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鐘聲的餘波還在骨縫裡亂竄,蕭辰覺得自己的膝蓋不是碎了,而是變成了兩袋晃盪的碎石子。
秦語冰那滴淚終於砸在了地上。
沒有預想中“滋”的一聲蒸發,那滴淚觸地的瞬間,像是火星濺進了滾油。
焦黑的土地猛地哆嗦了一下,十二簇幽藍色的冷火毫無徵兆地從淚痕落點竄了起來。
那不是靈火,沒有溫度,卻冷得刺骨。
那是剛才那一地碎肉——那些命祭童咬斷舌根噴出的血霧,在這個瘋女人的眼淚裡,居然沒散,反而重新凝成了形。
蕭辰只覺得右掌心一陣鑽心的劇痛,像是有活物要從皮肉底下鑽出來。
他低頭一看,那個被他硬扣下來的“秦”字印記正瘋狂收縮,像個餓死鬼一樣,對著地上的十二簇冷火猛吸一口氣。
“嘶——”
掌心的面板瞬間變成了焦炭,一片片剝落下來,露出底下不再是鮮紅的肌肉,而是幾條跳動著的、淡金色的筋絡。
半空中的墨無生臉色一沉,那種被螻蟻挑釁的不耐煩終於壓過了神性的漠然。
他抬起右手,指尖剛凝聚出一抹足以切開空間的法則刃芒,正準備給這兩個不知道死活的東西來個痛快。
“斷——”
這個字剛出口一半,墨無生突然覺得自己腳踝上一緊。
腳下那片被雷火犁過無數遍的死地裡,不知何時竟鑽出了三十六株灰白卷曲的植株。
那是歸寂花,專吃死人怨氣生長的東西。
此時它們的花莖像是有意識的蛇,死死纏住了墨無生的腳踝,每一片花瓣邊緣那微縮的命火圖騰都在同一時間亮得刺眼。
那個帶著無上威嚴的“斷”字法則,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吸力硬生生扭曲,從墨無生嗓子裡擠出來的時候,變成了一聲嘶啞難聽的鳥鳴。
“嘎——!”
墨無生愣了一瞬,低下頭,瞳孔驟縮。
那些歸寂花的根鬚根本不是紮在土裡,而是像無數根貪婪的吸管,正在瘋狂吮吸著從他左肩那尊偽神石像裡滲出來的鏽色液體!
他在吸天地的血,這些花在吸他的血。
趁著這短暫的凝滯,蕭辰動了。
他左腿完全廢了,就靠著那把插在地裡的斷刀撐著,猛地轉身一把攥住了秦語冰的手腕。
他的動作粗暴得不像是在救人,更像是在搶劫。
“別動。”
蕭辰咬著牙,把秦語冰那隻還在不斷滲淚的左眼,狠狠按向了自己早已碳化見骨的右掌心。
“你幹甚麼……”秦語冰本能地想縮,卻被那隻焦黑的大手死死鉗住。
滾燙的金淚混合著蕭辰掌心掉落的血肉焦渣,滋滋作響地融在了一起。
那個原本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秦”字印記,像是吞了甚麼大補之物,驟然膨脹開來,化作一枚半透明的、流淌著淡金光澤的劍鞘虛影,緩緩地、卻又不容置疑地套向了秦語冰的左眼。
那裡,她那一縷隨時都會崩散的劍心通明正從眼底浮現,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冰晶。
可當這枚充滿了蕭辰血肉氣息的劍鞘套上去的瞬間,那種即將崩碎的顫抖停止了。
就像是流浪多年的刀,終於回到了鞘裡。
就在這時,覆蓋在秦語冰淚痕表面的那層薄如蟬翼的防護層——那原本屬於殘缺白蓮的光雨,突然佈滿了裂紋。
一行褪色的小字浮現在裂紋之中,轉瞬即逝:
燈芯斷處,新火自生。
這行字還沒散盡,秦語冰猛地渾身一震。
就在她左眼劍鞘成型的剎那,她原本黯淡無光的右眼瞳孔深處,竟然有一粒極細小的金芽,悄無聲息地破殼而出。
“你敢用命火種劍心?!”
墨無生終於看懂了蕭辰在幹甚麼,一聲暴喝震得四周空氣都在發抖。
這簡直是瘋子才會乾的事!
用自己的命源去給別人修補道基,這等於是在把自己的命那一半送給對方!
可他的話音還沒落地,異變突生。
此時此刻,墨無生左肩那尊早已和他融為一體的神像,毫無徵兆地劇烈抽搐起來。
神像那隻一直閉著的左眼裂痕處,竟詭異地閃爍起了金光——頻率居然和秦語冰右眼新萌發的那株金芽一模一樣!
同步明滅!
那是法則的共鳴,是因果的倒灌。
蕭辰鬆開了秦語冰的手腕,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身子一歪,單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但他沒有倒下,而是抓起地上的一把混雜著歸寂花灰燼的焦土,看都不看,直接塞進了嘴裡。
“咳……咳咳!”
那種粗糙、苦澀、帶著死人味道的泥土噎得他直翻白眼,但他硬是像吞甚麼靈丹妙藥一樣,喉結滾動,強行嚥了下去。
他抬起頭,滿嘴黑灰,卻盯著那尊抽搐的神像低低地笑了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
“墨無生……你不是說我是守舊的枷鎖嗎?”
蕭辰嘶啞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令人膽寒的痞氣。
“我看你這尊所謂的‘新神’也不怎麼樣嘛……連這‘舊’字怎麼寫,都得靠老子剛才嚥下去的那把灰來教你!”
“噗!”
一口漆黑的淤血從蕭辰嘴裡噴出。
但這口血沒有落地,血泊中竟懸浮著十二粒還未燃盡的命火餘燼。
那是剛才那些命祭童最後的心跳頻率,是被蕭辰硬生生用血肉溫養下來的火種。
咻——!
這口黑血夾雜著餘燼,化作一道黑紅色的利箭,無視了空間距離,筆直地射入了神像左眼那道正在共鳴的裂痕之中!
“啊——!”
墨無生髮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住左肩連退數步。
天地間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蕭辰大口喘著粗氣,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就在這時,一根細長的綠色藤蔓悄無聲息地從他領口探了出來,藤尖那一點,正懸停在他頸側那道貫穿傷的上方。
那是一滴濃稠得近乎墨綠色的汁液,顫巍巍地聚在藤尖,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