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貼在地面的那一刻,沒有任何踏實的觸感。
那種感覺,像是一掌按在了還在跳動的肺葉上。
地面是溫熱的,甚至帶著點那種剛殺完豬的腥臊氣。
蕭辰撐住身體,想要喘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吸進肺裡,左膝那個早已塞進了“命火晶核”的碎骨縫隙,突然像是被人往裡倒了一勺滾油。
“滋啦”一聲。
不是幻聽。
那枚用來保命、用來填補符印空缺的晶核,此刻竟然在骨髓裡瘋狂旋轉。
它在共鳴。
跟誰共鳴?
跟那枚剛被他親手塞進石棺裡的青金符印。
這就好比兩塊原本是一體的磁鐵,中間隔著一段要命的真空,它們不顧一切地想要吸在一起,而蕭辰這個“容器”,就夾在中間受罪。
“操……”
蕭辰只來得及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緊接著,一道極其刺目、甚至帶著實質性切割感的赤金光柱,毫無徵兆地從他那個血肉模糊的左膝蓋裡——爆射而出!
這光不是往外照的,是往上“鑽”的。
它無視了皮肉骨骼的阻擋,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釺子,直接捅穿了地宮千年的昏暗。
那光柱離體的瞬間,並沒有消散,而是在蕭辰頭頂三尺處,瘋狂扭曲、坍塌,最後凝成了一顆只有眼球大小的——“光斑”。
那不是光斑。
那是一簇火苗。
一簇懸浮在半空,沒有燈芯,卻燒得周圍空間都在滋滋作響的虛幻燭火。
這就是【命燭】的真容?
蕭辰還沒來得及細看,那燭火突然“眨”了一下。
沒錯,就是眨了一下。
原本柔和的燭焰,瞬間變成了一隻豎立的、赤金色的眼睛。
這隻“燭眼”剛一睜開,整個地宮的黑暗就像是被開水澆過的雪,瞬間消融。
所有原本隱藏在陰影裡的東西,此刻全都無所遁形。
蕭辰下意識地抬起頭。
這一眼,成了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個動作。
他看見了穹頂。
那裡哪有甚麼石頭穹頂?
那分明是一張被無數黑色菌絲縫合起來的、巨大的、腐爛的“人皮”。
而那一直裝神弄鬼的幽魘君,根本不是掛在頂上,它是“長”在那張皮裡的。
它的五官是由無數個痛苦掙扎的人臉拼湊而成,此時此刻,那些人臉都在做著同一個動作——閉眼。
它們不敢看這燭光。
那些鬼東西都知道閉眼,可蕭辰這個愣頭青,卻直勾勾地看全了。
“啊!!!”
一聲短促的慘叫。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生理上無法承受的刺激。
蕭辰感覺兩根燒紅的鋼針,順著瞳孔直接扎進了腦漿子裡。
視野裡的世界瞬間過曝,變成了一片慘烈至極的白。
緊接著,白色迅速發灰、發黑,像是老式電視機被拔了插頭。
瞎了。
右眼徹底黑了,那是視網膜被強光燒燬的物理性失明。
而那隻一直流著血淚、勉強能用的左眼,此刻也像是在視野中央被潑了一盆墨汁,只剩下一圈極其微弱、模糊的光暈還在邊緣掙扎。
【警告:直視‘幽冥本相’,視覺神經損毀度 99%。】
【天道壽元面板提示:你的‘命燭’照亮了不該看的東西。
代價已扣除:右眼永久失明(除非重塑肉身),左眼暫時性光盲。】
識海里的紅字在狂閃,但蕭辰看不見。
他現在連紅字都看不見,眼前全是黑色的噪點。
但他沒有捂著眼睛打滾。
在視覺消失的下一個瞬間,身體的求生本能瞬間接管了控制權。
他猛地把頭磕向地面,額頭重重砸在那塊溫熱的石板上,利用劇痛來強行壓制大腦的眩暈。
看不見,那就用聽。
“嘶……嘶……”
聲音很輕,像是綢緞摩擦,又像是蟲子在爬。
左手手背上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瘙癢感。
那是之前那兩隻新生的命燭蛾。
它們沒有死在剛才的光爆裡,反而像是聞到了甚麼絕世美味,正順著蕭辰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路向上爬。
它們在吃。
吃蕭辰面板表面滲出來的、被燭光照射過的汗液和血漬。
“吃飽了……就給老子帶路。”
蕭辰閉著那雙流血的眼睛,聲音沙啞得像是在嚼沙子。
他右手摸索著,抓住了身旁那口石棺冰冷的稜角。
那懸浮在頭頂三尺的“燭眼”,似乎也終於穩定了下來。
它不再釋放那種要命的強光,而是投射出一道只有碗口粗細的昏黃光柱。
光柱不偏不倚,正好打在石棺那道未完全閉合的縫隙上。
藉著這股光,那兩隻命燭蛾像是瘋了一樣,震動著那雙尚未完全舒展的翅膀,跌跌撞撞地飛進了棺材縫裡。
它們進去了。
蕭辰雖然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左手手背上的瘙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淡的、像是燒焦頭髮一樣的氣味,從棺材縫裡飄了出來。
那是路引。
“呵……”
蕭辰嘴角扯出一抹帶血的冷笑。
這哪裡是玄幻世界,這分明就是個要把人敲骨吸髓的屠宰場。
想開門?
先燒記憶。
想看路?
先把眼招子留下。
既然都瞎了,那就沒甚麼好怕的了。
他鬆開抓著石棺稜角的手,身體重心下沉,那個早已失去知覺的左腿拖在地上,像是一截累贅的爛木頭。
全靠那條還沒廢掉的右腿,一點一點,把身體往棺材縫隙的方向蹭。
每挪動一寸,頭頂那張“人皮穹頂”上的幽魘君,呼吸就沉重一分。
啪嗒。
一滴灰黑色的液滴,順著上方那張巨大的鬼臉下巴滴落。
正好砸在蕭辰身前三寸的地方。
岩石地面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一股濃烈的屍臭味炸開。
這老鬼急了。
它在警告,或者說,它在害怕。
它怕這個瞎了眼的螻蟻,真的爬進那口棺材裡,把它守了三千年的東西帶走。
“急也沒用。”
蕭辰頭都不抬,因為抬了也看不見。
他伸出滿是血汙的右手,五指如鉤,精準地扣住了石棺蓋板那道縫隙的邊緣。
指尖發力,指甲崩斷。
“給我……開!”
沒有靈力爆發,純粹是肉體力量的極限壓榨。
在這個詭異的燭照範圍內,一切靈力都被壓制,唯有最原始的力量才算數。
石棺蓋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竟然真的被他這一抓,硬生生往旁邊挪開了半寸!
就這半寸。
一股子比千年寒冰還要刺骨的冷氣,裹挾著某種宏大到讓人想跪下的法則氣息,從棺材裡噴湧而出。
蕭辰那隻還沒徹底瞎透的左眼,在這一瞬間,透過那層厚厚的黑霧,隱約看到了一抹顏色。
不是金,不是紅,也不是黑。
那是一抹極其純粹、像是雨後初晴天空般的——青色。
那是……一隻手。
一隻躺在棺材裡,面板白皙如玉,手裡卻死死攥著半卷殘書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