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沒再抬頭看那天上的虛無子,也沒管那塊碎界碑。
第十一次。
左膝蓋上的動靜來得有點邪乎。
不想之前的搏動那樣像是要把骨頭炸開,這次那枚剛成型的青金符印猛地往回一縮,像是誰狠吸了一口冷氣。
緊接著,符印邊緣析出一縷紅得發黑的光絲,順著大腿內側那根還沒徹底壞死的大筋,像條貪吃的螞蟥一樣游到了右掌心。
沒有痛感,只有一股子讓人牙酸的麻癢。
掌心原本還有些血色的皮肉,在這縷光絲鑽出來的瞬間,像是遇到了烈火的蠟油,無聲無息地蝕穿了一個窟窿。
皮肉退散,露出了下面森白的指骨。
那指骨並不光滑,上面緩緩浮現出一道細如髮絲的暗紅紋路。
那是刀紋。
也是那把在他命格里睡了不知道多久的“斷命刀”的真身。
蕭辰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圈,嘴裡那股子鐵鏽味還沒散,他也懶得吞嚥,只是將那隻已經沒了皮肉覆蓋、只剩森白骨架的右手五指,緩緩攥緊。
咔吧。
指骨摩擦的聲音在死寂的跪界裡格外刺耳。
隨著這一攥,指骨上的刀紋驟然亮起。
那一瞬間,蕭辰覺得自己這隻手不是攥著空氣,而是透過這層該死的空間壁壘,直接攥住了一百里外那個陰冷的鍛造臺。
腦海裡那個關於“魂砧臺”的模糊感知,突然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
檯面上那三百道凹痕裡,有一枚風乾的小指骨正在微微發燙——那是小舟的手指。
百里外,血鍛坊穹頂。
一隻盤旋已久的哭爐鴉終於憋不住了,眼角那滴醞釀了半天的黑淚搖搖欲墜。
滴答。
黑淚脫離眼眶,直直墜向那方彷彿能吞噬一切生機的魂砧臺。
就在那滴淚即將砸在臺面上的剎那,蕭辰右腕上那道原本已經乾涸的“屍飲”契印殘痕,毫無徵兆地爆開。
一道極細的血線從他腕間激射而出,無視了跪界的空間封鎖,甚至無視了物理距離,像是一條極其精準的赤色毒蛇,以後發先至的速度,狠狠撞上了那滴墜落的黑淚。
沒有飛濺,沒有散開。
血線像是裹挾戰利品一樣,一口吞掉了那滴黑淚,隨後以一種蠻不講理的姿態倒卷而回!
血線縮回,直接凝固在蕭辰右掌那一截指骨的刀紋之上。
原本暗紅色的刀紋瞬間像是喝飽了血的蚊子,赤光暴漲。
這光芒順著無形的因果線反向輸送,百里外的魂砧臺猛地一震。
臺心凹痕裡,那枚屬於小舟的左手小指骨突然不再死寂,骨頭表面像是發了黴一樣,迸出了一點青苔色的微光。
那顏色,那質感,跟蕭辰此刻跪著的膝蓋下那一層龜裂的苔痕,一模一樣。
血鍛坊內,一直背對著大門的莫玄動作僵住了。
這個把一生都耗在打鐵和煉魂上的老人,左手正極其愛憐地撫摸著一隻哭爐鴉背上的骨刺,右手的魂鍛錘剛舉到一半,準備敲下今天的第三百錘。
但他敲不下去了。
眉心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有甚麼東西正隔著虛空在他的神魂上鑿釘子。
莫玄緩緩轉身,那一頭如雪的白髮無風自動。
他看向的方向,本該是焚詔臺那片荒無人煙的廢墟。
可此刻,在他那雙只有眼白渾濁、瞳孔極小的眼睛倒影裡,竟然詭異地浮現出了一條路。
一條只有三寸寬,鋪滿了青苔的小徑。
小徑的盡頭,懸著半扇破舊的木門,門縫裡正漏出一線讓他感到靈魂戰慄的微光。
“門釘……”莫玄那幾根殘缺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手裡的魂鍛錘第一次無力地垂落到了膝蓋的高度,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口沙子,“活了?”
蕭辰聽不見這老頭的呢喃,他也並不在意。
他只是保持著那個單膝跪地的姿勢,左膝紋絲不動,將那個已經徹底白骨化的右掌,朝著自己左膝蓋上的青金符印虛按了下去。
距離三寸。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距離。
右掌指骨上的赤色刀紋,與左膝蓋上的青金界印,在這個距離上發生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交匯。
一聲聽不見、卻能震碎耳膜的爆鳴在半空中炸開。
百里外,魂砧臺。
那臺面上整整齊齊排列的三百道凹痕裡,除了正中央那枚泛著青光的小指骨外,其餘二百九十九枚風乾指骨,在同一時間,齊齊崩裂!
不是斷成兩截,是直接炸成了骨粉。
暗紅色的骨粉升騰而起,化作一片濃稠的赤霧。
霧氣翻湧間,二百九十九張扭曲、痛苦、猙獰的人臉浮現而出。
那是每一個被莫玄扔進爐子、敲碎骨頭煉成兵器的冤魂,在死前最後一次睜眼時的模樣。
但這漫天的冤魂沒有慘叫,沒有四散逃逸。
在那枚唯一完好的、屬於小舟的指骨青光照耀下,這二百九十九張人臉竟然像是得到了某種軍令,整齊劃一地轉過頭,那是看向蕭辰的方向。
二百九十九張嘴唇同時開合。
沒有聲音傳出,但那口型分明是在喊兩個字。
“蕭哥……”
穹頂上,七隻哭爐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哀鳴戛然而止,齊齊閉上了那雙渾濁的鳥眼。
魂砧臺上赤霧瘋狂收縮,眨眼間便在那枚青光指骨上方,凝成了一柄長刀的虛影。
這刀沒有刀鞘,甚至沒有開刃。
刀身上纏繞著的不是花紋,而是那三百道如同血管般搏動的魂痕。
蕭辰右掌猛地一顫,指骨上的刀紋瞬間繃直。
那一柄遠在百里之外的長刀虛影轟然坍縮,化作一道流光,順著因果線,沒入了他掌心的指骨之中。
嗡——!
他額前那盞早已熄滅的心燈燈座開始劇烈震顫,燈座底部浮現出的赤金小字不再閃爍,而是像烙印一樣死死釘在視網膜上:
【斷命刀·魂砧初啟。】
【警告:首魂已納——血傀·小舟。】
【你聽見的,不是他的呼救……是他替你喊出的第一聲‘殺’。】
蕭辰看著那行字,蒼白的指骨緩緩握緊,像是握住了一把看不見的刀柄。
殺麼。
這就對了。
畫面那一頭,莫玄看著眼前魂砧臺上那詭異消失的二百九十九枚指骨,臉上那股子靜默的死氣終於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狂熱。
他緩緩抬起那只有著三根斷指的左手,從懷裡摸出了一顆乾癟、焦黑的松果,極其鄭重地將其放置在了空蕩蕩的鍛樁頂端。
隨後,他右手那柄沉寂了片刻的魂鍛錘,再一次緩緩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