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沒接話,只是盯著左膝蓋上那團瘋狂搏動的青光。
第九次。
這最後一次搏動來得格外沉重,像是有把無形的大錘,狠狠砸在這一方凍土之上。
隨著這聲悶響,第九塊原本還有些虛幻的青磚影像,徹底凝實,表面甚至崩出了幾道細微的裂紋,那是承受不住過載記憶的徵兆。
“不夠燒?”
蕭辰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弧度,右手沒有任何預兆地抬起,掌心向內,帶著一股子要把腿骨拍碎的勁頭,猛然拍向自己左膝的外側!
這一掌拍得結結實實,掌心的肉直接跟膝彎處暴起的青紋撞在了一起。
原本沉寂在他識海深處的命火鍛池,像是一座被投入了高爆炸藥的熔爐,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劍吟。
那不是金屬震顫的聲音,那是壽元在燃燒時發出的哀鳴。
嗤嗤嗤——
九道青色的劍氣瞬間從他膝彎深處迸射而出。
這劍氣怪得很,既沒有殺氣,也沒有鋒芒,反而帶著一股子溫潤的草木氣息。
它們不攻虛無子,不守自身,而是像九條尋回舊巢的游魚,盡數刺入了那面歸墟鏡僅存的門縫微光之中。
劍氣入門的剎那,懸浮在半空中的九塊青磚影像彷彿失去了重力,同時脫離了光暈的束縛,整齊劃一地懸停在了那殘破門框的缺口前方。
磚縫裡那些原本死寂的青苔,此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螞蟥,瘋狂地探出觸鬚,死死纏向門框邊緣那些焦黑的木刺。
半空中,一直冷眼旁觀的界守·虛無子,那雙總是藏在袖子裡的手第一次抬了起來。
寬大的水墨袖袍猛地一抖,那一身如同暈染山水般的墨色竟然急速褪去,露出一根蒼白得毫無血色的食指。
這根手指並非指向那扇門,而是隔空點向了蕭辰的左膝。
老道那乾澀的聲音在這一刻變得如同金石撞擊般鏗鏘有力,一字一頓:
“釘——己——為——界。”
這四個字還沒落地,那塊一直矗立的碎界碑猛地一震。
碑頂垂落的九根細藤驟然崩得筆直,發出弓弦拉滿的崩崩聲。
藤尖處的青光暴漲,像是九根燒紅的鐵鉤,硬生生地勾住了那九塊懸空的青磚影像,不顧一切地將其向後拖拽——
方向,正是蕭辰的左膝!
“唔!”
蕭辰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
那九塊青磚影像並沒有撞碎他的膝蓋,而是在接觸面板的瞬間,像是一種高濃度的強酸,直接融進了他的骨血裡。
那是骨髓被抽離、再被異物強行填充的劇痛。
膝蓋上的青紋瞬間暴長,像是一條失控的毒蛇,順著大腿外側一路向上瘋爬,眨眼間就衝到了髖骨的位置。
那複雜的紋路迅速調整著結構,每一個轉折、每一個節點,竟然都與那九塊青磚磚縫裡的青苔紋理產生了令人頭皮發麻的完全咬合。
這就對了。
蕭辰咬著牙,眼神卻亮得嚇人。
既然這門是被炸沒的,那想進去,就得把自己當成那個新的門框!
就在青紋爬滿髖骨的剎那,他右腕上那道暗紅色的“屍飲”契印殘痕,毫無保留地轟然爆開。
那是整整三年的壽元。
暗紅色的血光裹挾著這股龐大的生命力,像是一桶滾油,直接灌進了那個正在進行殘酷改造的膝彎。
咔嚓——
膝下那片堅硬的凍土無聲粉碎。
在虛無子那略帶驚詫的目光中,九塊焦黑的青磚影像,竟然從蕭辰的膝骨之中“生長”了出來!
不是虛影,是實實在在的“骨質增生”。
九塊青磚首尾相銜,環成了一個完美的圓圈,而這個圓圈的圓心,不偏不倚,正對著那面歸墟鏡的門縫。
圈內的凍土急速塌陷,像是一個小型的黑洞。
在那塌陷的最深處,緩緩浮現出了一個剪影。
那是蕭辰。
單膝跪地,脊樑微弓,雙手虛按膝頭。
這個剪影剛一成型,邊緣的青苔就開始瘋長,瞬間便與那九塊從骨頭裡長出來的青磚磚縫嚴絲合縫地連成了一體。
成了。
把自己釘進去,這裡就不再是虛妄的歸墟,而是屬於他蕭辰的“界”。
這一刻,歸墟鏡那道門縫裡溢位的微光驟然收束。
九塊連在蕭辰膝蓋上的青磚齊齊震動,磚縫裡的青苔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暴長為九道粗壯的青藤,狠狠刺入了門框邊緣那層厚厚的焦炭之中。
滋啦!
像是撕開了一層陳年的傷疤。
門框劇烈震顫,門楣上那塊寫著“青雲宗丹房”的匾額,最後一點金粉也剝落殆盡。
隨著焦黑的外皮脫落,底下竟然露出了暗紅色的木紋。
那木紋的走向、色澤,甚至那種如同血管般的搏動頻率,竟然與蕭辰左膝上的青紋完全一致!
門,真的是活的。
或者說,這扇門在這一刻,終於認出了它的“骨肉”。
門內那股令人窒息的漆黑開始退潮,像是大海退去,露出了海底的珍寶。
在那退潮的邊緣,半截溫潤的青玉丹匣緩緩浮現。
匣子很舊,但蓋子上那四個墨字卻新鮮得像是剛剛寫上去的一樣,甚至還帶著墨汁未乾的溼潤感。
【辰哥親啟】。
字跡娟秀,帶著一絲俏皮,正隨著那九道連線蕭辰膝蓋的青藤搏動,微微起伏。
看到那四個字的瞬間,蕭辰那雙一直冷靜如冰的眸子,終於紅了。
左膝上的青紋開始了第十次搏動。
這一次,不是為了開門,而是為了鎖死。
九道青藤齊齊收緊,將那個空間節點死死拽向蕭辰的身體。
就在這時,蕭辰額前那盞早已熄滅的心燈燈座,突然迸出一點只有針尖大小的赤金火苗。
這火苗沒有像往常一樣躍向那個丹匣,而是像一把迴旋鏢,倒卷而回,以一種極其決絕的姿態,直直刺入了蕭辰自己左膝青紋的中心!
滋——!
一股焦糊味瀰漫開來。
火苗入紋,原本青翠欲滴的紋路瞬間開始金化。
那抹耀眼的金色順著大腿迅速蔓延,最終在他髖骨外側凝結成了一枚青金相間的複雜符印。
那不是普通的功法印記,那是一枚“界印”。
識海深處,那行赤金小字最後一次浮現,帶著一股冰冷的審判意味:
【跪界·主權終定。】
【此界,更名為‘釘界’。】
【代價確立:自此之後,你永不能再站立行走超過百息。】
【注:因你已將自己的脊樑,跪進了這扇門裡。
要想門不開,脊樑便不能直。】
蕭辰看著那行字,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依然保持著那個跪姿,伸出手,顫抖著摸向那個青玉丹匣。
百息就百息。
只要能拿到這裡面的東西,別說一百息,就是爬著走一輩子,這筆買賣也賺翻了。
左膝上那枚剛剛成型的青金符印,突然又是一跳,開始了第十一次搏動。
而在那符印的最邊緣,一縷詭異的赤光,正悄無聲息地析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