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共鳴蝶扇動的最後一縷漣漪消散，世界重新被沉重的引力捕獲。
蕭辰的身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拍下，單膝重重砸進焦土。
“咔嚓。”
膝蓋骨碎裂的脆響被同時響起的金鐵入肉聲掩蓋——那柄鏽跡斑斑的斷命刀被他反手插進地面，直沒入土三尺。
這一刀不是為了支撐身體，而是為了宣洩。
剎那間，百丈開外，那百名剛剛掙脫束縛的命祭童手腕上的鎖鏈齊齊崩斷。
崩斷的瞬間，濺射出的無數細密血珠並未落地，而是像是受到了某種磁極的牽引，化作十二道猩紅的血線，貼著地面急速遊動，瘋狂地匯入那柄插在地上的斷刀之中。
嗡——！
斷刀劇震，刀身上的裂痕驟然亮起妖異的紅光，緊接著，這股龐大的氣血之力竟順著刀柄，逆流衝入蕭辰掌心，直逼他心口那道舊傷。
“噗！”
喉頭一股腥甜湧上，那是內臟移位的淤血，卻被蕭辰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不能吐，此刻他體內所有的氣機、每一滴血，都被識海中那隻瘋狂運轉的“歸墟之眼”死死鎖住，強行壓入地脈深處，去追蹤那縷剛才趁亂逃逸的神像命鏈。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冷哼，如驚雷炸響，震得蕭辰耳膜溢血。
“螻蟻撼樹，不過是給這祭壇多添一抹血色。”
墨無生半邊身子已與那尊偽神石像的左肩融為一體，他腳踏虛空，一步步走下。
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空氣都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波紋，那是絕對的力量對空間的碾壓。
他停在離地三丈處，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面上苦苦支撐的兩人，右手抬起，食指隔空點向秦語冰。
“你若護她一息，我便抽她三寸壽元。我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她的命長。”
話音未落，一陣令人牙酸的骨骼斷裂聲驟然響起。
不是蕭辰，是秦語冰。
她左袖之中猛地炸開一團血霧，三根纖細的指骨竟被她自己生生震斷！
碎裂的慘白骨茬並未廢棄，而是直接嵌入了她身前那即將破碎的劍心殘紋之中。
“不需要你護！”秦語冰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只有眼底燃燒著決絕的瘋魔。
以骨為薪，劍意重燃。
那道原本透明脆弱的屏障，在吞噬了她的指骨後，竟瞬間凝實，表面更是浮現出一株金色的嫩芽虛影——那分明是千里之外，林玄風墳前那朵燈花的倒影。
“啪嗒……啪嗒……”
一陣極其微弱的拖拽聲，在劍拔弩張的對峙中顯得格外刺耳。
蕭辰視線的餘光裡，一隻滿是血汙的小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那是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命祭童，脖子上的鎖鏈還拖在地上，隨著她的爬行，在焦土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她費力地仰起頭，那張臉髒得看不清五官，唯獨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顫抖著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了頸側一塊早已結痂的暗紅色烙印。
那不是宗門的奴印，而是一個歪歪斜斜、顯然是用指甲反覆刮擦出血肉才留下的字——“辰”。
“我也……不想死。”女孩的聲音很輕，像是風箱漏氣，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血沫湧出。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尚帶著體溫的木牌，那是她作為“祭品”唯一的身份證明，此刻卻被她死死塞進蕭辰那隻滿是鮮血的手掌心裡。
“但他們說……點燈人死了，燈就該滅。”女孩的眼神有些渙散，卻固執地盯著蕭辰心口那道傷，“可我娘臨死前攥著這牌子跟我說，只要燈芯沒斷，火就還在。”
蕭辰瞳孔猛地收縮，剛想張口，卻見那女孩突然對他露出一個慘烈至極的笑。
“我不懂大道理……但我知道，你是那個燈芯。”
噗嗤！
沒有任何猶豫，女孩猛地仰頭，狠狠咬斷了自己的舌根！
這不是自盡，這是血祭。
噴湧而出的血霧並未散開，而是在空中迅速凝結成一個微小卻清晰的命火圖騰，帶著她最後的一縷生機與執念，筆直地墜入斷命刀那道最深的裂痕之中。
“轟——！”
斷刀彷彿被這口心頭血徹底喚醒。
之前吸攝的那十二道血線，在吞噬了這團血霧後，竟轟然逆轉！
它們不再是向蕭辰灌輸力量，而是像十二隻無形的手，猛地探入蕭辰的心口，從他那早已乾涸的軀體裡，硬生生地拽出了十二縷青灰色的火焰！
那不是靈火，那是蕭辰本源的命火。
十二縷命火懸停半空，如同十二盞飄搖的鬼燈。
半空中的墨無生第一次皺起了眉，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命火同源？不……你這是在掠奪！你在把別人的命，當做延續你苟延殘喘的薪柴！如此行徑，與魔何異？”
“薪柴？”
蕭辰一直低垂的頭顱猛然抬起。
他的瞳孔深處，倒映不出墨無生的身影，只有那十二個正在熊熊燃燒的“辰”字倒影。
“你錯了。”
他嘶啞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
“不是薪柴……是他們在教我——怎麼點燈！”
話音落下的瞬間，懸停的十二縷命火倏然合流，化作一道青金色的洪流，狠狠注入斷命刀裂痕的最深處。
鏘——！
刀身發出一聲清越激昂的嗡鳴，原本遍佈刀身的細密裂痕邊緣，竟奇蹟般地浮現出一層細密的金色嫩芽——與秦語冰屏障上的金芽同源，與千里外墳頭的燈花同源。
蕭辰雙手握住刀柄，左腿的膝蓋骨已經碎成齏粉，根本無法受力。
但他就是那樣，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刀柄上，藉助斷刀的支撐，一點一點，強硬地把自己的脊樑給撐了起來。
他大口喘息著，每呼吸一次，胸腔都像是在拉風箱，但他臉上卻浮現出一個充滿痞氣與嘲弄的笑容。
他看著半空中的墨無生，緩緩抬起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五指張開。
“你剛才說……要抽她的壽元？”
在他掌心之中，赫然懸浮著一枚由青灰色命火凝成的、正在微微搏動的古樸印記——那是一個“秦”字。
那是秦語冰剛才碎裂掉的七成劍心通明，在消散於天地的瞬間，被他用命火從地脈的吞噬中，硬生生給撈了回來！
“她的命，我扣下了。”蕭辰五指猛地一握，將那枚印記狠狠攥在手心，“想要？你下來拿啊。”
一旁，秦語冰呆呆地看著那個擋在身前的背影，看著他掌心那枚失而復得的劍心印記。
眼眶中積蓄已久的淚水，終於承受不住這份重量，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那滴淚珠並未被風吹散，而是筆直地墜向地面。
它觸碰到焦黑土地的那一刻，沒有洇溼泥土，反而像是火星落入了滾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