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像是被扔進高速攪拌機裡和碎玻璃渣一起攪了三天三夜,每一根骨頭,每一條肌肉,甚至每一個念頭,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林風的意識,是從一片粘稠冰冷的黑暗深海里,一點點艱難地往上浮的。肺裡像是灌滿了鉛,沉重得喘不過氣,耳邊嗡嗡作響,還有細碎卻持續的……啜泣聲?
哪個傻逼哭喪呢……吵死了……
他費力地掀開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模糊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適應了好一會兒,視野才逐漸清晰。
映入眼簾的,是五味煉天庖那熟悉又討厭的、佈滿各種油汙和不明汙漬的穹頂。鼻腔裡充斥著各種香料藥材混合的古怪味道,但似乎……比平時多了一絲淡淡的、甜膩的……焦糊味?
他艱難地轉動彷彿生了鏽的脖子,看向啜泣聲的來源。
床邊。
艾米莉亞趴在那裡,睡著了。
金色的長髮有些凌亂地鋪散在床沿,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能看到小巧的鼻尖和緊緊抿著的、有些蒼白的嘴唇。她的眼睫毛還是溼漉漉的,黏在一起,微微顫抖著,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極不安穩。肩膀隨著細微的啜泣聲,輕輕聳動。
她的一隻手,還緊緊地、甚至有些固執地……握著他放在被子外的手腕。指尖冰涼,力道卻大得幾乎要掐進他肉裡。
林風愣住了。
記憶的碎片如同退潮後的貝殼,雜亂地湧現出來——黃金聖鍋,令人作嘔的“母湯”,麻木冰冷的意識,撕心裂肺的呼喚,還有……最後那不顧一切抓住他的手腕,帶著他衝向生路的觸感……
是……她?
把他從那個鬼地方……拖回來了?
看著艾米莉亞即使睡著也難掩疲憊和擔憂的側臉,看著她緊握著自己手腕的手,感受著那透過面板傳來的、細微的顫抖和冰涼……
林風那總是充斥著不耐煩和“別惹老子”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石子,猛地燙了一下,泛起一種陌生又酸澀的漣漪。
他下意識地動了動被握住的手腕。
就這麼一個細微的動作,艾米莉亞猛地驚醒了。
她像是受了驚的小鹿,倏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帶著未散驚恐的碧藍眸子,瞬間對上了林風剛剛睜開、還帶著茫然和虛弱的眼睛。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一瞬。
艾米莉亞的瞳孔猛地放大,裡面的驚慌迅速被一種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所取代。淚水瞬間再次盈滿了眼眶,卻不再是悲傷,而是失而復得的巨大沖擊。
“你……你醒了?!”她的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和哽咽,幾乎是撲了上來,手指下意識地撫上他的臉頰,似乎想確認這不是幻覺,“感覺怎麼樣?還痛不痛?哪裡不舒服?你嚇死我了知不知道!”
一連串的問題又急又快,帶著濃濃的哭腔和後怕。
她的手很軟,帶著剛睡醒的溫熱,觸碰在他因為虛弱而有些冰涼的臉上,帶來一種奇異的、癢癢的觸感。
林風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近距離接觸搞得有點懵,尤其是她還眼淚汪汪、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讓他那點剛醒來的煩躁和彆扭,莫名其妙地卡在了半路,發作不出來。
共享連結那頭,洶湧澎湃地傳來她強烈到幾乎灼人的喜悅、擔憂、以及一種……如同找到丟失珍寶般的慶幸和委屈。
這情緒太濃烈,太直白,燙得他心口發堵,喉嚨也有些發乾。
他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頭,想躲開她的手指,聲音因為虛弱而沙啞,卻還是努力擠出一貫的不耐調調:“……吵死了……哭甚麼哭……又沒死……”
話雖這麼說,他卻沒像以前那樣直接甩開她的手。
艾米莉亞卻像是根本沒聽到他的抱怨,她的目光貪婪地在他臉上逡巡,確認他真的醒了,真的回來了,那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巨大的疲憊和情緒波動襲來,眼淚掉得更兇,卻邊哭邊笑:“……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哭得鼻子通紅,毫無形象可言,卻有一種動人心魄的真實。
林風看著她這副又哭又笑的傻樣子,心裡那點異樣的感覺更明顯了。他嘖了一聲,極其彆扭地、用沒被抓住的那隻手,胡亂在床邊摸索著,想找點甚麼給她擦擦,結果只摸到一個冷掉的、烤得奇形怪狀的……餅乾?
他拿著那塊焦黑的餅乾,動作僵住,遞過去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表情尷尬。
艾米莉亞看著他手裡那塊眼熟的、自己之前失敗的作品,哭聲頓了一下,臉頰猛地爆紅,羞窘地一把搶過餅乾藏到身後,聲音小的像蚊子哼:“……這個……不能吃了……”
氣氛一下子變得有些微妙的尷尬和……曖昧。
共享連結裡,那狂喜的情緒慢慢沉澱,變成了細細密密的、如同春蠶食葉般的羞怯和甜意,纏繞上林風的心頭,癢得他坐立不安。
就在這時——
“咳嗯!”
一聲極其刻意、帶著十足嫌棄的咳嗽聲,如同冷水般潑了過來。
諸葛庖丁頂著一頭亂髮,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了床邊,手裡還拿著個冒著古怪氣泡的玻璃瓶,小眼睛斜睨著兩人,尤其是他們還握在一起(艾米莉亞抓著他手腕)的手。
“醒了?沒死成挺遺憾?”老頭開口就是老陰陽師了,“醒了就趕緊起來幹活!躺這兒演甚麼苦情戲呢?老子的地方是給你們談情說愛的嗎?”
艾米莉亞像被踩了尾巴,猛地縮回手,臉頰紅得幾乎要冒煙,慌亂地站起身,手足無措。
林風也是老臉一熱,沒好氣地瞪了回去:“催命啊!剛醒就叫幹活!有沒有人性!”
“人性?老子這兒只有鍋性!”諸葛庖丁把玻璃瓶往林風懷裡一塞,“喝了!”
林風看著瓶子裡那翻滾著墨綠色、還在不斷冒出骷髏頭形狀氣泡的液體,嘴角抽搐:“……這又是甚麼毒藥?”
“毒藥?便宜你了!”諸葛庖丁哼道,“‘百草枯’加‘孟婆湯’底子,摻了點那口破鍋的‘油渣’!專治你這種靈魂被‘母湯’醃入味的!趕緊的!趁熱喝!涼了藥效打折扣!”
林風:“……” 聽起來更像毒藥了好嗎!
但在老頭虎視眈眈的注視下,他只能捏著鼻子,一臉視死如歸地灌了下去。
液體入口的瞬間,一股難以形容的、極致的苦、酸、麻、辣混合著某種靈魂層面的洗滌感,轟然炸開,衝得他天靈蓋都快飛了,眼淚鼻涕瞬間一起流了下來。
“嘔——!!!” 他趴在床沿,乾嘔了半天,感覺靈魂都被洗掉了一層皮。
但吐完之後,那種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和汙穢感,確實減輕了不少,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意識清明瞭許多。
“多謝。”林風喘著氣,啞聲道。
諸葛庖丁嫌棄地擺擺手:“謝個屁!趕緊好起來還債!為了撈你們倆,老子差點把‘溯空鍋’都賠進去!”
他頓了頓,小眼睛掃過林風,又掃過旁邊一臉擔憂的艾米莉亞,語氣稍微正經了點:“小子,你這次因禍得福,‘母湯’那口破鍋的‘油渣’雖然噁心,但裡面確實蘊含了一絲‘源初’的規則力量,跟你那‘懶骨頭’天賦倒是歪打正著地契合。能不能消化掉,化為己用,就看你自己了。”
他又看向艾米莉亞:“還有你,女娃子,別光顧著傻樂。他那靈魂上的傷疤還在,得靠你這‘灶臺’時不時用文火‘焙著’,不然哪天‘油渣’反噬,神仙難救。”
這話如同重錘,瞬間讓剛剛輕鬆一點的氣氛再次凝重起來。
艾米莉亞的臉色白了白,立刻緊張地看向林風,眼神裡充滿了堅定:“我該怎麼做?”
林風也皺起了眉,感受了一下體內那團沉寂卻蘊含恐怖力量的“油渣”,心裡暗罵一聲麻煩。
諸葛庖丁卻不再多說,扔下一句“自己琢磨”,就又晃悠到他的那些寶貝灶臺前鼓搗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林風的“康復訓練”變成了如何馴服體內那團“母油田渣”。
過程極其痛苦。那“油渣”蘊含著“母湯”汙穢混亂的意志,時不時就會反撲,試圖再次汙染他的神智。每次反撲,都如同將他的靈魂扔進油鍋反覆煎炸,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而艾米莉亞,則忠實地扮演著“灶臺”的角色。
每當林風壓制“油渣”痛苦不堪時,她就會坐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引導著自身融合後的能量,化作最溫和純淨的暖流,透過共享連結,一點點渡過去,如同文火慢焙,幫他安撫躁動的“油渣”,修復靈魂的創傷。
這種過程,對兩人來說都是巨大的消耗和考驗。
林風必須極度信任艾米莉亞,放開身心接納她的能量,這對於習慣了用“摸魚”力場隔絕一切的他來說,極其艱難。
而艾米莉亞則需要精準控制火候,稍有不慎,不僅幫不到林風,反而可能引燃“油渣”,造成更嚴重的爆炸。
起初,失敗是家常便飯。
有時林風因為劇痛本能地抗拒,導致能量衝突,兩人一起被震傷吐血。
有時艾米莉亞控制不好力度,“火”大了,燙得林風齜牙咧嘴,共享連結裡全是暴躁的抱怨;“火”小了,又無法有效壓制“油渣”,只能眼睜睜看著林風被痛苦折磨。
共享連結裡,時常充斥著痛苦的嘶吼、焦灼的汗水、失敗的沮喪和互相埋怨的暴躁情緒。
“……你到底行不行?!燒豬毛呢?!”
“……你別亂動!放鬆點!能量又堵了!”
“……閉嘴!疼的是老子!”
但罵歸罵,怨歸怨,卻沒有一個人真正放棄。
在一次險些造成能量失控爆炸的重大失誤後,林風看著對面因為反噬而臉色蒼白、嘴角溢血卻依舊咬著牙試圖再次凝聚能量的艾米莉亞,到嘴邊的罵娘話突然哽住了。
共享連結那頭傳來的,是她毫不掩飾的擔憂、自責和那種豁出一切的固執。
他嘖了一聲,彆扭地轉過頭,聲音沙啞:“……下次……左邊經脈先……那鬼東西喜歡往那兒鑽……”
艾米莉亞愣了一下,碧藍的眼底閃過一絲光亮,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漸漸的,兩人之間的配合,在這種痛苦的磨合中,變得越發默契。
林風開始學會在痛苦中保持一絲清明,引導艾米莉亞的能量;艾米莉亞則能更敏銳地感知“油渣”的波動和林風的承受極限,精準調控“火候”。
共享連結裡,那些負面情緒漸漸被一種艱難的、卻日益堅實的信任和依賴所取代。
夜深人靜,當“油渣”暫時平息,兩人都筋疲力盡地躺在那張雙人床上時,氣氛也不再像以前那樣尷尬僵硬。
有時林風會被“油渣”的陰冷凍得無意識蜷縮,艾米莉亞會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靠近一些,將溫熱的能量緩緩渡過去,像蓋上一床無形的暖被。
有時艾米莉亞會因為噩夢驚醒,身體微顫,林風雖然依舊閉著眼假裝睡著,那“摸魚”力場卻會下意識地變得柔和,如同無聲的安撫,籠罩過去。
哈哈則總是擠在兩人中間,睡得四仰八叉,偶爾還會用毛茸茸的尾巴無意識地掃過他們的手背。
這種無聲的陪伴和依靠,比任何言語都更能撫平創傷。
一天,林風終於成功地將一小縷“油渣”的力量剝離、轉化,融入了自身的“摸魚”力場之中。
瞬間,他感覺那暗金色的力場似乎發生了一種質變,變得更加凝練,更加……“油膩”?一種彷彿能玷汙萬物的、令能量惰性化的特性得到了極大的增強。
他下意識地抬手,對著遠處一個正在自動攪拌的湯勺輕輕一點。
那湯勺猛地一僵,然後……以慢了十倍的速度,極其不情願地、懶洋洋地……繼續攪拌起來,連攪動的軌跡都帶著一股濃濃的“應付差事”味兒。
林風:“……” 這特麼甚麼鬼能力?!
旁邊的艾米莉亞看到這一幕,先是目瞪口呆,隨即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碧藍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它……它好像……跟你一樣懶了……”
林風老臉一黑,沒好氣地瞪她:“笑屁!再笑下次讓你去攪!”
話雖這麼說,看著艾米莉亞那燦爛的笑容,共享連結裡傳來她輕鬆愉悅的情緒,他心裡那點鬱悶卻莫名其妙地散了。
好像……也不算太壞?
然而,溫馨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
幾天後,當林風試圖轉化一縷稍大些的“油渣”時,異變陡生。
那縷“油渣”突然失去了控制,內部蘊含的汙穢意志猛地爆發,化作一張扭曲的、由暗綠色能量構成的鬼臉,發出無聲的尖嘯,朝著林風的意識核心狠狠咬去。
林風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劇烈顫抖,眼看就要再次被侵蝕。
“林風!”艾米莉亞臉色劇變,想也不想,立刻將自身能量瘋狂注入。
但這次的反撲遠超以往,她的能量如同泥牛入海,根本無法有效壓制。
那鬼臉甚至順著共享連結,朝著艾米莉亞的意識反噬而來。
危機時刻!
林風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他猛地放棄了所有防禦,用盡最後一絲清醒的意志,不是去對抗那鬼臉,而是……瘋狂地調動起那絲剛剛融合的、增強版的“惰性”力量,混合著自己全部的厭煩和暴躁情緒,順著共享連結,朝著艾米莉亞那邊……狠狠推了過去。
“滾出去——!!!”他在內心咆哮。
一種極其詭異、混合了“絕對摸魚”和“母油田渣”特性的暗金色能量,如同潰堤的洪水,瞬間湧入艾米莉亞的體內。
艾米莉亞只覺得一股沉重、粘膩、帶著強烈“別惹老子”和“禁止變化”意味的力量橫掃而過。那反噬而來的鬼臉能量,在這股蠻橫力量的衝擊下,如同被潑了濃稠瀝青的火焰,瞬間凝固、遲滯、然後……變得“懶洋洋”的,失去了所有攻擊性,最後緩緩消散……
危機解除。
但艾米莉亞也傻眼了。
她感覺自己體內的能量執行……變得前所未有的……遲緩,就像是……就像是……
她下意識地想凝聚一小簇火焰。
指尖那縷金紅暗金的火苗,掙扎了老半天,才慢悠悠地、極其不情願地冒出來一點火星子,然後……噗地一下,又縮了回去,彷彿懶得燃燒了。
艾米莉亞:“???”
林風虛脫地喘著氣,看著艾米莉亞那副試圖點火卻點不著的懵逼樣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甚麼,極其不厚道地……笑了出來。
雖然聲音虛弱,但那確實是發自內心的、帶著點惡作劇得逞意味的笑聲。
“咳……看樣子……”他喘著氣,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老子的‘懶病’……好像傳染了?”
艾米莉亞看著他難得的笑容,又感受了一下自己體內那變得“懶洋洋”的能量,哭笑不得,臉頰卻莫名有些發燙。
共享連結裡,他那邊的情緒是惡作劇後的輕鬆和一絲……難以察覺的親近?
她佯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試著再次調動能量,雖然還是慢得讓人抓狂,但那種被他的力量徹底包裹、保護的感覺……卻讓她心底泛起一絲奇異的甜。
“你……你快把它收回去!”她紅著臉嗔道,語氣卻沒甚麼威力。
“收不回了……”林風攤手,一臉無辜(假裝),“這玩意兒……好像跟你的‘灶火’……焊死了……”
兩人對視一眼,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又曖昧的氣氛在空氣中蔓延。
就在這時。
諸葛庖丁陰惻惻的聲音如同冷水般從旁邊飄來:
“焊死了?挺好。”
“那正好省事了。”
“起來幹活!”
“今天練‘鴛鴦火鍋’!一個放辣!一個放麻!火候要互補!味道要交融!煮不出一鍋讓老子舌頭跳舞的湯,今晚你倆就躺鍋裡當食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