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仙洪被銬住之後，碧遊村廢墟里安靜了大約十幾秒。
那種安靜不是真正的安靜，風還在吹，野草還在搖晃，遠處山上的鳥還在叫。是人的安靜——馬仙洪不說話了，黑管不說話了，王震球不說話了，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像一場大戲剛演完高潮，演員們在等觀眾鼓掌，但觀眾席是空的。
馮寶寶打破了沉默。她把纏在張楚嵐手上的手帕繫好，抬起頭說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還有人在村裡。”
所有人的目光轉向她。她看著村子深處那片還沒完全倒塌的房屋，那裡的瓦礫堆得比別處高，像一座墳。
“不止一個。三個，不，四個。躲在房子下面，有地道。”馮寶寶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張楚嵐的眉頭皺了起來。碧遊村被毀的時候，大部分村民都被公司帶走了，但有一些人跑了。馬仙洪被抓回來之後，那些人又回來了——他們無處可去，外面的人把他們當怪物，只有碧遊村肯收留他們。
黑管把銬住馬仙洪的鏈子遞給王震球。“看著，我去處理。”
王震球接過鏈子，在手裡掂了掂。“黑管哥，趙董說了，不殺人。”
黑管頭也沒回：“知道。”
他走向村子深處，步伐不快不慢，黑色短棍在手裡轉了一圈。那根短棍不是武器，是壓制器，拔出來才是武器。他不想拔出來。
———
廢墟下面果然有地道。入口在一堵半塌的牆後面，被碎磚和木板蓋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黑管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地面的磚，聲音是空的。他掀開木板，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石階盤旋而下，跟秦嶺的那些洞穴很像，但沒有符文，沒有陣法，就是普通人挖的地道。
黑管點了根熒光棒扔下去。綠色的光照亮了地道內部，不深，幾米就到底了。底下有人，不止四個，至少有七八個，蜷縮在角落裡，像一群被嚇壞了的老鼠。熒光棒的綠光照在他們臉上，那些人有的用手擋住眼睛，有的往角落裡縮，有的呆呆地看著光，眼神空洞，像失去了靈魂。
黑管跳下地道，落地的時候故意發出了很大的聲響。他沒有隱藏自己的意圖，不是偷襲，是正面剛。那些人聽到聲音，有的站起來，有的往更深的角落縮，有的發出了低沉的、像野獸一樣的吼聲。他們的身體已經不完全是人類的樣子了——面板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灰白色，像被漂白過的布料；眼睛的瞳孔放大到了不正常的地步，幾乎佔滿了整個虹膜；有的人的手背上長出了細小的鱗片，有的人的指甲變成了黑色，又厚又硬，像動物的爪子。
修身爐的產物。馬仙洪的“傑作”。
黑管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看著他們。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眼神很冷。
“我是公司的人。你們被包圍了。抵抗沒用，跑也跑不掉。配合我，跟我走，保證你們的安全。不配合——”他把短棍從腰間抽出來，拔掉外面的黑色套筒，露出裡面那根銀白色的、散發著微光的棍芯，“我只能讓你們走不動。”
沒有人動。
黑管嘆了口氣，把棍芯插回套筒，重新別在腰間。“行，那我來請你們。”
———
他走向最近的那個人，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男孩。面板灰白，眼睛大得像銅鈴，嘴唇乾裂，手指在不停地抖。黑管伸出手想拉他起來，男孩忽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猛地撲向黑管，嘴巴張得很大，露出兩排發黃的、參差不齊的牙齒。他想咬黑管的脖子。
黑管沒有躲。他伸出手掐住男孩的下巴，把他的頭按在牆上，力道不大不小，剛好讓他動不了，又不至於傷到他。“別咬人。我不是食物。”
男孩掙扎了幾下，力氣大得不像普通人，但黑管的手像鐵鉗一樣紋絲不動。他的眼睛瞪著黑管，瞳孔裡有甚麼東西在閃——不是恐懼，是瘋狂。
黑管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幾秒，然後鬆開手。男孩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你叫甚麼名字？”黑管問。
男孩不說話。
“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檔案我看過。你叫趙小北，原來是華東區的普通異人，天賦一般，被馬仙洪忽悠來碧遊村，說甚麼能讓你變強。他確實讓你變強了，也讓你變成了怪物。你看看你的手，那是人的手嗎？”
男孩低下頭，看著自己灰白色的手背，看著那些細小的、閃著冷光的鱗片。他的身體開始發抖。
“我……我不想這樣的……”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黑管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我知道。所以我來帶你走。不是抓你，是救你。公司有辦法幫你恢復。不保證能回到以前的樣子，但至少讓你不再惡化。”
男孩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瘋狂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清明。“真的？”
黑管點頭：“真的。”
———
地道深處傳來一聲尖叫。不是一個人的，是好幾個人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指甲刮過玻璃。黑管站起來把短棍重新抽出來，拔掉套筒，棍芯的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從地道深處衝出來三個人，兩男一女，身體扭曲變形得比趙小北更嚴重。他們身上沒有衣服，或者說衣服已經爛光了。有的長出了像樹枝一樣的分叉，有的面板上有像樹皮一樣的紋路，還有一個人的臉上長出了第二張嘴，在臉頰的位置，一張一合地動，露出裡面鮮紅的、沒有牙齒的肉。
陳昭之前說過，這種改造是不可逆的。當人體的異化超過百分之五十，就沒有辦法恢復了。這三個人的異化程度至少在百分之六十以上，他們已經不是人了，是半人半獸的東西。
衝在最前面的男人伸出樹枝一樣的手，直取黑管的面門。樹枝的末端是尖銳的刺，刺尖滴著黑色的液體——跟秦嶺洞穴裡那些艾姆魯寄生體身上的液體一模一樣。曲彤的艾姆魯物質，馬仙洪的修身爐，兩者結合，把人改造成了沒有意識、只會攻擊的怪物。
黑管側身躲過那根樹枝，短棍砸在男人胸前。棍芯接觸到面板的瞬間，男人發出一聲慘叫，灰白色的面板上出現一片灼燒的痕跡，像被烙鐵燙過。他的身體向後倒去，砸在身後的女人身上，兩人一起摔在地上。
短棍是法器，黑管繫結的法器。棍芯釋放的能量能穿透面板直接作用於經脈，被打中的人會短暫失去行動能力，但對這種半人半獸的怪物，效果要打折扣。
女人掙扎著站起來，臉上那張多餘的嘴在不停地張合，發出“咔咔”的聲音，像有人在嚼骨頭。她撲向黑管，速度比男人快得多，指甲像刀子一樣划向黑管的喉嚨。
黑管用短棍格擋，指甲劃過棍芯，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火星四濺。他順勢一腳踢在女人的腹部，她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撞在牆上，滑落在地，一動不動。
第三個人衝上來的時候，黑管沒有用短棍。他空手抓住那人的手臂，一擰一拽，把關節卸了。那人慘叫一聲跪倒在地，黑管在他後頸上劈了一掌，暈了。
———
地道口傳來王震球的聲音：“黑管哥，打完了沒？上面來客人了。”
黑管把短棍插回腰間，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倒著的幾個人。趙小北還蹲在牆角，抱著頭，渾身發抖，嘴裡在唸叨著甚麼，聽不清。
“看著他們。”黑管對蹲在角落裡一個還能動的普通人說了一句，然後爬上石階。
地道外面，馬仙洪雖然被銬著，但他的手還能動。護臂的能量被手銬封住了，但他的戒指還在——曲彤給他做的法器戒指，能釋放盜吞獸。盜吞獸不是活的，是能量體，馬仙洪用神機百鍊把神樹碎片的力量煉成了這種沒有固定形態、能吸食炁的東西。
王震球站在離馬仙洪幾米遠的地方，手裡握著匕首，刀刃上沒有沾口水，不是他不想沾，是來不及。盜吞獸的速度太快了，他剛看到馬仙洪的戒指亮了一下，一團黑霧就從戒指裡湧出來，撲向最近的馮寶寶。
馮寶寶側身躲過，黑霧撲了個空，在空中轉了個彎，撲向王也。
王也的風后奇門在盜吞獸撲過來的瞬間發動了，八卦陣在他腳下亮起，盜吞獸被困在“困”字陣裡，像一隻被關進籠子的野獸，在無形的牆壁上撞來撞去。
但王也的炁在被盜吞獸吸走。盜吞獸不是直接攻擊身體，是吸食異人散發在空氣中的炁。只要異人使用能力，就會釋放炁，盜吞獸就能吸到。
王也的臉色開始發白，額頭上冒出了汗珠。他咬牙維持著八卦陣，但炁在流失，像沙漏裡的沙子，一點一點地往下漏，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失去戰鬥力。他收回八卦陣，掐斷了炁的輸出，盜吞獸吸不到炁，懸浮在半空像一團迷路的霧。馬仙洪的戒指又亮了一下，盜吞獸調轉方向，撲向張楚嵐。
張楚嵐的腰傷還沒好利索，跑不快也躲不利索，黑霧撲過來的瞬間他只能側身閃避，但右臂還是被蹭了一下。被蹭到的地方衣服破了，面板上出現一片黑色的瘀青，又疼又癢。這不是第一次了，在秦嶺洞穴裡被艾姆魯物質腐蝕過的地方也是這樣。
王震球衝過來擋在他面前，匕首在手裡轉了一圈，但沒有出手。他不知道怎麼打一團霧。
王也喊道：“別打！越打它吸的炁越多！想辦法讓它停下來！”
馬仙洪的戒指第三次亮起，這次他沒指揮盜吞獸攻擊別人，而是讓它撲向自己——不是攻擊，是吸。盜吞獸附著在他身上，像一層黑色的鎧甲，然後他猛地一掙，手銬斷了。
不是砸斷的，是吸斷的。盜吞獸把他手銬上的炁吸乾了。法器失去炁的支撐，就變成了普通的鐵。沒有炁，鐵就脆了。馬仙洪掙開手銬，活動了一下手腕，護臂重新亮了起來。
黑管從地道里爬出來，看到這一幕，二話沒說拔出了短棍。“球兒，帶楚嵐走。”
王震球拉著張楚嵐往後退，馮寶寶擋在他們前面，鐵鏟橫在身前。
馬仙洪站在那裡，護臂上的尖刺一根一根地彈出來，像豪豬的刺。盜吞獸在他身邊盤旋，像一條黑色的蟒蛇。
“你們以為這副手銬能鎖住我？”馬仙洪的聲音冷得像冰。
黑管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短棍。他的炁在被盜吞獸緩慢吸走，不是主動攻擊，是盜吞獸在自動吸食周圍所有異人散發出的炁。黑管的炁很強，被吸走的量對他來說不算甚麼，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遲早會被吸乾。
他忽然想到一個辦法。既然盜吞獸在吸食周圍所有異人散發出的炁，那如果不散發炁呢？不運炁，不用能力，把自己變成一個普通人。盜吞獸就吸不到了。
黑管把短棍插回腰間，雙手自然下垂，閉上了眼睛。他不再運炁，不再抵抗盜吞獸的吸食，讓身體回歸最原始的狀態。
馬仙洪的眉頭皺了起來。
盜吞獸在黑管身邊轉了幾圈，像是在找甚麼東西，但甚麼都沒找到。它感覺不到炁，黑管身上沒有炁。它像一個找不到獵物的獵人。
馬仙洪的戒指第四次亮起，盜吞獸從他身邊離開，撲向黑管。不是吸炁，是攻擊——它從蟒蛇變成了一把黑色的長矛，矛尖直刺黑管的胸口。
黑管睜開眼睛，側身躲過。長矛擦著他的衣服過去，刺在身後的牆上，牆上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洞。他繼續後撤，拉開與盜吞獸的距離。盜吞獸從牆上拔出來，重新變成蟒蛇的形狀，追著他。黑管的速度很快，他在碧遊村的廢墟中穿梭，像一隻在草叢中奔跑的野兔。盜吞獸在後面追，像一條黑色的河流，所到之處地面焦黑。
馬仙洪的戒指亮了第五次。盜吞獸的速度更快了。
黑管停下來。不是跑不動，是不想跑了。他轉過身面對盜吞獸，從腰間拔出短棍，拔掉套筒，露出棍芯。他的炁重新開始運轉，在體內奔湧，像決堤的洪水。盜吞獸感覺到了炁，猛地撲上來，張開巨大的嘴，想把他整個人吞進去。
黑管的短棍砸在盜吞獸頭上。棍芯接觸到黑霧的瞬間，爆發出一片刺目的白光。盜吞獸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不是聲音，是震動——頻率極高，震得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都嗡嗡作響。
黑管的身體被震得後退了好幾步，站穩之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怕，是疼。盜吞獸的那一擊，他接了，但差點沒接住。
“這東西，比想象中強。”黑管的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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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