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墨綠色的汁液沒能落到地上,它像是找到了巢穴的蛇,呲溜一下鑽進了蕭辰頸側那道深可見骨的貫穿傷裡。
沒有甚麼清涼的治癒感,只有像是滾油潑進傷口的劇烈灼痛。
蕭辰悶哼一聲,下意識伸手去捂,掌心的粗布衣襟剛觸碰到那處翻卷的皮肉,就像是被扔進了火爐,無聲無息地碳化成灰。
黑色的灰燼撲簌簌落下,而在那一層焦黑的面板之下,那道傷口竟詭異地撐開,長出了一朵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灰白色花苞。
那是微縮版的歸寂花。
花苞緩緩綻放,在那極細小的花瓣紋理間,竟然映著一個模糊卻耀眼的倒影——是一株正在秦語冰右瞳深處舒展的金芽。
“啪、啪、啪……”
一陣密集的脆響在腳邊炸開。
那是最後七隻共鳴蝶。
它們似乎耗盡了所有維持存在的力氣,在那團布料化灰飄落的瞬間,像是一頭撞上了無形的牆壁,齊齊墜向地面。
它們透明的翅膜在觸地的剎那崩解,發出的聲音不像血肉之軀,倒像是摔碎了一地的薄冰。
秦語冰一直死死盯著這邊的右眼猛地一縮。
那株原本安安靜靜的金芽,突然像是活物般震顫了一下,七道細如牛毛的銀光毫無徵兆地暴射而出。
太快了。
這幾道銀光並沒有攻擊任何人,而是精準無比地扎進了那七隻蝴蝶瀕死碎裂的翅片之中。
原本正在消散的時間法則被強行鎖住,那些瀕死的蝴蝶沒有消失,它們殘留的“時間”被那七道銀光硬生生壓縮、坍塌,最後化作了七粒懸浮不動的銀灰色光點。
光點緩緩飄起,停在蕭辰眉心前方三寸處。
蕭辰眯起眼,在那微若塵埃的光點裡,他沒看到蝴蝶的屍體,只看到了七個不同角度的畫面——那是他手中這柄斷命刀上,肉眼無法察覺的七處致命暗傷。
“哈……哈哈哈哈!”
半空中的墨無生突然爆發出狂笑,笑聲震得他左肩那尊神像都在掉渣。
地上的歸寂花已經瘋長到了三百多株,像是一片灰白色的海浪,正貪婪地吞噬著神像流出的每一滴鏽液。
“好一個枯木逢春,好一個借命補天!”墨無生那隻還屬於人類的右手猛地插進了自己的胸膛。
沒有任何血肉撕裂的聲音,只有金屬扭曲的刺耳摩擦聲。
他竟從那具半神化的軀體裡,硬生生地掏出了一顆還在搏動的青銅心臟!
那心臟表面佈滿了詭異的鏽跡,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沉悶的轟鳴。
“你不是喜歡吃灰嗎?”墨無生眼神癲狂,甚至帶著一種獻祭般的虔誠,“光吃灰怎麼夠?既然你想活,我就給你加點料!”
他猛地揚手,將那顆青銅心臟狠狠拋向半空。
心臟在離手的一瞬間就開始急速膨脹,那上面的鏽跡開始發紅、龜裂,一股毀天滅地的自爆氣息剛要炸開,蕭辰眉心前的那七粒光點動了。
不,是秦語冰動了。
她右眼中的金芽倏然閉合,像是某種古老的機關落鎖。
轟——!
那七粒蘊含著“時間凍結”之力的光點,在半空中轟然炸開。
沒有火焰,沒有衝擊波。
那顆即將爆炸的青銅心臟在這一瞬間,被一層半透明的銀灰色晶體死死封凍,變成了一塊巨大的琥珀。
透過那晶瑩的表層,蕭辰清晰地看到,在那顆青銅心臟蜷縮的孔洞裡,竟然藏著十二個只有拇指大小、面容扭曲的微縮人影——正是之前被作為祭品的那十二名孩童!
這是墨無生的備用“燃料”。
“謝了。”
蕭辰嘴角扯出一個猙獰的弧度。
他根本沒有給墨無生反應的時間,單手提刀,身形卻猛地一矮。
他沒有攻擊墨無生,而是抓起那顆掉落在地、被凍成琥珀的青銅心臟,對著自己那早已碎成齏粉的左膝,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晶體炸裂,青銅崩碎。
那十二道被封印的微縮魂影失去了束縛,化作十二道淒厲的流光。
但它們沒能逃散,而是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頭扎進了蕭辰那鮮血淋漓的碎骨縫隙之中。
“呃啊——!”
蕭辰額角青筋暴起,喉嚨裡擠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低吼。
但他沒動,任由那些流光在骨縫裡亂竄。
在他的視線中,自己那條廢掉的左腿竟開始發光。
那些碎掉的骨渣在流光的牽引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開始自行重組、拼合,透出一股淡淡的金石色澤。
而一直纏繞在他身上的逆血藤,此刻像是感應到了甚麼大補之物,瘋狂地順著腿部經脈向下蔓延,瞬間收緊,將他整條左腿包裹成了一個巨大的琥珀色蟲繭。
繭殼表面,隱隱浮現出金芽與歸寂花交織的詭異紋路。
風停了。
蕭辰拄著斷命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左腿上的蟲繭還未消退,顯得有些臃腫怪異,右掌心中那個原本灼熱的“秦”字印記,此刻已經黯淡如灰,彷彿耗盡了所有力量。
但他站得很穩。
蕭辰抬頭,看了一眼半空中那個胸口空蕩蕩的“偽神”,突然彎下腰,從地上抓起一把剛剛那種衣物燃燒留下的、混雜著歸寂花粉末的灰燼。
他動作很慢,像是在擦拭甚麼珍寶,將那一把黑灰,緩緩抹在了斷命刀那道最深的裂痕處。
刀身發出一聲極輕的顫鳴,像是某種飢渴得到滿足後的嘆息。
裂痕之中,不再滲出猩紅的血,而是緩緩流淌出一股帶著金芽清香的琥珀色汁液。
蕭辰抬起手,伸出舌頭,舔掉了指尖殘留的一點灰燼。
那味道不苦,反而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像是腐爛的花蜜。
“你的心……”
蕭辰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灰燼染黑的牙齒,衝著墨無生森然一笑。
“不夠鹹啊。”
話音未落,他那條被裹成繭的左腿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裂響。
“咔嚓。”
琥珀色的繭殼裂開了一道細線,露出了底下新生的骨骼——那不再是凡人的白骨,而是如同黃金澆築,上面爬滿了細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金芽紋路。
而在遙遠的千里之外,青雲宗後山的那座孤墳上。
那一朵從地底鑽出的燈花,正在無聲地劇烈燃燒。
就在蕭辰新骨生成的這一刻,那璀璨的花瓣邊緣,悄然捲起了一縷如同燃燒過度的灰白。
蕭辰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一股熟悉的、彷彿有甚麼東西在胃裡沸騰翻湧的熱意,正順著食道瘋狂上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