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裡的動靜停了。
確切地說,是被凍住了。
那團名為“碑靈”的灰霧順著食道滑下去的時候,蕭辰並沒有感覺到任何吞嚥流體的順滑感。
就像是生吞了一把剛從冰窖裡拿出來的碎玻璃渣,那些稜角分明的碎片一路剮蹭著黏膜,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寒意。
“嗝。”
一聲不受控制的打嗝聲從喉嚨裡冒出來。
吐出來的不是氣,是一縷青灰色的煙。
這煙沒散,反而像是有了靈性,繞著他的脖頸轉了兩圈,最後鑽進了那一圈還沒癒合的淤青裡。
蕭辰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手感很糟。
面板硬邦邦的,像是在脖子上套了個鐵箍。
更要命的是體溫,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指尖原本滾燙的血熱正在飛速流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屍體的冰涼。
視網膜上,那個熟悉的淡藍色面板像是中了病毒一樣瘋狂閃爍。
【警告:攝入高濃度未解析銘文體……】
【警告:邏輯衝突……壽元灌注通道堵塞……】
【正在嘗試強制重構……】
那一串串資料流不再是以前那種流暢的瀑布狀,而是扭曲成了亂碼。
緊接著,在那原本顯示“剩餘壽元”的醒目位置,那個鮮紅的倒計時數字突然變灰、暗淡,最後竟然像是被打上了馬賽克一樣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生成的、還在滴著血色光點的文字:
【當前燃料:肉身活性(體溫/痛覺/心率)】
【啟用模組:銘噬】
【代償機制:每解析一枚碑文,體溫下降0.5℃,痛覺閾值降低10%】
“拿我的命當柴火燒?”
蕭辰靠在亂石堆上,想笑,卻發現腮幫子的肌肉僵硬得厲害。
這買賣虧不虧另說,至少比直接扣命來得實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
隔著破爛的衣衫,那裡的面板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
原本平滑的胸肌上,此刻正像老樹皮一樣乾裂、剝落,露出下面新生的嫩肉。
那些嫩肉並沒有癒合,而是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沿著食道的走向,緩緩浮現出半行顛倒的文字。
字是反的,像是碑文拓片貼在了肉裡。
每一個筆畫生成,蕭辰就感覺有一根燒紅的針在往骨髓裡扎。
痛覺閾值降低10%。
這哪是降低,這分明是把痛感放大了十倍。
“呼……呼……”
他大口喘著氣,撥出的白氣在空氣中迅速凝結成霜。
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就在這時,三隻翅膀殘缺的灰色蝴蝶不知從哪鑽了出來。
它們沒有飛遠,而是極為精準地落在了蕭辰凸起的喉結、心口和丹田上。
翅膀扇動。
一下,兩下。
這種頻率極其古怪,竟硬生生帶著蕭辰那顆已經快要停跳的心臟,重新找回了跳動的節奏。
這一聲心跳,沉重得像是擂鼓。
遠處,那個拖著斷戟的高大身影停住了。
玄冥子站在那片灰白死域的邊緣,青銅面具下的雙眼死死盯著蕭辰的喉嚨。
他沒有繼續邁出第三步,那隻本來要抬起來的手,此刻竟有些僵硬地懸在半空。
並不是他不想動。
而是他那把斷戟的尖端,那塊原本焦黑剝落的地方,此刻正像是有磁力一般,死死吸附在地面上。
在那戟尖指著的地面,泥土正在翻湧。
一個只有半人高的小小身影,正費力地從土裡鑽出來。
是個女童。
看著也就七八歲模樣,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麻布孝衣,赤著腳,兩隻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兩片慘白的眼白。
最扎眼的是,她背上揹著一塊沉甸甸的青石碑。
那碑比她人還高,壓得她脊背彎成了一張弓。
“咳……”
女童似乎被土嗆到了,咳嗽了一聲。
她沒看玄冥子,也沒看其他人,而是自顧自地揹著石碑,一步一步挪到了蕭辰剛才吐血的那個位置。
那裡還懸浮著幾滴沒落地的血珠。
女童伸出一根髒兮兮的手指,在那幾滴血珠上輕輕一點。
血珠瞬間蒸發。
緊接著,她反手在那塊無字的青石碑上重重一按。
那原本光滑如鏡的碑面上,立刻多出了一個深陷三分的指印。
這一指按下去的瞬間,蕭辰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剛吞下去的那股“涼氣”猛地一滯,隨後在食道里炸開。
“唔!”
蕭辰悶哼一聲,整個人蜷縮起來。
體溫再次暴跌。
眉毛上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但他卻在這極度的寒冷中,感覺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晰。
那個被“吃”下去的碑靈,並沒有被消化,而是被強行“種”在了他的身體裡。
以身為碑,以血為墨。
他在用自己的身體,復刻那塊被玄冥子砸碎的真相。
不遠處,一直沉默的秦語冰突然動了。
她沒有靠近,只是抬起右手,用指尖在自己的左手掌心飛快地畫著甚麼。
她的動作很輕,卻很快。
隨著指尖的遊走,一道暗紅色的淺痕在她掌心浮現。
那痕跡的形狀、走向,竟然與蕭辰此刻胸口正在生成的碑文完全一致,甚至連那個旋轉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同頻了……”
她低聲呢喃,右眼中的金芽劇烈顫抖,那道一直掛在臉上的銀灰淚痕像是被高溫蒸發,迅速退到了顴骨上方。
她左臉那道劍鞘浮雕般的疤痕,此刻紅得像是在滴血。
“你也感覺到了?”
蕭辰勉強抬起頭,衝著那個背碑的女童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沾滿血霜的牙齒。
“這玩意兒……有點消化不良。”
女童沒理他。
她只是默默地揹著石碑,轉過身,正對著那個戴著青銅面具的玄冥子。
那張慘白的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全白的眼睛,透著一股死人般的冷漠。
她伸出那根剛剛沾了蕭辰血氣的手指,指了指玄冥子腳下的土地,然後又指了指自己背後的石碑。
意思是:躺進去,還是刻上去?
玄冥子面具下的肌肉猛地繃緊。
他手中的斷戟微微顫抖,那上面殘留的“弒”字殘筆,竟然在這一刻發出了一聲類似金屬疲勞的哀鳴。
“葬碑脈……”
玄冥子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含著一口沙礫,“連那個死人坑裡的東西都爬出來了?”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蕭辰那因為寒冷而變得急促的喘息聲,和那三隻命燼蝶扇動翅膀的微弱聲響,在這死寂的戰場上回蕩。
蕭辰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的膝蓋還在打顫,那是凍的。
但他的一隻手,卻死死按在自己的胃部。
那裡,半行滾燙的碑文已經徹底成型。
而女童背後那塊青石碑上的指印,此刻正詭異地蠕動變形,緩緩化作了一個凸起的“辰”字。
字跡邊緣,滲出青灰色的黏液,正緩慢地滴向蕭辰的鞋尖。
“謝了,小朋友。”
蕭辰盯著那個背碑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不遠處臉色難看的玄冥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來這頓飯……有人不想讓我吃獨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