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梭“啟明號”在葛元長老留下的金色印記指引下,如同航行在暴風雨後寧靜海面的小舟,雖然依舊傷痕累累,但前路卻前所未有的清晰與安全。
那道印記不僅提供了最優的撤離路徑,避開所有已知的高危區域和“墟影”活躍帶,更散發出一種溫和而浩大的秩序波動,如同無形的護符,驅散了沿途零星遭遇的低等“墟影”和空間擾流。星梭得以將寶貴的能源集中在維持基本航行和修復最關鍵的損傷上。
歸途漫長,但比去時少了無數兇險。艦橋內的氣氛卻並未因此輕鬆多少。
嶽擎站在主控臺前,面容比平時更加冷硬,眉頭緊鎖,目光時而掃過舷窗外飛速後退的、依舊被淡淡黑暗籠罩的虛空,時而落在面前那份正在草擬的任務報告上。他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停頓許久,才敲下寥寥數語。
柳輕眉和雷洪負責監控星梭狀態和導航,兩人偶爾低聲交流,語氣中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甲等巡天使的出現,上古英靈的湮滅,以及“歸墟之眼”背後那令人心悸的真相,都遠超他們以往任何一次勘探任務的範疇。
趙鐵山在協助雷洪處理完尾部傷口的空間侵蝕殘留後(依靠葛元印記的力量,才勉強遏制住),便沉默地坐在角落,擦拭保養著自己的合金盾牌和武器,眼神複雜。
馮監察使和蘇解析師在醫療艙內接受進一步治療。蘇解析師傷勢穩定,已能透過個人終端參與部分資料分析。馮監察使傷勢較重,但氣息平穩下來,那雙銳利的眼眸在修養時,常常若有所思地看向艦橋方向,尤其是江辰所在的位置。
而江辰,則獨自一人待在分配給自己的小型休息艙內,盤膝坐在簡易的冥想墊上。
他並沒有真的入定,而是閉著雙眼,意識沉入體內,仔細體會著靈魂深處那枚葛元長老留下的金色印記。
印記如同一枚微縮的、緩緩旋轉的太陽,散發著溫暖而純粹的光輝,靜靜懸浮在意識核心附近,與【真我斬道意】凝聚的“劍影”遙遙相對。它並不干擾江辰的自我意志,反而帶來一種莫名的安定感,彷彿一層無形的屏障,守護著靈魂免受外邪侵擾。
江辰嘗試用【包容 Lv4】的力量去解析這印記,卻如同蚍蜉撼樹,只能感受到其內部蘊含的法則浩瀚如海,結構精妙絕倫,遠超他目前的理解範疇。這只是一縷印記,就擁有如此威能,甲等存在的真實實力,簡直難以想象。
“天庭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葛元長老的話在耳邊迴響。
江辰緩緩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他取出那個鏽蝕的金屬小盒,開啟,再次審視裡面的三樣物品:半透明晶體(影鑰信標樣本)、獸皮卷軸(晨輝研究報告)、暗金色導航道標。
這些,連同“潮汐之淚”仿製品和“潮汐之息”佩玉殘片,以及腦海中記錄的上古星圖資訊,就是他們此行最大的收穫,也是可能引發波瀾的源頭。
葛元長老讓他們返回彙報,將一切上交。但這些東西,尤其是涉及到“星瀾之鑰”、“守望之證”、“歸途起點”以及“腐化之源”的資訊,一旦完全公開,會引發怎樣的後果?天庭會如何處置?自己這個“身具星瀾信物與特殊靈魂”的“異數”,又會被置於何種位置?
江辰從不憚以最謹慎的態度揣測上位者的心思。功勞與價值,往往伴隨著風險與覬覦。
他必須提前想好,哪些資訊可以完全公開,哪些需要部分保留或模糊處理,哪些……或許應該暫時隱藏,等待自己擁有足夠實力再去探尋。
比如,那斷斷續續提到“她需要幫助”的意念,以及最後巨人消散前那難以解讀的一瞥……這與瀾的關聯,他本能地覺得不宜過早暴露。
還有葛元長老最後的暗示——“我們很快會再見”。這位甲等巡天使,對自己究竟抱有何種態度?是單純的賞識,還是另有安排?
思考良久,江辰心中漸漸有了初步的腹案。他收好金屬小盒,又將這段時間的見聞、感悟以及在極限壓力下技能的運用與成長,在腦海中細細梳理了一遍。
【真我斬道意】在多次守護靈臺中更加凝練,雖未升級,但根基愈發紮實。
【星火餘燼·包容 Lv4】新增的“法則映象”特性在關鍵時刻發揮了奇效,但消耗巨大,還需更多練習和領悟才能熟練掌握並降低消耗。
【萬鑰之痛·共感 Lv4】的“結構透視”和預警能力在探索和危機中功不可沒,熟練度提升顯著。
與上古英靈的意念接觸,雖然兇險,卻也讓他對高位格存在的意志特點和能量結構有了極其寶貴的(哪怕是痛苦的)第一手認知。
這些戰鬥經驗與感悟,是比任何實物收穫都更重要的財富。
時間在沉思與調息中緩緩流逝。星梭穿越了一片又一片荒蕪或危險的星域,逐漸接近天庭控制的核心區域。
七天後。
“啟明號”穿越最後一道隱蔽的、由天庭陣法維持的“安檢屏障”,正式進入了“東天區-第三扇區”的常規巡邏航道。舷窗外,久違的、穩定的星光點點灑落,偶爾能看到其他天庭制式星梭或小型巡邏艇編隊劃過虛空,秩序井然。
回到熟悉(相對而言)的環境,艦內眾人的心情才真正放鬆了一些。
“終於……回來了。”柳輕眉看著航道標識和遠處逐漸清晰的、如同蓮花般盛開的巨大太空港輪廓,長長舒了口氣。
“準備接入‘瑤光港’引導訊號,申請緊急維修泊位和醫療支援。”嶽擎沉聲下令,同時將那份修改了數遍的任務報告最終版本加密傳送出去,接收方是星軌司總部和此次任務的直接負責人——葛元長老(以其巡天使身份)。
很快,引導訊號接入,星梭在港區塔臺的指引下,緩緩駛入一個相對僻靜、帶有高階別隔離護盾的專屬泊位。數艘工程維修艇和醫療穿梭艇早已等候在旁。
泊位對接完成,氣密艙門開啟。
首先進來的是一隊穿著白色制服、表情嚴肅的醫療官,他們迅速將仍需擔架的馮監察使和行動不便的蘇解析師轉移上醫療艇,朝著港區核心醫療區駛去。
接著是幾名身著星軌司後勤制服的技術官,他們帶著專業裝置,開始對星梭進行初步損傷評估和緊急維修。
最後,一隊穿著深藍色制服、氣息精悍、目含精光的修士走入艦橋。為首一人,面容方正,不苟言笑,肩章顯示其是一位“丙等上位-司律使”,隸屬於星軌司內部紀律與保密部門。
“嶽擎隊長,江辰顧問,以及各位隊員。”這位司律使聲音平板,目光掃過眾人,“奉司內諭令,請諸位即刻隨我前往‘問心殿’,進行任務歸述及保密聆訊。在此期間,請交出所有個人終端及此次任務中獲得的一切物品,由司內暫為保管。”
聆訊?還要上交所有物品?
趙鐵山和雷洪臉色微變,柳輕眉也抿緊了嘴唇。這待遇,不像是迎接功臣,倒像是審查嫌犯。
嶽擎似乎早有預料,面色不變,上前一步,將早已準備好的、裝有個人終端和部分任務樣本(包括一些無關緊要的礦石、環境樣本)的密封箱遞上,同時沉聲道:“李司律,任務關鍵物品與資訊,已按葛元巡天使指令,另行加密彙報。我等自當配合聆訊,但請依律而行。”
那位李司律使聽到“葛元巡天使”幾個字,眼神微微一動,接過密封箱,語氣稍緩:“嶽隊長放心,只是例行程式。此次任務涉及高層次機密與異常事件,司內重視,需確保資訊絕對安全與準確。請吧。”
江辰也將自己的個人終端交出,但那個金屬小盒和“潮汐之淚”等關鍵物品,他並未隨身攜帶,而是按照與嶽擎事先的默契,留在了星梭上某個經過偽裝的、只有他們二人知曉的隱秘夾層中——這是嶽擎作為隊長,在特殊情況下被默許的臨時處置許可權,用於保護極端重要或敏感的物品,前提是事後必須說明並接受核查。
一行人離開星梭,登上早已等候在泊位外的、通體黑色、沒有任何標識的梭形飛行器。飛行器內部簡潔冰冷,沒有任何窗戶,只有幾排固定的座椅。
飛行器悄無聲息地滑出港口,進入瑤光港內部複雜如迷宮般的通道網路,七拐八繞,最後降落在一座通體由暗青色巨石壘砌而成、風格古樸厚重、散發著肅穆威嚴氣息的大殿前。
大殿門口沒有任何牌匾,只有兩名如同石雕般站立、氣息深不可測的守衛。李司律使上前,出示了一塊令牌,守衛檢查後,無聲地讓開道路。
進入大殿,內部空間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廣闊,光線柔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一種能讓人心神不由自主沉靜下來的力量。大殿中央,呈弧形擺放著七張高大的石椅,此刻空無一人。而在石椅對面,則放著五張稍小的座椅。
“諸位在此稍候,長老們很快便到。”李司律使說完,便退到殿門處,垂手而立。
嶽擎、江辰、柳輕眉、雷洪、趙鐵山五人在那五張座椅上坐下。氣氛凝重,無人說話。
約莫一炷香後,大殿側方的暗門無聲滑開,七道身影魚貫而入,各自在那七張高大的石椅上落座。
這七人,有男有女,衣著各異,有的穿著星軌司高層的制式袍服,有的則是一身便裝,但無一例外,都氣息淵深,目光開合間如有電光,顯然都是修為高深、久居上位之輩。他們的目光掃過下方五人,尤其是在江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居中一位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髯、身穿紫色星辰袍的老者緩緩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嶽擎,此次‘第七盲區-未明諧振事件’探查任務,由你簡述經過,重點彙報異常發現、遭遇及最終結果。葛元巡天使已有傳訊,但吾等仍需當面核實。”
“是,邱長老。”嶽擎站起身,不卑不亢,開始彙報。他將任務過程娓娓道來,從抵達邊緣遭遇“空間裂痕投射體”襲擊,到江辰感應諧振發現上古星樞遺蹟入口,進入遺蹟獲得殘缺星圖資訊並觸發防禦系統,再到利用“潮汐之淚”進入星瀾庇護所、傳訊、發現第七哨所遺物,最後穿越危險區域與星梭匯合,遭遇“墟影眷屬”伏擊和“上古英靈”襲擊,直至葛元巡天使降臨解圍、下達撤離指令。
嶽擎的彙報條理清晰,重點突出,但對於一些細節,他做了模糊或簡化處理。比如,江辰在平臺獲得的具體座標資訊,他只說“獲取了部分殘缺上古座標,需進一步解析”;對於第七哨所遺物的具體內容,他說“發現了上古守望者的日記殘卷和一些疑似信物碎片,有助於理解遺蹟背景”;對於那疑似“影鑰信標”的晶體和導航道標,他歸為“哨所內發現的未知物品,需專業鑑定”;對於江辰與上古英靈那短暫的意念溝通,他更是隻字未提,只說“嘗試以星瀾氣息接觸,但對方處於混亂狀態,無法有效溝通”。
江辰安靜地聽著,心中瞭然。嶽擎這是在保護他,也是在控制資訊擴散的範圍。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嶽擎彙報完畢,重新落座。
那位邱長老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江辰:“江辰,你作為此次任務特殊顧問,身具感應之能,且持有疑似上古信物。據嶽擎所述,你在任務中多次發揮關鍵作用。你可有補充?對於你自身的感應能力、與上古信物的關聯,以及……葛元巡天使為何單獨予你印記,有何解釋?”
問題直指核心,且隱含審視。
江辰早已打好腹稿,起身行禮,語氣平靜而坦誠:“回長老,晚輩確實對特定頻率的諧振波動較為敏感,此乃天賦與靈魂變異結構所致,具體原理晚輩亦在摸索。至於‘潮汐之淚’,乃晚輩機緣巧合所得,此前並不知其與上古星瀾有關,此次任務中方才確認其部分效用。”
“任務中,晚輩只是盡力運用自身能力輔助隊伍,僥倖有所發現。至於葛元巡天使賜予印記,晚輩認為,或許是巡天使前輩感念晚輩在危機中嘗試溝通、並未放棄的微弱努力,且晚輩身具星瀾信物,或許對未來相關探查有用,故留印記以作護持與指引。巡天使前輩深意,晚輩不敢妄加揣測。”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自身價值,又將功勞歸於團隊和天賦運氣,對葛元長老的意圖則表現出恰當的敬畏與無知。
幾位長老交換了一下眼神,那位邱長老不置可否,轉而問道:“你從上古遺蹟中獲得的資訊,尤其是座標資訊,可曾完整記錄?有無私自留存?”
“回長老,所得資訊皆已錄入個人終端,並已上交。座標資訊破碎龐雜,晚輩僅憑記憶強行記下部分,已盡數告知嶽隊長,由隊長統一彙報。晚輩深知規矩,不敢私藏。”江辰坦然道。他確實將大部分座標資訊透過嶽擎彙報了,只是那最核心的“初始錨點”和部分細節,他並未提及。
接著,柳輕眉、雷洪、趙鐵山也分別被詢問了一些任務細節,三人的回答與嶽擎的彙報基本吻合。
詢問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長老們的問題細緻而刁鑽,有時甚至會針對同一事件從不同角度反覆提問,以驗證真偽。氣氛始終肅穆而壓抑。
終於,七位長老似乎得到了足夠的資訊,低聲交流片刻後,由邱長老宣佈:“此次聆訊到此為止。爾等任務過程清晰,發現重大,雖遇險情,但處置基本得當,且得葛元巡天使肯定。任務評定:甲等優異。”
甲等優異!這是勘探任務的最高評價!
柳輕眉幾人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相關功勳獎賞,不日便會下達。任務中獲得的所有物品,將由司內統一鑑定、歸檔、封存。涉及上古星瀾與‘腐化之源’之資訊,列為甲等機密,嚴禁以任何形式外洩,違者嚴懲。”
“嶽擎,你隊需休整半月,期間不得離開瑤光港指定區域,隨時接受問詢。江辰,你作為特殊人員,暫留星軌司總部,配合後續研究,行動範圍限於總部內圈,不得擅自離開。”
軟禁?或者說保護性隔離?江辰心中明瞭,這是預料之中的處置。自己身上的秘密和關聯,天庭不可能輕易放他自由活動。
“是,謹遵長老諭令。”嶽擎和江辰齊聲應道。
“嗯,去吧。李司律,帶他們前往休息區。”
眾人行禮退出問心殿。重新登上那黑色飛行器,被送往瑤光港內部一片環境清幽、但守衛森嚴的獨棟院落區。每人被分配了一個單獨的小院,配有基本生活設施和有限的內部網路許可權,可以查閱一些公開資料和進行有限度的通訊,但無法連線外部,也無法離開院落區範圍。
進入分配給自己的小院,江辰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視線。他走到靜室中,盤膝坐下,卻沒有立刻開始修煉。
回想著剛才聆訊的細節,尤其是幾位長老那看似平靜、卻暗藏審視的目光,江辰知道,暫時的安全並不意味著危機解除。
星軌司高層,或者說天庭內部,對於“上古星瀾”、“腐化之源”、“歸途”乃至他這樣的“異數”,態度恐怕並不統一。葛元長老是其中一派,但肯定還有其他派系。
自己現在就像一塊突然出現的、帶著奇異紋路的石頭,被放在了棋盤上。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平靜。他必須利用這有限的“休整期”和“配合研究”的機會,儘快提升實力,並儘可能多地瞭解天庭內部的格局和隱秘。
同時,地球那邊……瀾的情況,也讓他牽掛不已。葛元印記在身,他暫時不敢貿然再次嘗試遠距離連結,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江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雜念,【真我斬道意】流轉,開始入定調息,恢復這些時日消耗的心神,並仔細體悟此行所得。
在他開始修煉後不久,院落區外,某座更高的塔樓觀景臺上,兩道身影正憑欄遠眺,目光似乎正好落在江辰所在院落的方向。
其中一人,赫然是剛才主持聆訊的邱長老。另一人,則是一位身著素雅青衣、氣質溫婉、看上去三十許人的女子,但她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卻透露出歷經歲月沉澱的智慧。
“邱老,你覺得此子如何?”青衣女子輕聲問道。
邱長老撫須沉吟:“天賦異稟,靈魂特異,心性沉穩,應對得當。是個好苗子,但也……是個麻煩。他身上的星瀾關聯和葛元兄的關注,註定他無法平凡。”
青衣女子微微一笑:“麻煩往往也意味著機遇。上古星瀾一脈的遺澤,‘腐化之源’的真相,乃至那虛無縹緲的‘歸途’……天庭尋覓多年而不可得。如今線索卻自動送上門來,豈非天意?”
“天意?”邱長老搖頭,“只怕是有人刻意為之。葛元兄此次出手,未免太過‘及時’。那‘歸墟之眼’的波動,真的只是巧合?”
青衣女子目光悠遠:“是不是巧合,重要嗎?重要的是,棋子已經落盤,棋局已經開始。我們這些老傢伙,是作壁上觀,還是……下場執子呢?”
兩人沉默片刻,望著下方那片安靜的院落區,各懷心思。
瑤光港的燈光在虛空中無聲閃爍,映照著這片天庭治下的秩序之地,也映照著其下悄然湧動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