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簇冷火沒有點燃枯草,反而在觸地的剎那,發出那種令人牙酸的、油脂在鐵板上被反覆煎熬的滋滋聲。
蕭辰喉結猛地第三次上下滾動。
胃裡根本不像吞了一把土,倒像是生吞了一窩紅火蟻,那股混雜著死氣與焦糊味的灰燼在胃酸裡瘋狂翻湧,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呃……”
一聲悶哼被他咬碎在牙關裡。
大腿內側的經脈陡然暴起,像是有幾條蚯蚓在皮肉底下瘋狂亂竄。
緊接著,那紮根在他傷口處的歸寂花似乎嚐到了甜頭,幾十根細如髮絲的灰白根鬚毫無徵兆地暴漲,順著肌肉紋理,“噗”地一聲狠狠刺入了他左側髖骨的骨縫之中。
那種痛感不像是受傷,更像是有人拿著粗糙的銼刀,在他的骨頭上硬生生磨出火星。
就在這劇痛鑽心的瞬間,他那條剛剛重塑、泛著金屬光澤的左膝骨骼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崩出了第一道細密的裂紋。
沒有血流出來。
裂紋深處滲出的,是一股帶著詭異金芽清香的琥珀色汁液。
汁液順著焦黑的小腿滑落,滴在地面的瞬間,既沒有滲入泥土,也沒有蒸發,而是迅速凝固成了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卻繁複至極的微型命火圖騰。
“他在……算時間。”
不遠處,秦語冰那隻套著劍鞘虛影的左眼還沒完全適應,右眼中剛剛破土的金芽卻驟然收縮。
她臉頰上那道原本還要繼續滴落的銀灰色淚痕瞬間繃緊,像是一根即將斷裂的琴絃。
一直懸停在她身側的那七隻殘破的共鳴蝶,彷彿受到了某種驚嚇,甚至沒等秦語冰操控,齊刷刷地調轉方向,將所有破碎的複眼死死鎖定了蕭辰正在起伏的喉嚨。
嗡——
翅膀震動的頻率陡然提升了三倍,發出的不再是輕微的嗡鳴,而是類似於某種急促倒計時的滴答聲。
在那些即將粉碎的翅膜邊緣,原本模糊的紋路扭曲重組,浮現出一行只有在這個距離才能看清的小字:“他嚥下的不是灰……是倒計時。”
字跡浮現的剎那,七道銀光如針芒般從蝶翼射出,精準無比地扎進了蕭辰頸側那道深可見骨的貫穿傷裡。
傷口周圍焦黑的皮肉受到刺激,猛地向外翻卷。
在那血肉模糊的深處,那朵寄生的微型歸寂花花瓣猛地張開,露出了原本被遮蔽的花蕊——那裡沒有花粉,只有一個正在緩緩逆時針旋轉的黑洞。
黑洞之中,十二個微如塵埃的“辰”字首尾相連,組成了一道正在不斷崩裂、卻又頑強燃燒的微縮命火裂痕。
沉悶的心跳聲突然在這個死寂的戰場上炸響。
但這聲音不是來自蕭辰,也不是來自任何活人。
半空中,早已與神像融為一體的墨無生身體微微一僵。
神像左肩流淌出的鏽跡斑斑的液體,竟然違背了重力,詭異地逆流回那空洞洞的胸腔之中。
隨著鏽液的回填,那原本空曠的胸腔裡,搏動聲驟然拔高,那頻率、那節奏,竟然與此刻蕭辰忍受劇痛時的心跳頻率完全重疊!
“有趣的祭品。”
墨無生緩緩抬起僅剩的右手,食指輕輕按向了自己的左耳廓。
指尖剛觸碰到面板,他深邃的耳道里便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爬行聲。
一隻通體漆黑、複眼如同凝聚了無數星塵碎屑的飛蛾,慢慢從他耳孔深處鑽了出來。
那是忘川蛾。
這東西雙翅展開還不足半寸,看起來脆弱不堪,但當它那雙翅膀輕輕扇動時,蕭辰只覺得喉嚨一陣發緊。
他清晰地看見,那隻飛蛾漆黑的翅膜上,竟然像是一面鏡子,正在一點一點地浮現出畫面——正是他剛才喉結滾動、吞嚥灰燼的那一瞬間的軌跡圖!
它在“記錄”因果。
只要這隻蛾子把這個動作完整烙印下來,墨無生就能透過神像的“偽神格”,逆向解析出蕭辰那種“以命換力”的瘋狂法門,甚至直接剝奪他此刻體內剛剛燃起的生機。
“想學?”
蕭辰嘴角扯出一個帶血的弧度。
纏繞在他左臂上的逆血藤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尖端那一滴原本靜止的琥珀色汁液突然沸騰,並沒有滴落,而是順著他頸側那個微縮歸寂花盛開的傷口倒灌而入!
這股力量霸道至極,並沒有經過經脈,而是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直衝他的識海礁。
那片乾涸死寂的識海之中,原本堅硬如鐵的礁石表面,那道細微的裂痕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再次拓寬了一線。
裂口深處,一抹模糊得幾乎看不清輪廓的金色虛影緩緩浮現。
那是天衍仙帝沉睡了無數歲月的殘念,此刻被外界的危機刺激,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要點向蕭辰的眉心,傳授某種破局之法。
然而,就在那根手指即將觸及識海屏障的前一瞬,一股無形的龐大壓力從虛空降臨——那是屬於“歸墟之眼”系統的絕對壓制。
金色虛影劇烈震顫,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瞬間崩解成十二粒璀璨的金屑,墜入了識海深不見底的深淵。
現實中,蕭辰插在地上的斷命刀再次發出一聲嗡鳴。
刀身上那道如傷疤般的裂痕第一次像野獸的嘴巴一樣自主開合,發出類似呼吸的嘶嘶聲。
蕭辰的左手猛地按在了刀脊之上,掌心那處早已碳化的舊傷與刀身上的裂紋同步亮起暗紅色的光芒。
面板焦裂處,隱約浮現出與他識海礁裂痕完全一致的命火紋路。
他死死盯著墨無生耳邊那隻正在瘋狂扇動翅膀的忘川蛾,舌尖猛地頂住了上顎。
口腔裡,那最後一口還沒來得及嚥下去、混雜著苦澀灰燼和鐵鏽味血液的唾液被他聚集在舌尖。
“你記?”
蕭辰眼神森冷,滿是血汙的臉上露出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
“我偏不讓你記全!”
他猛地張嘴,那口混雜著灰燼的唾液化作一道黑色的利箭,狠狠噴向了那隻正在記錄畫面的忘川蛾。
這看似是市井無賴的手段,但在那口唾液離嘴的剎那,識海深淵中那十二粒剛剛墜落的金屑彷彿受到了感召,毫無徵兆地暴起,穿越了虛實界限,瞬間撞入了那團汙濁的唾液之中!
原本漆黑的唾液瞬間被染上了一層神聖卻又充滿毀滅氣息的金邊。
“吱——!”
忘川蛾發出一聲尖銳至極的慘叫。
那團帶著金屑的唾液並沒有擊碎它,而是精準地糊在了它正在顯影的翅膀上。
那個原本正在逐漸清晰的“喉結滾動軌跡”,在這一瞬間轟然炸裂,被強行抹去,只留下了最後半幀模糊不清的殘影:那是蕭辰張嘴噴吐的瞬間,他按在刀脊上的右掌心裡,那個“秦”字印記正泛起微不可察的、與秦語冰右眼金芽完全同頻的搏動。
風,突然停了。
蕭辰保持著噴吐的姿勢,脖頸側面的傷口因為劇烈的動作而完全撕裂,那朵寄生的微型歸寂花暴露在空氣中,花蕊深處的黑洞瘋狂旋轉,似乎在渴求著甚麼填補。
就在這時,一滴從秦語冰緊繃的臉頰上滑落的、原本應該墜向地面的銀灰色淚珠,在半空中詭異地轉了個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