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遊村舊址的廢墟上,野草已經長到了膝蓋高。
馬仙洪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樹下,看著眼前這片荒涼的土地。曾經熱鬧的村子,現在只剩下殘垣斷壁。他記得每一條路、每一間房、每一張臉。村民們的臉,他已經記不清了。曲彤刪掉了他大部分關於碧遊村的記憶,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但他記得一件事——這裡是他的家。他被毀掉的家。
馮寶寶站在廢墟中央,鐵鏟杵在地上,雙手交疊搭在鏟柄頂端。她是一個人來的。張楚嵐讓她來的,說馬仙洪會來碧遊村,說只有她能引他出來。
“你來了。”馬仙洪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頭髮比之前長了一些,遮住了半張臉。那張臉已經不是原來的臉了,曲彤給他換過,換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讓他離馬仙洪更遠,離“林山”更近。但他知道自己是誰——他是馬仙洪,碧遊村的村長,修身爐的創造者,被公司追殺、被世人誤解、被曲彤利用的那個人。
馮寶寶轉過身看著他,他的臉很陌生,但眼睛沒有變。那雙眼睛裡有火,在燒,燒了很久還沒有熄滅。
“他們讓你來的?”馬仙洪問。馮寶寶說她不知道“他們”是誰,但張楚嵐讓她來的。她從來不掩飾自己聽命於張楚嵐,因為那是事實。
馬仙洪笑了,笑得很苦:“張楚嵐。他派你來送死?”
馮寶寶搖頭:“不是送死。是等你。”
馬仙洪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聽說過馮寶寶,公司臨時工,戰鬥力深不可測。張楚嵐把她當成護身符,走到哪帶到哪。她一個人來碧遊村,不是為了打架,是為了甚麼?
“等我做甚麼?”
馮寶寶想了想說:“帶你回去。”
馬仙洪的拳頭握緊了。他不喜歡這個回答。他是碧遊村的村長,修身爐的創造者。他不需要被別人“帶回去”。他想打碎她的鐵鏟,打碎她的平靜,打碎她那副甚麼都不在乎的表情——太像了,太像那些自以為是的人了。他們以為他是瘋子,以為他需要被拯救,以為他做的事情是錯的。他們不懂,他做修身爐是為了幫助那些沒有天賦的人。他們不懂那種被天賦碾壓、被命運拋棄的絕望。因為他們有天賦,因為他們是天才,因為他們生來就站在別人一輩子都爬不到的高度。他沒有天賦,他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他懂那些人的苦。所以他們不懂他。
“動手吧。”馬仙洪說。他的手掌亮起暗紅色的光,神機百鍊的力量在他體內湧動。他的法器——一對護臂,曲彤幫他造的,比他自己做的更強、更穩、更致命。
馮寶寶沒有動,鐵鏟杵在地上,手都沒有抬起來。
馬仙洪衝了過來,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護臂前端彈出一根尖刺,刺尖直取馮寶寶的肩膀——不是要害,他不想殺她。他只想讓她倒下,讓她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馮寶寶沒有躲。尖刺刺穿了她的左肩,從前面進去,從後面出來,血濺出來落在她的衣服上和馬仙洪的護臂上。她的身體晃了一下,但沒有倒下,甚至沒有後退一步。她低頭看著自己肩膀上那個洞,看著血從洞口湧出來,然後抬起頭看著馬仙洪,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不躲?”馬仙洪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動搖。
馮寶寶說:“不躲。”
馬仙洪拔出尖刺,後退了幾步。他看著馮寶寶肩膀上的傷口,血在流,但流的很慢。他想看她會怎麼做。馮寶寶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疊了疊,按在傷口上。然後她繼續看著他,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馬仙洪第二次衝了上來。這一次他用了全力,護臂的尖刺刺向她的右腿——不是要害,但足以讓她失去行動能力。刺尖從她的大腿外側穿進去,從內側穿出來。血濺得更多了,在陽光下紅得刺眼。她的腿彎了一下,但她沒有倒。她咬著牙,把血往肚子裡咽,然後又把那塊手帕按在腿上的傷口上。
“為甚麼?”馬仙洪的聲音有些啞。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在想她為甚麼不怕疼。
馮寶寶沒有回答。她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她的嘴唇在發白。失血讓她開始感到冷。
———
遠處的山坡上,張楚嵐趴在一叢灌木後面,望遠鏡的鏡頭一直在晃——不是風在吹,是他的手在抖。寶兒姐被刺穿肩膀的時候,他的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下。等到第二下刺穿大腿,他的手已經抖得握不住望遠鏡了。
王震球趴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狙擊步槍,瞄準鏡對準馬仙洪的腦袋。槍裡有麻醉彈,不是致命的,但能讓馬仙洪在幾秒內失去意識。他沒有開槍,因為張楚嵐說“等我的訊號”。
“楚嵐,寶兒姐在流血。”王震球的聲音很冷,不是沒有感情,是把感情壓在了最深處。
張楚嵐當然知道她在流血,他的手在抖,但他的聲音很穩:“等。”
——
馬仙洪看著馮寶寶腿上那塊被血浸透的手帕,忽然覺得她跟他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不怕疼,也不怕死。她不是裝出來的,是真的不怕。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
“你到底是甚麼?”馬仙洪的聲音很低。
馮寶寶想了想說:“不知道。楚嵐說我是人。我就當自己是人。”
馬仙洪沉默了。他的腦子裡有甚麼東西在斷裂,不是記憶,是某種更堅固的、他一直以為不會碎的東西——是他對這個世界所有人的恨。恨公司追殺他,恨世人誤解他,恨張楚嵐利用他,恨曲彤改造他。他以為他恨所有人,但現在他發現,他不恨她。因為她沒有傷害過任何人。她只是在等。等他動手,等他打完,等他問出那句話。
“張楚嵐在哪?”馬仙洪問。
馮寶寶說:“在看著你。”
馬仙洪抬起頭環顧四周。山坡上有人影,不止一個王震球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狙擊步槍扛在肩上。黑管從另一側的山脊上走出來,手裡握著那根黑色短棍。肖自在從村口的廢墟後面走出來,雙手合十,念珠在指間轉動。還有王也,坐在遠處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捏著一道風后奇門的符籙。夏禾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手心裡捏著一團粉色的光,等待著隨時出手。張靈玉站在她身後,掌心雷的藍光在指尖跳躍。
他被包圍了。
馬仙洪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的人,看著他們手裡的武器和眼中的警惕。他們怕他,不是怕他這個人,是怕他手裡的神機百鍊,怕他腦子裡的修身爐圖紙,怕他知道的那些曲彤的秘密。他轉身看著馮寶寶。她站在原地,肩膀上、腿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她的臉色白得像紙,但她的眼睛依舊清澈。
“你騙我。”馬仙洪的聲音低沉。
馮寶寶搖頭:“沒有。我說等你。沒說不讓別人來。”
馬仙洪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的護臂重新彈出尖刺,轉身面對王震球的方向。既然要打,那就打。他馬仙洪從來沒有怕過誰。黑管從山脊上走下來,步伐沉穩,手裡那根黑色短棍在指間轉了一圈。“馬仙洪,公司要抓你回去。你配合點,少吃點苦頭。”
馬仙洪冷笑,護臂上的尖刺彈射而出,直取黑管的面門。黑管側身躲過,短棍砸在護臂上,金屬碰撞的火花在夜色中格外刺眼。王震球的麻醉彈從側面飛來,馬仙洪的護臂自動張開一面能量盾,麻醉彈在盾上彈開,掉在地上。肖自在的大慈大悲手從背後拍來,馬仙洪轉身用護臂格擋,掌力透過護臂震得他手臂發麻。王也的風后奇門終於發動了,八卦陣在地面上亮起,馬仙洪的腳下出現了一個“困”字。他的身體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動彈不得。
“馬仙洪,你輸了。”王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帶著一絲疲憊。風后奇門太耗神,他撐不了多久。但他不需要撐太久,幾秒就夠了。
馬仙洪站在原地動不了,護臂在暗淡,能量盾在消散。他看著那些圍住他的人——黑管、王震球、肖自在、王也、夏禾、張靈玉,還有那個一直站著沒有動過的馮寶寶。
“張楚嵐,你出來!”他喊。
張楚嵐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下山坡走到馮寶寶面前。他看著她的傷口,看著那些被血浸透的衣服,眼眶紅了。他從口袋裡拿出陳昭給的藥,擰開蓋子,倒出幾粒藥丸,塞進馮寶寶嘴裡。
“寶兒姐,對不起。”他的聲音沙啞。
馮寶寶把藥嚥下去,搖了搖頭:“沒事。不疼。”
張楚嵐轉過身看著馬仙洪,他的眼睛裡有疲憊,有憤怒,一種被逼到牆角不得不反擊的狠勁。
“馬仙洪,曲彤在哪?”
馬仙洪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找不到她的。她藏的地方,你一輩子都找不到。”
張楚嵐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兩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那你告訴我,呂家跟她是甚麼關係?”
馬仙洪的笑容僵住了。
“曲彤的雙全手不是呂家的明魂術,她的雙全手更強、更深、更完整。”張楚嵐盯著馬仙洪的眼睛,“她跟端木英是甚麼關係?是端木英的傳人,還是端木英的後代?”
馬仙洪沒有說話。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再是恨,不再是憤怒,是一種“認了”的平靜。
“你殺了我吧。”他說,“反正我早該死在碧遊村了。”
張楚嵐沒有動手。他後退了一步,轉身看向黑管。黑管點了點頭,走過來從腰間接下一副手銬,銬在馬仙洪的手腕上。不是普通的手銬,是法器,能封住異人的炁。銬上之後,馬仙洪的護臂徹底失去了光芒,像兩塊死鐵。
“帶走。”黑管說。
王震球收起狙擊步槍,走過來拍了拍張楚嵐的肩膀。“楚嵐,你受傷了。”
張楚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流血——不是被打的,是抓石頭抓的。他咬得太緊了,指甲掐進了掌心。他鬆開拳頭,看著掌心裡那幾個血紅的月牙印。“沒事。”
馮寶寶走過來,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塊乾淨的手帕,拉過他的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纏上。她的手很涼,但很穩。張楚嵐看著她低頭纏手帕的樣子,忽然覺得鼻子酸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寶兒姐,你為甚麼不躲?”
馮寶寶纏完最後一圈,繫了一個結。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閃。
“他不會殺我。他想知道,我為甚麼不躲。他打了兩下,都沒有打要害。他不想殺我。他只是想讓我倒。”
張楚嵐看著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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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