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向內塌陷的失重感來得太快,快到蕭辰連罵孃的念頭都沒來得及轉完。
脊椎骨像是被抽掉了一截,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燒紅的通條,那股子鑽心爛肺的灼熱順著尾椎一路狂飆,直衝識海。
“嗡——”
腦子裡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口正在敲響的洪鐘。
在那片被高熱燒得扭曲的意識深處,原本漆黑一片的視野突然亮得刺眼。
赤金色的紋路在虛空中瘋狂交織,勾勒出一個模糊到只剩輪廓的人影。
那影子背對著眾生,腳下是奔湧不息的血河,面前是億萬跪伏的生靈。
他手裡沒有任何兵刃,只捏著一張薄薄的契紙。
一道聲音,不像是在耳邊說,倒像是直接刻在了骨頭上:
“此道非惡,唯用者定其罪。”
畫面崩碎。
“咳——!”
現實中,蕭辰猛地躬身,喉嚨裡翻湧出一股帶著鐵鏽味的腥甜,卻沒吐出血來。
咳出來的,是一蓬淡金色的灰燼。
灰燼落在漆黑的凍土上,沒有被寒風吹散,反而像是磷火一樣“呲啦”一聲燃了起來。
第一口,燒出了七十道細如髮絲的龜裂。
第二口,紋路加深,裂痕擴至一百五十。
第三口咳完,蕭辰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地跪在地上,面前那塊凍土已經被三百道密密麻麻的焦痕徹底覆蓋。
三百道裂痕。
整整三百年壽元。
這就是反制“血主”的代價。
借刀殺人這種活兒,刀是借來了,但揮刀時濺起的火星子,也足夠把拿刀的手燙廢一層皮。
“真……貴啊。”
蕭辰喘著粗氣,指尖顫抖著抹過嘴角。
指肚上沾著的不是血,是一層細膩的金色粉末,那是他 burned 掉的時間屍體。
西側的陰影裡,死寂得有些滲人。
心燈魔沒動。
這怪物像是被剛才那一幕給震住了,或者是正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獵物的危險等級。
它手裡那杆破破爛爛的滅燈幡無風自動,幡頭凝結的那滴暗紅血珠終於墜落。
但這血沒滲進土裡。
它落地之後,反而像是一條暗紅色的鼻涕蟲,違揹著物理規則,逆著地勢向那些剛剛炸開的裂縫裡爬去。
幡面上那層厚厚的蛛網裂紋裡,不知何時浮現出了無數張只有指甲蓋大小的人臉。
那些臉五官扭曲,嘴巴張大到了極致,每一張臉的表情都定格在一種極度的驚恐之中。
他們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股子無聲的嘶吼卻比甚麼動靜都刺耳。
那是歷代試圖斬斷命鎖藤,卻最終慘死的蝕誓者。
他們在笑。
笑眼前這個不知死活的後輩,剛剛邁出了通往地獄的第一步。
就在這時,飄在半空的忘川燈突然像是被人狠狠踹了一腳,幽藍的燈焰劇烈震顫,險些熄滅。
燈下的倒影裡,畫面慘烈。
那個身披赤袍的“秦語冰”——血主·玄牝,像是遭受了極大的反噬。
她那隻原本白皙如玉、此刻卻纏滿了血色脈絡的右手,五指猛地向後反折。
“咔嚓、咔嚓——”
連著七聲脆響。
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七根由血氣凝成的藤蔓在這一瞬間齊根崩斷,斷口處噴出的不是血,而是濃稠如墨的黑霧。
她臉上覆著的面紗無風自動,雖然看不清五官,但那種極度的憤怒已經化作實質般的殺意,透過倒影幾乎要凍結這邊的空氣。
一陣低沉晦澀的咒語聲,像是成千上萬個巫師同時在低語,從那個倒影的世界裡傳了出來:
“背誓者……竟敢引吾自斷命樞!”
話音還沒落地。
百里之外,那深埋在地底不知道多少年的千脈祭壇,突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崩裂聲。
十七座蝕誓碑。
就在這一瞬間,同時龜裂。
而蕭辰面前,那塊原本瀕臨破碎的九心碑,卻迎來了轉機。
第五道裂痕深處,那股一直被壓制的淡金命火漿液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緩緩上湧。
漿液漫過,原本已經枯萎的幼苗殘渣被瞬間吞噬。
緊接著,一點嫩綠中透著金光的尖芽,頂破了粘稠的漿液,像是一根蜷曲的嬰兒手指,倔強地探出了頭。
這新生的藤蔓沒有半分邪氣,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聖感。
就在這根新藤觸碰到碑底符文的瞬間,一直沉默的歸墟門衛再次有了動作。
那柄無刃之劍輕輕下壓,劍尖那一點青光,精準無比地懸停在了命火漿液的上方,沒有接觸,卻保持著一種微妙的距離。
“咚——”
漿液的流動頻率變了。
它不再狂暴地四處亂撞,而是開始順著劍尖青光的律動,形成了一個微弱卻極其穩定的共振場。
蕭辰只覺得體內那股要把他五臟六腑都燒穿的反噬之力,突然被加上了一道閥門。
痛還是很痛,但那種身體即將崩解的失控感消失了。
識海中,那個代表壽元流逝的紅色警報框閃爍頻率明顯慢了下來。
【反噬烈度壓制:23%】
蕭辰雙膝此時已經徹底跪進了凍土裡,膝蓋骨被寒氣激得生疼,但他沒敢動。
他的左掌依然死死維持著下壓的姿勢,掌心湧出的青光與命火交織成一張大網,強行兜住了命火鍛池那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根基。
他看不見,但在那被痛覺無限放大的感知世界裡,他清晰地“看”到了歸墟門衛劍尖的那一點微光,悄無聲息地偏轉了三度。
指向了東南方。
那不是隨意的晃動。
那是一種默許。
就像是一個鐵面無私的看守,在規則允許的邊緣,悄悄給犯人推開了一扇透氣的小窗。
“謝了。”
蕭辰在心裡默唸了一句。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久違的掌控感回到了體內。
命火鍛池的最底層,那個一直死氣沉沉的“血契共鳴”符文,突然像是通了電一樣亮了起來。
這東西之前是被動的,只能被動挨打,被人定位。
但現在,反噬的口子被撕開了,規則被打破了。
既然你們能順著網線來找我,那老子順著網線爬過去找你們,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掃!”
蕭辰心念一動。
那股“血契共鳴”的力量瞬間以九心碑為圓心,像是一道無形的聲吶,向著百里之內的黑暗瘋狂擴散。
黑暗中,無數雜亂的心跳聲湧入腦海。
有的急促,有的微弱,有的充滿了絕望。
但在這一片嘈雜的背景音中,有三個聲音,突兀得就像是交響樂裡的破鑼。
它們不在同一個方向,相隔甚遠,但跳動的節奏竟然詭異地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