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虛刀不是為了斬誰,而是為了給自己這副就要散架的骨頭,騰出一口氣。
蕭辰右膝微微抬起,僅僅離地半寸,卻像是拖著萬斤重的鐵枷。
那早已失去知覺的左膝死死抵在地面,藉著這點支點,身體如同一隻斷了脊樑的狼,向前生生滑行了一寸。
這一寸,便踏上了那條由青苔與金沙構築的“活體小徑”。
噗嗤。
腳下的青苔像是某種活物的內臟,隨著他的重量猛地收縮搏動了一下。
並沒有預想中的觸感,一股子黴味混合著劣質炭條的粉塵味,毫無徵兆地在他鼻腔裡炸開。
視線根本來不及聚焦,第一段殘影就霸道地接管了他的識海。
逼仄昏暗的柴房,牆皮脫落。
牆角蹲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正捏著半截偷來的炭條,在牆壁上瘋了一樣臨摹著一張丹方。
窗外忽然閃過一道白衣側影,清冷如月。
少年手一抖,脆弱的炭條在牆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呲啦”聲,原本即將成型的“聚靈紋”瞬間毀掉,墨跡暈染開來,像極了一朵畸形的枯花。
“誰?”
現實中,蕭辰喉嚨裡發出一聲無意識的低呵。
殘影瞬間破碎。
與此同時,他那抵在地面的左膝符印裂痕中,滲出一縷極其詭異的青色血液。
血珠尚未落地,便在空氣中迅速風化、凝固,最後“叮”的一聲掉落在青苔上。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完全由乾涸精血凝成的——微型炭條。
這是過路費。
沒給蕭辰喘息的機會,慣性帶著他滑出了第二寸。
腳下青苔再次劇烈搏動,像是一顆瀕死的心臟被強行起搏。
轟隆。
耳邊炸響驚雷,暴雨傾盆而下的聲音蓋過了一切。
還是那個雨夜,還是那扇緊閉的硃紅大門。
少年跪在泥水裡,雙手高舉著那三枚尚帶著體溫的丹胚。
門開了條縫,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搖了搖頭,那一刻,門縫裡漏出的燈光像一把利刃,將少年的臉割裂成明暗兩半。
哪怕之前已經燒掉了這段記憶的情緒,但這畫面本身,依然像烙鐵一樣燙眼。
那道門縫漏出的光,此時竟真的在他右眼那片漆黑的視野中殘留不去,彷彿視網膜被高溫燒壞,留下了一道永久性的光斑。
滴答。
左膝裂痕再次擠出一滴青血。
血珠滾落,在地面的寒氣中迅速硬化,變成了一枚歪歪扭扭的青玉丹胚。
“路是這麼走的……”
蕭辰嘴角扯出一抹慘笑,他懂了。
這就是所謂“活體小徑”。
每走一步,就要剝離一段最刻骨銘心的過往,把那些曾經塑造了“蕭辰”這個人的碎片,變現成通往地獄的磚石。
上方,那道懸浮的幽魘君怨念投影似乎看出了端倪。
它那張模糊的面孔上,那絲詭異的笑意驟然收斂。
它不允許這隻螻蟻真的走到終點。
枯瘦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嘶——”
裂隙入口兩側原本乾燥的石壁,瞬間滲出無數滴漆黑的粘稠血液。
黑血凌空匯聚,眨眼間凝成三百七十二枚長滿倒刺的“忘音釘”。
每一枚釘尖,都對準了那條只有三寸寬的小徑,帶著一種要將所有聲音和記憶都釘死在寂靜中的惡毒。
嗖嗖嗖!
釘雨如瀑,呼嘯而下。
蕭辰連頭都沒抬。
他那個已經爛得不成樣子的左膝,對著下方的凍土猛地一沉,那股狠勁兒像是要把這塊大地跪穿。
“起!”
轟——!
膝下的凍土毫無徵兆地再次塌陷,那個一直若隱若現的第九塊焦黑青磚影像,終於徹底凝實。
磚縫之中,原本只有薄薄一層的青苔突然瘋漲。
它們不像是植物,更像是無數條飢餓的青蛇,逆流而上,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三百七十二枚“忘音釘”一頭撞進網中。
沒有金鐵交鳴,只有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青苔瘋狂蠕動,將那些黑釘死死纏繞、滲透、扭曲。
不過半個呼吸,原本漆黑的釘身竟被洗煉成了一種透著血色的暗紅。
釘身上的倒刺被磨平,那原本用來抹除記憶的銘文被強行改寫。
三枚最為粗大的長釘被青苔“吐”了出來,深深釘在蕭辰前方的必經之路上。
釘帽之上,原本的詛咒銘文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四個歪歪扭扭、顯然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血字——
【辰哥別怕】。
看到這四個字的瞬間,蕭辰那隻充滿血絲的左眼猛地一顫。
這是蘇媚兒的字跡。
當年在天魔宗那個屍橫遍野的死人坑裡,那個為了護住他半個饅頭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丫頭,在昏迷前死死抓著他的手,在他掌心裡摳出來的就是這四個字。
“我不怕。”
蕭辰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粗礪的石頭在摩擦。
他身形未停,藉著那股狠勁,生生滑到了第三階。
識海再度震盪。
這一次,是焚詔臺的廢墟。
那是他第一次覺醒命火,第一次哪怕燒命也要把那個不可一世的皇子拉下馬的瞬間。
殘影中,那棵被他撞斷的老樹皮上,隱約滲著血跡,刻著同樣的四個字。
畫面裡,那個單膝跪地、滿臉是血的少年抬起頭,眼神裡有著第一次面對死亡的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要把天捅個窟窿的倔強。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聲響從蕭辰的左膝深處傳出。
不是骨裂聲。
那聲音,和他當年在柴房裡,因為憤怒和不甘,一口咬斷嘴裡那根炭條的聲音,一模一樣。
青血落地,化作了一截斷掉的木心。
一步,一憶,一殘骸。
第四階、第五階……直到第九階。
當蕭辰終於拖著那具幾乎失去知覺的軀體,站在裂隙的最深處時,那條活體小徑在他身後寸寸崩解,化作虛無。
面前,是一扇半透明的灰色石門。
門不高,卻透著一股子讓人窒息的屍氣。
門楣之上,浮雕著四個古樸蒼涼的大字——【守圖屍殿】。
蕭辰單膝跪地,身體微微搖晃。
他緩緩伸出那隻已經沒有多少皮肉的右掌,指尖觸碰到石門冰冷的表面。
嗡——
門上那些原本黯淡的銘文突然亮起刺目的青光,一行行小字如同流水般在石門表面浮現:
“入此門者,當如孤鬼。”
“唯有焚名之人,可入此門。”
焚名?
把名字燒了,把過去燒了,這就是代價?
蕭辰沒有說話,甚至連一絲猶豫的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沉默地舉起左手,將掌心那枚依舊滾燙、還在不斷侵蝕血肉的命火烙紋,緩緩地、堅定地壓向了石門正中央的凹槽。
那個凹槽的形狀,正是他此刻跪地的姿勢。
咔噠。
一聲機括咬合的脆響。
沉重的石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沒有金碧輝煌,只有無盡的漆黑。
而在那漆黑的正中央,一口沒有任何花紋、粗糙得像是路邊頑石鑿成的石棺,靜靜地懸浮在半空。
唯一顯眼的,是石棺的蓋板上,刻著一道繁複至極的青色紋路。
那紋路,與蕭辰左膝上那道崩裂的符印,嚴絲合縫,完全就是它的完整版。
就在石門洞開的瞬間,識海深處那行熟悉的赤金小字,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機械感,緩緩浮現:
【守圖屍殿·准入確認。】
【警告:記憶置換程式已完成。】
【你剛剛踏過的九寸路,是你人生中最後九段完整的過去——從這一刻起,你的腦海裡只有未來的算計,再無過去的回憶。】
所有的畫面,柴房、雨夜、那個摳著他手心的女孩,在這一瞬間統統化作了毫無感情色彩的資料流,最後歸於一片雪花般的空白。
“忘了就忘了。”
蕭辰眼神空洞得像兩口枯井,只有在那石棺映入眼簾時,才泛起一絲屬於野獸的本能光芒。
他沒有起身,依舊保持著那副跪姿,拖著那條在地上磨出一道血痕的殘腿,一點點向著那口懸浮的石棺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