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從“辰”字邊緣滲出的淡金色液體並沒有落地。
它像是有著獨立意識的水銀,在半空中拉伸變形,化作一枚細長且鋒利的箭頭,隨後分裂成十二道更為細小的金線,無視了重力與風阻,筆直地射向蕭辰的心口。
蕭辰沒有躲。
不是來不及,而是身體那種瀕臨凍結的僵硬感讓他做不出太複雜的規避動作,更重要的是,在那股極致的寒意中,他竟隱約感覺到一種久違的、如同拼圖歸位般的契合感。
液體接觸衣料的聲音並不像是水滴,反倒像是高溫烙鐵按進了牛皮。
那一身早已破爛不堪的雜役弟子服飾瞬間被燒穿十二個小孔。
緊接著,那種滾燙的觸感毫無阻礙地鑽進了皮肉。
並沒有預想中的劇痛,反倒是一種麻癢。
蕭辰低下頭,看見那十二個金點正以一種奇異的韻律在他心口周圍排列成環,每一個金點的位置,都精準對應著心臟泵血的關鍵節點。
原本因為寒冷而狂亂搏動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猛地攥住,強制按下了降速鍵。
視網膜上的面板資料再一次瘋狂跳動,紅色的警告框直接炸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冰冷且絕對的數值:
【痛覺閾值已鎖定:68%】
【生理機能強制接管……心跳速率鎖定:0.8次/分鐘】
【剩餘壽元:9年11月28天】
不到一分鐘跳一次?
蕭辰扯了扯嘴角,這哪裡是活人,分明是把活屍的特徵焊死在身上了。
但奇怪的是,隨著心跳的近乎停滯,那種要把骨髓凍裂的寒意反而消退了不少,思維前所未有的清晰。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的炸裂聲從側面傳來。
秦語冰一直捂著的左臉,那層覆蓋在劍鞘傷痕上的薄薄冰晶毫無徵兆地崩碎。
晶瑩的冰屑沒有墜地,反而被蕭辰心口那十二個金點散發的磁場牽引,懸浮在兩人之間的半空中。
無數細碎的冰晶飛速旋轉、排列,眨眼間構築出一幅微型的立體星圖。
星圖中央空缺了一塊,形狀極不規則,看著有些眼熟。
還沒等蕭辰分辨那形狀,秦語冰右眼中那株一直蟄伏的金芽陡然暴漲。
那並非實體的植物,而是一束凝練到了極致的光,無聲無息地延伸出十二寸,不偏不倚,剛好填補了星圖中央的那個缺口。
咔嚓。
彷彿一把鎖鑰插入了鎖孔。
星圖驟然大亮,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古老陳舊的質感。
光影交錯間,一具巨大的水晶棺虛影在半空中緩緩浮現。
那棺材看起來極重,通體透明,卻看不清裡面躺著的人,只能看到厚重的棺蓋並未完全合攏,留有一道漆黑的縫隙。
而此刻,那縫隙比之前蕭辰驚鴻一瞥時,擴大了整整三分。
一隻蒼白的手掌正抵在縫隙邊緣。
那根修長的無名指,正一點、一點地緩緩抬起,指關節彎曲的弧度僵硬而詭異,像是在對誰發出邀請。
“想開棺?”
遠處一直未動的玄冥子突然發出了一聲類似野獸的低吼。
他臉上的青銅面具劇烈震顫,下頜處的金屬釦環崩斷,露出半張潰爛的下巴。
他手中的斷戟猛地在地上一頓,那戟杆上早已結痂的“弒”字竟然再次崩裂。
鮮血還沒來得及流出,盤踞在他身後的六百隻斷道鴉同時張開了喙。
沒有叫聲。
那是一種頻率極高的音波,直接在空氣中震盪出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
所有的斷道鴉腹腔內的幽光在一瞬間熄滅,緊接著,它們那乾枯如鐵的身軀開始大面積龜裂。
無數道幽藍色的冷火從裂縫中噴湧而出,匯聚成一條浩蕩的火河。
但這股足以焚燒神魂的火流並沒有攻擊蕭辰,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種更高法則的召喚,在半空中硬生生折了個彎,逆流而下,瘋狂地倒灌進蕭辰右掌那道始終無法癒合的裂痕之中。
“嘶——”
蕭辰倒吸一口冷氣。
如果說剛才吞下碑靈是吞了冰渣,那現在就是把手伸進了岩漿。
幽藍冷火沖刷著傷口深處的每一寸神經,那裂痕內部原本暗淡的暗金紋路被這股外來的力量強行點亮。
一行行細若蚊足的銘文順著骨骼的走向浮現,直接將資訊映照在他的腦海裡:
“風至則啟,啟則逆流,逆流者,當以命為楔。”
以命為楔?
蕭辰看著自己如同火炬般燃燒的右手,這哪裡是修仙,這分明就是一場賭上一切的梭哈。
也就是這一瞬,那三隻停在他身上的命燼蝶翅膀猛地一顫。
它們原本殘缺的三截蟲軀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暈,這一次,它們不再順應蕭辰的心跳,而是強行介入了他左眼金芒的明滅節奏。
原本1.2秒一次的閃爍,被硬生生拉長到了3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伸。
在這漫長的3秒裡,蕭辰左眼瞳孔中倒映出的水晶棺虛影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看清了。
那棺蓋縫隙深處,那根完全抬起的無名指,指尖正死死指著他左眼金芒匯聚的焦點。
而在那指腹之上,一枚微縮到了極致、正高速旋轉的“辰”字,正散發著和他胃裡那半塊碑文同源的氣息。
那是他的名字。
或者說,那是屬於“這具身體”的真名。
一種福至心靈的直覺擊穿了大腦。
那是鑰匙孔,而鑰匙,就在他身上。
蕭辰動了。
他沒有理會玄冥子那邊的異動,也沒有試圖護住心口,而是猛地抬起那隻燃燒著幽藍冷火的右手,並指如刀,用那裂痕邊緣最鋒利的骨茬,狠狠地刮過自己的左眼眼皮。
這動作極狠,沒有絲毫猶豫。
皮開肉綻。
但詭異的是,並沒有鮮血流下。
從那翻卷的傷口中溢位的,是一縷青灰色的霧氣。
那是他剛剛強行吞下、尚未完全消化的碑靈氣息,此時裹挾著半粒顛倒的篆字,從眼皮的傷口中被生生剝離出來。
霧氣離體,瞬間被那水晶棺虛影捕獲,像是一條歸巢的遊蛇,精準無比地鑽進了那道棺縫,沒入了那根無名指指尖旋轉的“辰”字中心。
指尖的高速旋轉驟然停止。
死一般的寂靜中,水晶棺縫隙內,那隻蒼白手掌的拇指,極其緩慢、卻又不容置疑地向內扣了一下。
扣向掌心。
彷彿握住了一份剛剛遞交上去的契約。
蕭辰放下了手,左眼眼皮上的傷口深可見骨,一縷殷紅的血絲順著眼角蜿蜒而下,劃過臉頰,滴落在下巴上。
他半眯著那隻受傷的眼睛,看著遠處身體僵硬、彷彿看到了甚麼不可思議景象的玄冥子,嘴角一點點扯開,露出一個染血的獰笑。
此時此刻,他左眼金芒的第八次明滅尚未開始,天地間只有那水晶棺虛影散發出的威壓在節節攀升。
“老東西。”
蕭辰的聲音沙啞粗糙,像是砂紙在摩擦著生鏽的鐵器,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瘋狂與快意。
“現在……誰才是棺材鋪的學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