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辰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像極了一隻正在漏氣的皮球。
那種“漏氣”的感覺集中在左眼皮上。
每隔大概一次呼吸的時間，眼皮底下就有一股滾燙的熱流想要衝出來，緊接著就是一陣刺骨的寒意，瞳孔邊緣像是有螞蟻在爬，視線裡的畫面也跟著一跳一跳的。
在那一跳一跳的間隙裡，他看見秦語冰身側的那具水晶棺虛影越來越實。
哪怕隔著十幾步遠，他也能看清那棺材板上甚至還沒有完全擦乾淨的霜花。
“有點癢。”
蕭辰嘟囔了一句。這聲音聽起來破破爛爛的，像兩片砂紙在摩擦。
他沒管那個揹著石碑的小女孩，也沒管對面那個像是被按了暫停鍵的玄冥子，而是很費勁地抬起右手。
右手手掌裡，那一圈暗金色的紋路正在緩慢旋轉，每轉一圈，就扯得皮肉生疼。
指甲很長，那是剛才身體異變時瘋長出來的，邊緣鋒利得像刀片。
他把大拇指的指甲尖，小心翼翼地扣在了自己不停跳動的左眼皮上。
這一扣，並沒有血流出來。
“嘶——”
伴隨著一聲像是高壓鍋洩氣的輕響，一縷極細的青灰色霧氣順著指甲縫被擠了出來。
蕭辰覺得眼皮一鬆，那種要把眼球擠爆的腫脹感終於消退了一些。
但那一縷霧氣並沒有飄散。
它很沉，沉得像水銀。
剛一離體，就在半空中扭曲了幾下，並沒有變成亂七八糟的形狀，而是極其規整地凝固成了四個筆畫。
一點、一橫、一撇、一捺。
是個殘缺的“辶”字底，再加上半個沒寫完的“辰”字頭。
“這玩意兒……是從我眼睛裡長出來的？”蕭辰盯著那懸浮的半個字，心裡那股荒謬感越來越重。
自己現在到底是個活人，還是一本正在被書寫的經書？
那半個青灰色的字剛一成型，就像是聞到了腥味的鯊魚，沒等蕭辰反應過來，嗖地一下就竄了出去。
目標不是活人。
而是秦語冰身側，那個本該只是光影投射的水晶棺虛影。
“別……”秦語冰似乎察覺到了不對，下意識想要收回懸在半空的手，但已經晚了。
那四個筆畫像是四根精準的釘子，不偏不倚，直接扎進了水晶棺虛影那隻半透明的右手食指裡。
本來，那就是個影子。
光影交錯的假象而已。
可就在筆畫沒入的一瞬間，蕭辰聽到了聲音。
聲音不大，很清脆。
就像是有人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用指甲蓋輕輕釦了一下桌面。
但這聲音落在蕭辰耳朵裡，卻比剛才玄冥子砸碎石碑的動靜還要炸裂。
因為那不是幻聽。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具原本靜止不動的水晶棺虛影裡，那隻本來只是光影構成的修長手指，在這一刻，竟然真的有了實體的質感。
手指微微彎曲，指尖輕輕向下一點。
第二聲。
這一次，不僅僅是聲音。
以那根手指的落點為中心，空氣像是平靜的水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盪開了一圈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
漣漪掃過秦語冰。
她悶哼一聲，右眼中原本正在回縮的金芽猛地炸開，整個人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踉蹌著後退了三步。
漣漪掃過那個背碑的女童。
她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第一次皺了起來，背後那塊沉重的青石碑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上面那個尚未完全成型的“辰”字浮雕，竟然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抹平了一半。
最後，漣漪撞上了玄冥子。
“不可能！”
那個一直高高在上、如同死神般的守碑人，此刻卻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驚吼。
他那把斷戟上的“弒”字結痂瞬間崩裂，原本在他身後盤旋的那幾百隻斷道鴉，像是遇見了天敵，在一瞬間炸成了漫天的黑羽。
玄冥子那魁梧的身軀劇烈顫抖著，腳下那片被法則腐蝕出的焦土，竟然在這道漣漪面前迅速回縮，像是退潮的海水。
“歸墟已封……怎麼會有回應？！”
玄冥子死死盯著那具水晶棺虛影，青銅面具下的雙眼幾乎要滲出血來，“那是死物！那是早就該隨著紀元終結的死物！怎麼可能會動？！”
蕭辰沒理會玄冥子的咆哮。
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在那裡，停著一隻編號185的命燼蝶。
這隻蝴蝶剛才似乎是為了幫他在寒冷中維持心跳，此刻那原本幽藍色的翅膀已經變得灰白一片。
隨著那一聲“篤”的指扣聲落下，這隻蝴蝶像是耗盡了所有的生命力，翅膀最後扇動了一下，就在蕭辰的注視下，無聲無息地解體了。
並沒有屍體。
它化作了一蓬極細的微塵狀灰燼。
灰燼簌簌落下，灑在蕭辰破爛的衣襟上。
就在這一瞬間，蕭辰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些灰燼並沒有亂飛，而是像有磁力牽引一樣，在那塊被凍得發紫的面板上，蝕刻出了半個極其細小的、顛倒的篆字。
字跡很淡，卻透著一股無法形容的古老氣息。
【提示：命火燃燒產物解析完成。】
【解析結果：所謂碑文，即為強者壽元燃盡後的“爐灰”。】
那行熟悉的血色小字再次在視網膜上跳了出來，只不過這一次，不再是那種冷冰冰的資料流，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調侃的意味。
“爐灰……”
蕭辰伸出手，輕輕捻起那一點點灰燼。
指尖傳來的觸感不再是冰冷，而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餘溫。
原來如此。
這世上哪有甚麼天降的碑文。
所謂的法則，所謂的大道銘文，不過是那些死去的強者，把自己的命燒乾淨之後，剩下的那一點點“渣滓”罷了。
而現在，有人把這點渣滓，當成了那個世界的敲門磚。
蕭辰抬起頭，目光越過還在驚恐後退的玄冥子，看向那具正在緩緩消散的水晶棺虛影。
那根手指已經重新歸於沉寂，彷彿剛才那兩下輕釦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他知道，門沒關嚴。
“喂，那個戴面具的。”
蕭辰隨手拍了拍胸口的灰，嘴角那抹痞氣的笑容重新掛了上來，雖然那笑容被凍得有些僵硬。
“看來你們那所謂的封印，質量也不怎麼樣嘛。”
他抬手指了指那具棺材的方向，眼神裡沒有半分對古老存在的敬畏，反而帶著一種光腳不怕穿鞋的混不吝。
“剛才那聲動靜聽見沒？裡面那位好像在說……”
蕭辰頓了頓，看了一眼自己還在冒著青煙的左眼皮，咧嘴一笑：
“誰把窗戶開啟了？有點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