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情峰外百里,是連飛鳥都絕跡的荒原。
風如刀割,刮在臉上,帶來一種刮骨般的陰寒。
蕭辰揹負著那隻由星淚藤編織的靈繭,緩步前行。
他的步伐沉重,每踏出一步,腳下本該灼灼生輝的金色火蓮,都因體內命火的不穩而明滅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的風中殘燭。
他左臂依舊焦黑垂落,那是強行撕裂“假我”命火核心留下的道傷,不滅命火雖在緩慢修復,但那股源自命紋深處的反噬之力,卻如陰影般揮之不去。
壽元面板上,那串冰冷的數字在緩慢跳動著:三年八個月零六天。
看似充裕,但蕭辰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虛弱。
這虛弱,並非來自他自身的傷勢,而是源於背上靈繭中那個沉睡的靈魂。
柳清雪的氣息,越來越弱了。
命紋空間內,那縷因她而生的神魂殘念,不再是平靜的蟄伏,而是開始劇烈地自行震顫,透出一種瀕臨破碎的恐慌與不甘。
這種同源命紋的共振,正不斷抽取著蕭辰本就動盪的命火,試圖去維繫那縷遊絲般的神識。
她心跳一下,他命燒一年。
這並非誇張的比喻,而是正在發生的殘酷現實。
“撐住……”蕭辰低頭,隔著半透明的藤繭,凝視著柳清雪那張蒼白如雪的臉。
她的眉頭緊蹙著,即使在神魂沉眠中,也似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忽然,他瞳孔一縮。
一滴晶瑩剔???亮、宛如晨露的液體,從藤繭的縫隙中緩緩滲出,恰好滴落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一股極致的冰涼與寧靜瞬間湧入四肢百骸,竟讓他體內那狂躁欲裂的命紋為之一滯。
星淚藤……封情露!
蕭辰心頭猛地一震。
他曾在古籍中見過記載,星淚藤乃是天地間至純至淨的靈植,當它感應到有至情至性的神識即將消亡時,會耗盡自身靈性,凝結出“封情露”,此物可短暫凍結一切情緒波動,將神識封存於絕對的“無”境之中。
這或許能護住她的心脈,讓她撐過即將到來的七情劫!
他不再遲疑,立刻將那滴封情露小心翼翼地引導至柳清雪的唇邊,看著它緩緩融入她體內。
幾乎是瞬間,柳清雪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那劇烈震顫的神魂殘念也平復了下去。
蕭辰鬆了口氣,但心卻沉得更深。
這只是飲鴆止渴。
封情露能凍結一時,卻無法根除病灶。
他必須更快!
夜幕驟然降臨,彷彿一張巨口吞噬了天光。
就在蕭辰踏上斷情峰山道的第一級臺階時,一道瘦削的黑影如夜梟般自崖頂撲下,悄無聲息地落在他面前。
來人脖頸上,掛著半枚猙獰的黑鴉令殘片。
黑鴉使的餘孽。
“蕭辰,”那人發出沙啞的獰笑,眼中滿是復仇的快意,“君無命師兄,已在此地等你三日了!”
話音未落,他猛然擲出一枚猩紅如血的符籙。
“師兄說……要你親眼看著她們,一個接一個地瘋掉!”
血符在空中轟然炸裂,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波動,卻化作一片扭曲的血色光影,瞬間籠罩了蕭辰的視野。
幻象叢生!
夏瑤被囚禁在一方狹小的命籠之中,雙手抓著欄杆,發出淒厲的哀嚎,美麗的臉龐因恐懼而扭曲。
蘇媚兒一身紅衣,在一片屍骸之上翩翩起舞,舞姿癲狂,眼神空洞,嘴角卻掛著詭異的笑容。
秦語冰手持長劍,冰冷的劍尖,正緩緩對準自己的眉心,臉上是化不開的悲絕。
“吼——!”
一股無法抑制的滔天怒火自蕭辰胸腔轟然引爆!
金色的不滅命火沖天而起,將他整個人映照得宛如一尊憤怒的戰神。
殺意,如實質般凝結,幾乎要將眼前的黑鴉使撕成碎片!
然而,就在命火即將脫手而出的剎那,蕭辰猛地扼住了自己的手腕。
不對!
他眼中金焰急劇收縮,強行壓下了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殺意。
這幻象看似逼真,卻缺少了一樣東西——因果。
他與三女之間皆有氣運牽連,若她們真遭此大難,他的命紋絕不會如此“平靜”。
這是……“怒傀”散逸出的情緒漣漪!
君無命,竟是想借此引爆他的怒火!
一旦他在此地動了真怒,便會與那“怒傀”的情緒本源產生共鳴,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呵……”蕭辰看著那黑鴉使,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寒冰更冷,“回去告訴君無命,這點小把戲,還不夠看。”
那黑鴉使見他竟未中計,臉色大變,轉身便欲遁入黑暗。
但,已經晚了。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色火星,早已在他開口的瞬間,便附著在了他的衣角。
蕭辰沒有追,只是漠然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繼續拾級而上。
深入斷情峰腹地,刺骨的寒霧愈發濃郁,霧中夾雜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混雜了七種極端情緒的詭異氣息。
前方一座被削平的山巔石臺上,七具與真人一般無二的傀儡靜默矗立,宛如一尊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隨著蕭辰的靠近,為首那具身著素白長裙的傀儡,緩緩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與夏瑤一般無二的絕美臉龐。
只是,她的雙目赤紅如血,嘴角咧開一個非人的、充滿惡毒與怨恨的弧度。
“恨傀”。
“你說過,要護我周全……”“夏瑤”開口了,聲音空洞而尖銳,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鋼針,狠狠扎進蕭辰的心臟,“可你現在,連抬起手,都不敢。”
蕭辰的雙拳瞬間緊握,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金色的命火在他經脈中瘋狂咆哮,卻被他死死禁錮在體內。
他怕。
他怕這傀儡之中,真的殘留著夏瑤的一縷真實神識。
一旦出手,便是親手將其徹底湮滅。
這份遲疑,正是君無命想要看到的。
就在他心神劇烈動搖,理智與情感瘋狂撕扯之際,背後的靈繭中,柳清雪的身體忽然輕微地顫抖了一下。
一縷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意識,竟透過同頻的命紋,直接傳遞到他的識海深處。
“別看……她在……誘你入情……”
是柳清雪!
封情露的作用下,她竟奇蹟般地恢復了一絲清明!
蕭辰如遭雷擊,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瞬間從那誅心的情感漩渦中掙脫出來。
他迅速後退,退至崖壁的一處角落,將自己與那七具傀儡的視線隔絕。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殘破的獸骨符籙。
這是他在青雲宗廢墟中,從那位隱居的斷情僧留下的痕跡裡搜得的唯一線索。
骨符上,以古老的文字記載著“七情歸墟陣”的唯一破法:
“七情非力可破,唯以至情之血,燃命火之光,方可照見虛妄,直指真核。”
至情之血……
蕭辰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並指如刀,狠狠劃開自己左胸的衣衫,在心臟位置,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傷口上,再度劃下!
嗤——!
金色的命火之血,混雜著鮮紅的心頭血,一同湧出。
他伸出掌心接住,任由那灼熱而鮮活的血液將手掌染紅。
下一刻,他催動命火,點燃了掌心的血液!
原本純金色的不滅命火,在接觸到至情之血的瞬間,竟被染上了一層妖異的猩紅!
蕭辰再睜開眼時,整個世界都變了。
在他的視野中,那七具靜立的傀儡,體內的結構清晰可見。
無數纖細如發的命絲纏繞著它們的關節,而每一具傀儡的能量核心,都來自山巔之上一個更大的陣眼。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恨傀”身上。
在那傀儡的心臟位置,七情之力交織的中心,赫然嵌著一片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一片夏瑤當年最喜歡的、月牙形的本命髮簪碎片!
“原來……”蕭辰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聲音從牙縫中擠出,帶著冰封萬里的寒意,“你們不是用她的臉……是拿她的一縷魂,在養這頭畜生!”
怒火,徹底化作了冰冷的殺機。
他猛然將那隻燃燒著猩紅火焰的手掌,狠狠按在腳下的地面!
地面上,遍佈著星淚藤盤結的根系。
“清雪,助我!”
隨著他一聲低吼,掌心的猩紅命火如決堤江河,瘋狂湧入星淚藤的根系之中!
嗡——!
整片山巔的星淚藤,在這一刻竟被同時點燃!
它們沒有燃燒成灰燼,而是釋放出大片大片夢幻般的銀色霧氣,這霧氣蘊含著封情露的本源之力,瞬間瀰漫開來,竟將那七具傀儡之間的七情共鳴,強行隔斷、封鎖!
趁此機會,蕭辰一把抱緊身後的靈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清雪,若這一焚,讓我只剩三天命……我也要讓她,活著回來。”
話音落,他已化作一道猩紅的流光,縱身躍入了那被銀霧籠罩的七情陣眼之中,命火沖天而起,不再有絲毫保留,直逼那“恨傀”的咽喉!
而在火光映照不到的斷情峰頂,那座終年被冰雪覆蓋的寒窟深處,一道枯瘦得如同乾屍的身影,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中,沒有絲毫情感,只有無盡的死寂。
“燃情血……”
他沙啞地開口,聲音彷彿是兩塊墓碑在摩擦。
“……終於來了。”
銀霧瀰漫之中,七情歸墟陣的核心地帶,時間流速彷彿都變得遲滯。
蕭辰的身影如鬼魅般穿行,猩紅的命火在他指尖跳躍,每一次閃爍,都精準地避開了一道無形的情緒利刃。
他沒有被“恨傀”的怨毒所阻,也沒有被“哀傀”的悲傷所染,他的目標清晰無比,直指陣法流轉的下一個節點。
火光一閃,他已強行闖至一尊面帶純真微笑的傀儡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