一笑,眼波流轉,彷彿匯聚了世間所有的溫柔。
那一瞬,蕭辰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緊緊攥住,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湧遍全身。
他體內那因燃燒至情之血而狂暴奔湧的猩紅命火,竟出現了剎那的凝滯!
危險!
這極致的歡愉,是比怨恨更致命的毒藥!
它並非強行攻擊,而是瓦解你的鬥志,讓你沉溺其中,心甘情願地被吞噬。
千鈞一髮之際,蕭辰識海深處,那縷透過同命紋與他相連的、屬於柳清雪的殘念,猛然劇烈震盪起來!
一道無聲的吶喊,如驚雷般炸響在他的靈魂之中:“那是假的!她眼裡……沒有藥紋!”
藥紋!
蕭辰如遭雷擊,猛然清醒!
真正的柳清雪,常年煉丹,神識與丹火交融,眼底深處會有一圈極淡的、如同丹藥紋理般的奇異光暈,那是獨屬於她的印記!
眼前的幻象,空有其形,卻無其神!
“滾!”
一聲怒吼,蕭辰右掌之上,猩紅命火再次轟然爆發,他看也不看那近在咫尺的溫柔幻影,一掌悍然拍出!
幻象如鏡花水月般破碎,那漫天櫻粉色的光塵也被狂暴的命火焚燒殆盡。
現出原形的“喜傀”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叫,急速後退。
但為時已晚,蕭辰這一掌雖未擊中它的本體,狂暴的火浪卻已將它體表一層流轉的歡愉氣息燒得滋滋作響。
然而,不等蕭辰追擊,一道冰冷刺骨的劍意已從他側後方襲來,快如閃電,凌厲無匹!
蕭辰眼角餘光一瞥,心頭再沉。
那是“怒傀”,一副與秦語冰別無二致的冰冷麵容,只是那雙眼中沒有了往日的清冷,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凍結靈魂的滔天怒火。
它手中長劍揮斬,劍意森然,竟是完整復刻了秦語冰的“寒淵劍心”!
倉促之間,蕭辰左手一抬,以命火瞬間凝聚成一杆赤金長槍,橫檔身前。
鏘——!
金鐵交鳴之聲震耳欲聾。
蕭辰只覺一股沛然巨力從槍身傳來,那股力量不僅僅是靈力,更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怒意”,專克他命火中燃燒的意志!
蹬!蹬!蹬!
他竟被這一劍硬生生震退三步,胸口一陣氣血翻湧,那道剛剛被他親手劃開的傷口上,金色的命紋竟崩裂開一道微不可察的細痕!
壽元……在流失!
蕭辰瞳孔急縮,他瞬間明白,這“怒傀”並非單純模仿,而是將“憤怒”這種情緒提煉成了純粹的戰意,專門用來引動和對抗他的心神與命火。
與它交戰,無論勝負,自己的心神都會被怒意侵染,命火也會隨之動盪,加速消耗!
不能打!
他當機立斷,藉著被震退的力道,身形如柳絮般飄然後退,試圖拉開距離。
就在他急退之時,眼角餘光無意中瞥見了遠處斷崖的石巔之上,不知何時,竟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持一面古樸的殘鏡,正漠然地注視著戰場。
月光下,那面殘鏡微微一晃,竟映照出了七具傀儡背後的景象!
蕭辰的目光瞬間凝固了。
他看到了!
在那鏡中世界,無數纖細如蛛網的血色絲線從七具傀儡體內延伸而出,匯聚成流,但它們的終點,卻並非山巔的陣眼,而是……
其中三條最粗壯的命絲,竟是筆直地刺向他背後,那由星淚藤編織的靈繭!
蕭辰如墜冰窟,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立刻分出一縷心神,沉入自己的命紋空間。
只見空間之內,那縷代表著柳清雪的、本就微弱的殘念,此刻竟被無數無形的血色絲線死死纏繞,絲絲縷縷的神魂之力,正被強行從殘念上剝離、抽走!
與此同時,一行冰冷的血色小字,在天道壽元面板上一閃而過。
【警告:同命連結遭受“情噬蠱”反向侵蝕,宿主(柳清雪)神識每被剝離一秒,施術者(君無命)增壽十年!】
蕭辰的腦海彷彿有億萬道雷霆同時炸響!
他瞬間明白了。
君無命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殺他!
或者說,殺他只是順帶。
這個惡毒到極致的陷阱,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柳清雪來的!
他要利用自己與柳清雪的同命連結,將柳清雪變成一個活著的“養料皿”,用她的神識去餵養這七具情傀,讓她在無盡的沉眠中被活活啃噬殆盡!
他要讓自己親眼看著,親手感受到,愛人的靈魂被一寸寸吞噬,而自己卻無能為力!
這是何等惡毒的心腸!
“噗——!”
心神劇震之下,蕭辰再也壓抑不住傷勢,一口逆血噴出。
就在這時,一道枯瘦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是那玄劍門棄徒,斷情僧。
他面無表情,伸出乾枯的手掌,聲音沙啞得如同墓碑摩擦:“給血,我教你‘逆情訣’——以痛為錨,斬斷外情牽連。”
蕭辰雙目赤紅,死死盯著他:“你早知道他們會這麼幹?”
斷情僧緩緩點頭,他斬七情,只為不再體會……被師父背叛之痛。”
他話鋒一轉,指向山巔的陣法核心,聲音愈發冰冷:“那命籠之下,埋著七顆‘情種’,皆取自你身邊之人的一縷情絲本源。你不破‘喜傀’,夏瑤的真魂就會被它徹底吞噬,化為傀儡的一部分。”
夏瑤!
蕭辰的心臟又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片刻之後,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沒有了憤怒,沒有了驚駭,只剩下一種冰封萬里般的決絕。
他沒有理會斷情僧伸出的手,而是右手並指如刀,再次狠狠撕開自己左胸的衣衫!
嗤啦!
那剛剛裂開細痕的傷口被徹底撕裂,他沒有絲毫猶豫,竟直接將手探入傷口,在自己的心頭血脈上猛地一抓!
“噗!”
一大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濃郁、更灼熱、燃燒著璀璨金焰的心頭血,被他強行逼出,如一道血箭,直直甩向斷情僧!
“拿去!”
蕭辰的聲音嘶啞而決絕,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但你給我記住了——我蕭辰今日所做一切,不是為了你那狗屁‘逆情訣’!”
鮮血濺落在斷情僧的灰色僧袍上,剎那間竟沒有滴落,而是如同被烙鐵燙上一般,燃燒成一個玄奧而古老的血色符文!
蕭辰猛地轉身,猩紅的目光死死鎖定住那尊面帶純真微笑的“喜傀”。
“是為了讓她們,將來還能笑著叫我一聲‘蕭師兄’!”
他不再做任何防禦,任由那能瓦解心神的歡愉幻象再次如潮水般侵襲而來。
他將體內所有燃燒的命火,盡數壓縮於右掌掌心,化作一顆熾烈到極致的猩紅光球。
他對著自己識海深處,發出了最後的請求,近乎咆哮:
“清雪,幫我看著她的眼睛——”
“哪一隻是真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縷被血絲纏繞的殘念,彷彿耗盡了最後的力量,爆發出最後一道璀璨的光芒,在蕭辰的感知中,精準無比地指向了“喜傀”左眼的位置!
就是那裡!
轟——!
蕭辰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猩紅閃電,一掌轟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喜傀”那純真甜美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下一瞬,它的整個頭顱轟然炸裂!
無數傀儡碎片四散紛飛,而在那爆炸的核心,一縷晶瑩剔透、帶著淡淡粉色的魂絲,如受驚的蝴蝶般飄飛而出,魂絲中,隱約能聽到夏瑤那清脆純真的笑聲本源。
一擊功成!
星淚藤的銀霧猛地一滯,而後,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瘋狂倒卷。
陣法核心地帶,那尖銳刺耳的情緒共鳴戛然而止。
死寂。
一種詭異的死寂降臨。
殘存的其餘五具情傀,竟像是感應到了某種天敵的降臨,齊刷刷地後退了半步。
唯獨那具代替“恨傀”位置、代表著悲傷的“哀傀”,在所有傀儡都為之驚懼後退時,卻直挺挺地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