凸起物不是別的,正是半截斷掉的松枝化石。
蕭辰那隻只剩下森森白骨的右手,幾乎是憑著肌肉痙攣的慣性,一把扣住了那半截松枝。
觸碰的瞬間,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力反噬,只有一股極淡、極輕的涼意,順著指骨一路向上,鑽進了那滾燙如沸油的識海。
識海內並沒有炸開,反倒像是被人猛地按進了深海,世界驟然寂靜。
一段根本不屬於他的記憶,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強行擠走了原本的思維畫面。
視角極低,像是貼著地面。
畫面裡是那場三百年前的驚世雷劫。
只不過,視角不在天上,而在青雲宗丹房那條滿是泥濘的青磚縫裡。
一襲被雷火燎得焦黑的白衣下襬在風中獵獵作響。
那是柳清雪。
她沒有像傳聞中那樣在此刻飛昇,而是蹲下身,那雙素來穩得能捏住丹火的玉手,此刻竟在微微顫抖。
一滴殷紅中透著金絲的“丹血”,從她指尖逼出。
啪嗒。
血珠墜落,砸在青磚縫隙的那抹青苔上。
那不是普通的滋養,那是某種極其慘烈的封印。
血珠滲入泥土,那原本卑微的青苔脈絡像是瘋了一樣生長,它們在地底蜿蜒、穿梭,避開了所有人的神識探查,最終像是一條輸血管,狠狠扎進了丹房後院那株毫不起眼的歪脖子老松樹根部。
樹根的最深處,一縷微弱得彷彿隨時會熄滅的命火,正蜷縮在那裡沉睡。
“我也想走正道。”
記憶裡,柳清雪的聲音極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
“但這世道,跪著的人太多,能跪著把路走完、還能把骨頭立起來的人,太少。”
“這縷火,我替你藏在樹根底下。能不能取,看命。”
畫面戛然而止。
現實中,蕭辰猛地倒吸一口涼氣,胸腔裡的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原來如此。
甚麼守圖屍殿,甚麼噬神符扣。
這根本不是為了防賊,這是那個女人三百年前就給他留的一扇後門!
她把這唯一的“鑰匙”,藏在了那株老松樹的根裡,而此刻,這把鑰匙就在——
咔嚓!
劇痛毫無徵兆地從左膝炸開。
那個早已碎得不成樣子的膝蓋骨深處,那枚一直被他視為詛咒、用來透支壽元的青金符印,此刻竟像是活過來了一般,發出了心臟搏動般的轟鳴。
它在回應那口棺材。
“嘶——”
蕭辰牙關緊咬,一絲腥甜溢位嘴角。
左膝裂痕之中,那原本應該乾涸的青色血液,此刻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種磁力的牽引,不再向下滴落,而是化作一條細細的血線,凌空飛向那口懸浮的石棺。
血珠入棺。
就像是滾水潑進了雪堆。
那原本只在棺口盤旋的淡青霧氣驟然暴漲,在半空中極速扭曲、重組。
一幅巨大的全景畫面在黑暗的地宮中鋪開。
那是整個崑崙地底的剖面圖。
圖中,那條歪歪扭扭的“活體小徑”閃爍著刺目的紅光,而終點,正是這口石棺。
而那枚被釘死在空間裂隙中的“門釘”,根本不是為了鎮壓下面的東西,而是為了給這口棺材,留一口“氣”。
一口等著某個瘋子,跪著爬過九步死路,來接續的氣。
“吼——!”
頭頂穹頂的陰影深處,幽魘君那張一直閉目養神的巨大鬼臉,驟然睜開了雙眼。
它看懂了。
這哪裡是盜墓,這是傳承!
如果不阻止,在這個儀式完成的瞬間,這隻螻蟻就會變成真正能威脅到它的存在。
沒有多餘的廢話,三百七十二道由純粹怨念凝聚而成的黑色觸鬚,如同三百七十二條捕食的巨蟒,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四面八方直撲那口石棺,以及跪在棺前的蕭辰。
快到連呼吸都來不及。
蕭辰連頭都沒抬。
他右掌掌心那道赤色刀紋瞬間暴起,但他沒有揮刀向天,而是做了一個極度瘋狂的動作。
反手一扣,那枚剛剛凝聚成型的、本該用來保命的“命火晶核”,被他狠狠拍向了自己那個正在噴血的左膝裂痕!
以傷換傷,以暴制暴。
“滾!”
一聲嘶啞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炸出。
晶核硬生生卡進了碎骨縫隙。
轟——!
青金色的符印與晶核撞擊,一圈肉眼可見的恐怖衝擊波,以蕭辰的膝蓋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橫掃而出。
那不是靈力,那是純粹的法則震盪。
三百七十二根怨念觸鬚在觸碰到這圈波紋的瞬間,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高牆,齊齊一頓,隨後被生生震退了三丈!
衝擊波餘勢未消,狠狠掃過面前的石棺。
棺口那團暴漲的淡青霧氣被這一衝,反而像是被壓縮到了極致,瞬間凝成了一行只有指甲蓋大小、卻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意味的小字:
【命火歸位,方可啟棺。】
命火歸位。
蕭辰盯著這四個字,左眼那條赤金色的細痕微微一跳。
他懂了。
所謂的歸位,不是把火放進去。
而是要把承載這火的容器,那個折磨了他三年、讓他每時每刻都在倒計時中煎熬的“根”,還回去。
“行。”
蕭辰嘴角扯出一抹帶血的笑,眼神狠厲得像是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狼,“你要,給你。”
他緩緩伸出那隻只剩下骨頭的右手。
五指成爪,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插進了自己左膝那道血肉模糊的裂痕之中。
指尖觸碰到了那塊溫熱、堅硬、且還在搏動的骨頭。
那是青金符印的本體,早已長進了他的骨髓裡。
“起!”
他低吼一聲,手腕猛地發力。
噗嗤——
令人頭皮發麻的撕裂聲在寂靜的地宮中迴盪。
那是骨肉分離的聲音,是神經被強行扯斷的聲音。
蕭辰渾身劇烈顫抖,冷汗瞬間溼透了全身,但他那隻手穩得可怕,硬生生將那枚嵌在膝蓋骨裡的青金符印,一點一點,連根拔起!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
隨著最後一點粘連的經絡崩斷,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流轉著青金兩色光芒的不規則骨印,被他血淋淋地抓在手中。
就在符印離體的剎那,蕭辰整條左腿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彷彿那條腿已經不再屬於他。
鮮血如泉湧般噴出,瞬間染紅了身下的地面。
但他沒有倒下。
他用那個早已麻木的右膝死死抵住地面,維持著這搖搖欲墜的平衡,然後顫抖著,將手中那枚帶血的符印,緩緩放入了石棺那道漆黑的縫隙之中。
一聲清脆如玉石撞擊的輕響。
符印入棺。
原本翻湧的淡青霧氣瞬間安靜下來,像是找到了歸宿的孩子,溫順地纏繞在那枚符印之上。
霧氣交融間,棺口上方,緩緩浮現出一個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身披玄色長袍,單手託著一道旋轉的命輪,背對著眾生。
雖然看不清面容,但那個背影,那個肩膀的線條,那個站立的姿態……
竟然和此刻跪在地上的蕭辰,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那個背影,站得筆直,宛如撐起天地的脊樑。
轟隆隆——
石棺那原本半開的棺蓋,開始緩緩閉合。
最終,只留下一道三寸寬的縫隙,彷彿是特意留給外面這個人的“窺視孔”。
棺面之上,原本雜亂的紋路迅速遊走,最後定格成一行古樸的大字:
【歸來者,可取第二卷。】
蕭辰單膝跪在棺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葉撕裂的疼痛。
他的右眼視野已經徹底陷入了黑暗,那是透支過度的代價。
僅剩的左眼之中,那道赤金色的細痕開始微微發燙,某種早已被遺忘的本能正在復甦。
識海深處,那行熟悉的赤金小字再次浮現,只是這一次,沒有了以往的冰冷,反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狂熱:
【守圖屍殿·使命完成。】
【警告: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極度微弱,左腿機能完全喪失。】
【提示:你剛剛從體內取出的,不只是一枚符印——而是你作為‘天衍仙帝’散落在歲月長河中的,第一塊命格碎片。】
命格碎片?
蕭辰看著眼前那行字,想笑,卻連牽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他沒有急著起身,或者說,他現在根本起不來。
他只是緩緩地,將那隻還沾著自己骨髓和鮮血的右手掌心,重重地按在了面前冰冷的地面上。
掌心之中,那些殘留的青色血液並沒有乾涸,反而順著地面的紋理,逆流而上,在他的手背上自行勾勒出一枚極其微小、卻在隨著他微弱脈搏一明一滅的——“啟封”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