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馬車輦行駛在帝都寬闊的街道上，速度極快卻異常平穩，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約莫半個時辰後，車輦緩緩停在一處清幽的山腳下。
這裡已遠離繁華市區，四周古木參天，靈氣盎然，卻非皇家林苑，而是一種更為純粹的自然與人工巧妙結合的氣息。
“?公子，我們到了。觀星閣位於天工院後山，車輦只能到此，需步行一段。”執事鐵銘恭敬地拉開車門。
?宇下車，眼前是一條蜿蜒向上的青石小徑，隱沒在林蔭深處。
空氣清新，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有規律的“叮噹”金屬敲擊聲、低沉的陣法嗡鳴以及一些難以辨別的奇異聲響，那是天工院各工坊運作的聲音。
跟隨鐵銘拾級而上，沿途能看到一些奇特的景象：路邊有自動引水灌溉的靈渠，水車轉動間帶著玄奧的符文光華；
有彷彿活物般自行修剪枝葉的青銅木鳶；甚至還有幾尊靜靜矗立、散發著強大靈壓但毫無生命波動的岩石傀儡。
“這些都是院裡學徒或匠師的隨手之作，讓公子見笑了。”鐵銘見?宇留意，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宇微微頷首，心中對天工院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些看似簡單的造物，其中蘊含的能量流轉設計、符文刻印技巧、以及材料搭配理念，都極為精妙，遠超尋常農修的理解範疇。這讓他對即將到來的會面更添幾分期待。
不多時，小徑盡頭，一座依山而建的九層高閣出現在眼前。
高閣通體由一種深藍色的奇異金屬與透明水晶構築而成，在陽光下折射出夢幻般的光澤，造型並非傳統的飛簷斗拱，而是更加簡潔流暢，充滿了幾何與力學的美感。
閣樓頂端，幾面巨大的、鑲嵌著複雜透鏡與符文陣列的裝置，正對著天空緩緩轉動——這便是“觀星閣”名稱的由來，這裡也是天工院觀測星象、推演天機、驗證大型陣法的重要場所。
鐵銘將?宇引至閣樓一層入口處，便止步躬身：“院主已在頂層等候，公子請自行上去。鐵銘在此候命。”
?宇道了聲謝，推門而入。閣內光線柔和，牆壁上並非壁畫，而是流動著無數細微光點構成的立體星圖與能量流轉圖譜，充滿了未來感。中央是一座螺旋上升的懸浮樓梯。
他拾階而上，腳步無聲。每一層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象，有擺放著精密儀器的工作臺，有陳列著各式奇異農具模型的大廳，有正在執行、散發出各色光芒的複雜陣法核心……
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身著天工院特有灰色或白色工裝、聚精會神忙碌的身影，他們對?宇的到來恍若未覺。
很快，他登上了頂層。
頂層是一個極為開闊的圓形大廳，穹頂是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藍天白雲。
大廳中央，並非座椅，而是一個巨大的、由光幕構成的立體沙盤，沙盤中光影流轉，似乎模擬著某種複雜的能量場域或地理形態。
沙盤旁，站著一位身穿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頭髮花白凌亂、正盯著光幕皺眉苦思的老者。
老者身形瘦削，背微微佝僂，手裡還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散發著淡淡靈氣的饅頭，看起來就像一個沉迷研究的普通老匠人。
但?宇絲毫不敢小覷。因為在他踏入頂層的瞬間，就感覺到一股浩瀚如海、卻又與天地自然無比契合的靈魂力量籠罩了這裡。這股力量不帶任何壓迫感，卻彷彿能洞察一切。
這位看似不起眼的老者，正是天工院的院主，一位在帝國地位超然、修為至少是農皇巔峰甚至可能更高的存在——公輸衍。
似是察覺到?宇到來，公輸衍頭也不抬，含糊地說道：“來了？自己找地方坐，等我把這段‘三才逆轉陣’的第七十二個能量節點諧振頻率算完……嗯，不對，這裡用‘疊浪紋’似乎比‘迴環紋’更穩定……”
他一邊嘀咕，一邊用手指在光幕上飛快地划動著，修改著上面的符文與能量線路。光幕上的模型隨之變化，時而穩定，時而紊亂。
?宇沒有打擾，安靜地走到大廳邊緣一處可以看到外面景色的水晶窗前。那裡有幾張簡單的藤椅和一張小几，几上放著一壺清茶，兩個茶杯，茶還溫著。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公輸衍猛地一拍大腿：“成了！哈哈，我就說‘星隕鐵’的導靈性雖然比‘流雲金’差三成，但其內部天然的‘渦流結構’正好可以抵消三才逆轉時的相位衝突！妙啊！”
他這才轉過身，臉上還帶著孩童般興奮的笑容，看向?宇，眼神清澈而充滿探究欲，完全沒有上位者的架子：
“你就是荒州那個覺醒了特殊領域的小傢伙？?宇對吧？來來來，坐，喝茶！這茶是我用後院那棵八百年的‘悟道茶樹’葉子配了幾味調和靈性的草藥炒的，味道一般，但對理順靈識有點小好處。”
?宇依言坐下，端起茶杯。茶湯清澈，入口微苦，旋即化作一股清流直衝識海，確實讓人精神一振，雜念頓消。
“多謝院主賜茶。”?宇放下茶杯，恭敬道，“不知院主召晚輩前來，有何指教？”
“指教談不上，好奇，純粹是好奇！”公輸衍也坐到對面，拿起自己那個冷掉的饅頭又啃了一口，含糊道，“你在永珍秘境裡用的那個領域，嗯……根據有限的影像回溯（天工院似乎有特殊手段記錄秘境部分情況）和幾個小傢伙的描述，很有意思。
不是單純的五行屬性領域，也不是常見的變異屬性如風、雷、冰，而是一種……嗯，更接近‘元初’、‘混一’狀態的能量場？
能分解、同化不同屬性的攻擊？還能自行演化一些簡單的五行生剋現象？”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宇，彷彿在看一件絕世珍寶：“老夫研究農器、陣法、能量本源一輩子，見過的領域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你這種，極其罕見。
甚至在一些最古老的殘缺典籍裡，才有過類似‘混沌’、‘鴻蒙’的描述，但那都近乎傳說。
小傢伙，能說說你那領域是怎麼來的嗎？當然，涉及到你核心傳承的秘密可以不說，老夫就想聽聽原理，或許對院裡幾個卡了很久的‘複合能量穩定’和‘異種靈力中和’專案有幫助！”
公輸衍的態度直接而坦率，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這種純粹學者式的熱情，反而讓?宇放下了部分戒心。
“晚輩的領域，確與‘混沌’有些關聯。”?宇斟酌著語句，緩緩道，“晚輩偶有所悟，覺得天地靈氣本無絕對屬性之分，所謂五行，不過是混沌初開後，靈氣在不同法則影響下呈現出的不同顯化狀態。
晚輩嘗試追本溯源，以靈念統御萬靈，不拘泥於特定屬性，令其回歸一種相對原始、包容的狀態，便形成了此領域。
其能分解同化攻擊，蓋因不同屬性的靈力進入領域後，被強行‘打散’了其固有的穩定結構，還原為更基礎的能量形態，進而被領域本身的‘混沌靈元’吸收或引導。
至於演化五行生剋，則是嘗試反向模擬，以混沌為基礎，按照五行法則進行有序排列組合的結果，目前尚屬粗淺。”
他沒有提及系統、世界樹等核心秘密，也沒有說出《混沌初解》殘篇，而是從自身感悟的角度，描述了一個相對合理的原理。
公輸衍聽得眼睛越來越亮，連饅頭都忘了吃，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划動，彷彿在推演著甚麼。
“追本溯源……統御萬靈……回歸原始……打散結構……模擬演化……妙！妙啊！”他喃喃自語，“難怪！難怪能化解那麼多不同屬性的攻擊。
這不是簡單的屬性剋制或能量對沖，這是從根本上瓦解了對方攻擊的‘存在基礎’。
雖然你現在的領域強度肯定有限，對付高出你太多的能量攻擊估計夠嗆，但同階甚至稍高一點的，只要屬性構成能被你的‘混沌’理解並影響，就能化解！這思路……太有啟發了！”
他猛地站起來，興奮地踱步：“我們一直在研究如何讓不同屬性的陣法模組穩定共存，如何煉製能同時容納多種異種靈力的農寶核心，思路要麼是尋找中性材料隔絕，要麼是設計複雜的平衡迴路……
卻從來沒想過，是否可以製造一種類似你領域這樣的‘混沌環境’，讓那些異種靈力在核心區域暫時‘回歸原始’，失去排異性，等輸出時再按照需要重新‘演化’成特定屬性！這能解決多少難題啊！”
?宇聽得心中也是一動。公輸衍的舉一反三能力極強，瞬間就從他的描述中聯想到了實際應用。
這種思路，對他自己開發混沌領域的新用途，何嘗不是一種啟發？
“院主高見，晚輩只是本能運用，未曾想到如此深遠。”?宇誠懇道。
“本能？本能才最接近道啊！”公輸衍感嘆，又坐了下來，看著?宇，目光更加和藹，“小傢伙，你可知，你這‘混沌領域’的潛力有多大？不僅僅是戰鬥。
在靈植培育上，若能模擬出適合特定靈植生長的最佳‘混沌比例’環境，或許能大幅提升珍稀靈植的成活率和品質。
在煉丹煉器上，若能精確控制‘混沌’對藥材或材料的‘分解’與‘重構’過程，或許能創造出全新的融合丹藥或複合農寶。
甚至……在修復一些因能量衝突而受損的古老陣法、秘境核心上，都可能有用武之地！”
他越說越興奮，但隨即又冷靜下來，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當然，這些都是理論設想。你的領域現在還很初級，而且每個人的道不同，強行模仿未必能成。
但這條路，值得探索！小傢伙，有沒有興趣跟我天工院合作？當然，不是要你交出傳承，而是我們可以互相交流。
我院藏有無數關於能量、物質、陣法、符文的基礎研究成果和實驗資料，或許能幫你更深入地理解你的‘混沌’，開發出更多應用。
而你領域的特性，也可能為我們解決一些實際問題提供新思路。
如何？放心，絕對公平自願，一切交流都在你認可的前提下進行，絕不強求，也絕不會洩露你的秘密。
魁首戰在即，我們也可以提供一些不違規的小玩意兒，幫你增加點勝算。”
公輸衍的提議大大出乎?宇的意料。合作？交流？這似乎並非陰謀，而是一種雙贏的邀請。天工院的基礎研究，正是他目前所欠缺的。
能更科學、更系統地理解能量與物質，對他的混沌之道完善有百利而無一害。而對方承諾的不強求、保密，也顯得很有誠意。
“院主厚愛，晚輩受寵若驚。”?宇沉吟片刻，道，“能與天工院交流，是晚輩的榮幸。只是晚輩才疏學淺，且魁首戰在即，恐難有太多時間深入參與研究……”
“無妨無妨！”公輸衍大手一揮，“不急在一時！魁首戰要緊。這樣，你先拿這個去。”
他隨手從腰間一個不起眼的布袋裡摸出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表面刻滿細微符文的黑色令牌，丟給?宇。
“這是我院的‘客卿研習令’，許可權不高，但可以查閱院內大部分非核心的基礎理論典籍和公開的實驗資料，也可以使用一些基礎的公共研究設施。
你有空隨時可以來，自己看，自己琢磨，有甚麼想法也可以找相應的匠師討論，當然，他們可能會反過來請教你。魁首戰後，如果你還有興趣，我們再談更深入的合作。”
公輸衍笑眯眯地說，“至於幫你增加勝算的小玩意兒……嗯，我看你身法、力量都不缺，領域也特殊，尋常農寶給你用處不大。
這樣吧，我院最近在研究一種新型的‘靈能護符’，可以瞬間激發一個強度不錯的靈能護盾，抵擋一次不超過農皇初期的全力攻擊，但只能用一次，且煉製不易，材料珍貴。送你一枚防身，關鍵時刻或許有點用。”
他又從布袋裡掏出一枚指甲蓋大小、晶瑩剔透、內裡彷彿有液體光華流動的菱形晶石，遞給?宇。
?宇接過令牌和晶石，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精密能量結構和強大的防護波動。這份禮，不可謂不重。尤其是那枚護符，等於多了一條命。
“晚輩多謝院主厚賜！”?宇起身，鄭重行禮。這份機緣，確實難得。
“不必客氣，各取所需罷了。”公輸衍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研究狂人的模樣，盯著光幕沙盤，喃喃道，“嗯，有了混沌領域的思路，那個‘五行聚靈塔’的瓶頸說不定能突破……得重新算算……”
?宇知道，這次會面到此結束了。他再次行禮，然後悄然後退，離開了觀星閣。
回程的馬車上，?宇握著那枚溫潤的客卿令牌和微涼的護符晶石，心中感慨。帝都之行，果然機遇與風險並存。
於老的庇護，天工院的青睞……這些都在無形中增加著他的底蘊。
他將護符小心收起，將客卿令牌放入懷中。
距離魁首戰還有不足一月。接下來，他要利用天工院的資源，結合自身感悟，做最後的衝刺了。
皇城演武場，已在遙遙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