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靈玉住進藏真谷的第三天,張楚嵐做了一個夢。夢裡回到了秦嶺的洞穴,馮寶寶被朱迪的繩子纏住,朱迪伸手按在她的額頭上,指尖亮起藍色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眼,像焊槍的弧光。藍色,不是淡藍色,是深藍色,像深海的顏色。曲彤的聲音從朱迪的胸腔裡傳出來,帶著金屬質感的共振,像有人在密閉的鐵罐裡說話——“雙全手·藍手。”
張楚嵐從夢中驚醒,後背全是冷汗。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氣,腦子裡那團藍色的光還在,像被烙鐵印在了視網膜上。雙全手,藍手,讀取和篡改記憶。呂家的明魂術也是藍色的。呂良給他爺爺的記憶的時候,手指尖也是藍色的光,比曲彤的淡一些,但顏色是一樣的,同一種藍,同一種光。
他想起呂良說過的話——“明魂術就是雙全手。端木英嫁到呂家,把雙全手傳給了呂家。呂家對外說這是祖傳的,其實一九四四年之前,呂家根本不會這一套。”
曲彤的雙全手和呂家的明魂術,同根同源。襲擊馮寶寶的人,用的是雙全手。曲彤。但她不是一個人。她在秦嶺折了朱迪,賠了曼波,死了那麼多傭兵,元氣大傷。短時間內,她不會再親自出手。但她不會放棄,她會讓別人替她出手。呂家。
張楚嵐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呂家知道馮寶寶的存在嗎?他們知道她的身世嗎?知道她跟無根生的關係嗎?如果曲彤把馮寶寶的資訊透露給呂家,呂家會不會對寶兒姐下手?為了雙全手,為了神樹,為了那扇門。
他翻來覆去,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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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張楚嵐去找高鈺珊。
高鈺珊在藏經閣旁邊的技術室裡,面前三臺電腦,六塊螢幕,上面跳動著各種資料和影象。她看到張楚嵐進來,摘下一隻耳機:“楚嵐師兄,這麼早?”
張楚嵐拉了把椅子,在她旁邊坐下:“二壯,幫我查呂家。所有人,所有事,從一九四四年開始,能查多少查多少。”
高鈺珊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上次查過一些。呂家的明魂術,表面上是家傳秘術,實際上是從端木英那裡來的。端木英的丈夫叫呂正,是呂家的長子。端木英嫁進呂家之後,把雙全手傳給了呂家的人。但呂家對外不承認,說是自己祖傳的。一九四四年之前的呂家檔案,我這裡有一些,但不全。很多被銷燬了,或者被人藏起來了。”
張楚嵐皺眉:“能查到是誰銷燬的嗎?”
高鈺珊調出一份掃描件,紙張泛黃,邊角有燒焦的痕跡:“這是我從國家檔案館調到的。一九四九年之後,呂家主動向當時的異人管理機構提交了一份家族檔案。這份檔案裡,完全沒有提到端木英。呂家的明魂術被寫成‘祖傳秘術,源自呂氏先祖呂洞賓’。呂洞賓是道教祖師,全真派北五祖之一。呂家把明魂術跟他扯上關係,是為了讓人覺得這門功法歷史悠久、源遠流長,不是從端木英那裡得來的。”
張楚嵐看著螢幕上那些泛黃的紙張,腦子裡在飛速運轉。呂家為甚麼要隱瞞?怕被別人知道雙全手是八奇技之一,招來覬覦?還是怕被別人知道端木英的存在,引出更多的秘密?
“二壯,能查到呂家最近跟曲彤有沒有聯絡嗎?”
高鈺珊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查不到直接聯絡。但我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呂家最近幾年,有好幾個年輕弟子出國留學,去的都是同一個國家。日本。”張楚嵐的心跳加速了。日本。山本家族。曲彤。曜星社。呂家。這些線索像一根繩子上的結,一個連著一個。“他們把弟子送到日本學甚麼?”
高鈺珊調出幾張照片,照片上是幾個年輕的亞洲面孔,站在一棟大樓前,手裡舉著畢業證書。“學的是生物工程。這幾個人的專業方向都是基因編輯、神經科學、腦機介面。其中一個叫呂晨的,畢業後沒有回國,留在了日本,在一家叫‘三和物產’的公司工作。”
張楚嵐把手握成了拳頭。三和物產。山本由美。山本家族。曜星社的境外伺服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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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楚嵐在王震球的房間裡找到了他。王震球正在擦匕首,看到張楚嵐進來,把匕首插回鞘裡:“楚嵐,你臉色不太好。昨晚沒睡?”
張楚嵐在他對面坐下:“球兒哥,你在西南的時候,跟呂家的人打過交道嗎?”
王震球想了想:“打過。呂家的人,不太好打交道。架子大,規矩多,說話繞來繞去從來不直說。但他們確實有本事,明魂術在異人界裡是獨一份。讀取記憶、修改記憶,這種能力,誰不想要?”
“你覺得呂家有沒有可能跟曲彤合作?”
王震球笑了:“不是有可能,是肯定有。曲彤會雙全手,呂家也會雙全手。曲彤有神樹碎片,呂家沒有。曲彤想開啟那扇門,呂家也想。他們有共同的利益,為甚麼不合作?”
張楚嵐的手握緊了膝蓋上的褲子:“球兒哥,如果呂家要對寶兒姐下手,他們會怎麼做?”
王震球的笑容消失了。他看著張楚嵐的眼睛,那雙眼裡有疲憊,有憤怒,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不得不反擊的狠勁。
“他們會派呂家最擅長潛伏和滲透的人來。不是硬碰硬,是慢慢接近,取得信任,然後一擊致命。呂家的明魂術能修改記憶,他們可以讓寶兒姐忘掉我們,忘掉自己是誰,忘掉一切。然後把寶兒姐帶走,帶到呂家,變成他們的實驗品。”
張楚嵐的血一下子衝上頭頂。
“楚嵐,你要查呂家,我幫你。”王震球的聲音不高不低,但每個字都很重,“但你得想好了,查到了之後怎麼辦。呂家是異人界的大家族,根深蒂固,跟很多勢力都有牽扯。動了呂家,等於捅了馬蜂窩。”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我知道。所以我不會硬來。我先查,查到證據再說。”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球兒哥,謝謝。”
王震球看著他的背影,把匕首從鞘裡抽出來,又插回去,反覆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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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張楚嵐在藏經閣裡找到了徐三。徐三正在整理無根生的手抄本,看到張楚嵐進來,抬起頭推了推眼鏡:“怎麼了?”
張楚嵐在他對面坐下,把昨晚的夢、曲彤的雙全手、呂家的明魂術,還有高鈺珊查到的那些日本留學的資料,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徐三。
徐三聽完,放下手中的手抄本,靠在椅背上,眼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有節奏地敲著——那是他在思考的慣常動作。
“你懷疑呂家跟曲彤聯手對付寶兒姐?”
張楚嵐點頭:“不是懷疑,是確定。曲彤會雙全手,她不是呂家的人,她的雙全手從哪裡來的?端木英的傳人不止呂家一脈。曲彤是另一脈。呂家知道她的存在,她也知道呂家。他們可能有聯絡,也可能沒有。但曲彤在秦嶺失敗之後,她需要一個幫手。呂家是最好的選擇。”
徐三沉默了。張楚嵐說得對,曲彤需要幫手。呂家也需要神樹碎片。他們各取所需。呂家幫曲彤抓馮寶寶,曲彤幫呂家找神樹碎片。等馮寶寶到手了,碎片到手了,合作結束,然後各憑本事搶那扇門。
“你需要我做甚麼?”徐三問。
張楚嵐說:“幫我盯著呂家的動向。他們在日本的那些弟子,甚麼時候回國,跟誰接觸,去了哪裡。二壯一個人盯不過來,我需要你幫她。”徐三思索了幾秒,然後應下:“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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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