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白山回來的第三天,張楚嵐把徐三、徐四叫到了陳昭的主殿。不是正式會議,沒有記錄,沒有旁聽,連王震球都被擋在了門外。高鈺珊想調監控聽他們說啥,陳昭直接把那間房的電源切了——不是針對她,是這件事不適合太多人知道。
張靈玉和馮寶寶還在來的路上,人沒到,話可以先鋪墊。
徐三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筆直,手裡端著一杯茶沒有喝,只是握著。他的眼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往下撇著,那是他不同意的表情。徐四靠在他旁邊,翹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根牙籤剔牙,姿態比徐三鬆弛得多,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觀察張楚嵐的表情。他是那種越放鬆越警覺的人。
“不行。”徐三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硬,“讓張靈玉加入核心層,他知道的太多了。寶兒姐的秘密,無根生的秘密,八奇技的秘密,隨便漏出去一點都是天大的事。”
張楚嵐坐在對面,沒有說話。他知道徐三會反對,換了是他也會。讓一個不是燕山派核心弟子的人接觸到馮寶寶的不死身、無根生的寶藏、神樹的碎片,風險太大了。但風險再大,也比不上馮寶寶一個人扛的風險大。
徐四把牙籤從嘴裡拿出來,在手指間轉了兩圈。“老三,你先別急著反對。聽楚嵐把話說完。”
徐三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不滿,但他沒有反駁,把茶杯放下,看著張楚嵐。
張楚嵐深吸一口氣:“三哥,我知道你擔心甚麼。張靈玉不是外人。他是龍虎山的高功,老天師的嫡傳弟子,人品信得過。他跟夏禾的關係你們也知道,夏禾是我們的人,他就算不看老天師的面子,也得看夏禾的面子。他出賣我們,等於出賣夏禾,他不會做這種事。”
徐三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而且,”張楚嵐的語氣重了一些,“我們需要他。寶兒姐的身份已經暴露了。金鳳婆婆看出來了,夏柳青也看出來了。曲彤派朱迪來秦嶺,就是為了挖寶兒姐的記憶。她雖然失敗了,但她不會放棄。下一次,她會派更強的人來。王也、球兒、我,我們三個加起來,能不能擋住曲彤的全力一擊?”
徐三沉默了。
“擋不住。”張楚嵐替他說了,“王也的風后奇門能困住人,但他的體力撐不了太久。球兒的神格面具能用臉接招,但他的炁不夠厚。我的炁體源流還在學,半吊子水平,打打小嘍囉還行,碰上曲彤本人,我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我們需要一個真正的高手。”
徐四把牙籤叼回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張靈玉算真正的高手?”
張楚嵐點頭:“龍虎山年輕一代第一人,老天師親自調教出來的。陰五雷、陽五雷、通天籙,隨便拎出來一樣都能獨當一面。他不是最強的,但他比我們任何人都穩。不會上頭,不會衝動,不會在關鍵時刻掉鏈子。”他頓了頓,“而且他欠我一個人情。羅天大醮的時候,我放過他,他現在還。這種人情,比錢比權都好使。”
徐三沉默了。
徐四看了他一眼,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在桌上磕了磕。“老三,我覺得楚嵐說得有道理。”
徐三轉過頭看著他。
徐四難得正經,臉上的表情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寶兒姐是我們的大師姐。她的安全,比甚麼都重要。”他看了一眼張楚嵐,“楚嵐這小子,平時沒個正形,但在這件事上,他不會含糊。他既然開口要人,說明是真的需要。”
徐三沉默了很久。
張楚嵐的心裡其實也在打鼓。他了解徐三——這個人不是不同意讓張靈玉加入,是怕開了這個口子之後,以後甚麼人都能往核心層裡塞。規矩這東西,破一次就容易再破第二次,破著破著就沒了。
“張靈玉進來之後,不接觸核心機密。”徐三終於開口了,語氣是談判的,“他只需要保護寶兒姐的安全。其他事,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出了這個門,他跟以前一樣,是客卿長老,不是核心成員。”
張楚嵐的心跳有點快。“三哥,這樣會不會太……”
“沒有商量的餘地。”徐三的語氣硬得像鐵,“他答應就進來,不答應就拉倒。”
張楚嵐看著徐三的眼睛,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他。他轉頭看徐四,徐四聳了聳肩,表示“我哥說了算”。
張楚嵐沉默了幾秒,然後深吸一口氣:“其實……寶兒姐已經同意了。”
徐三愣住了。徐四嘴裡的牙籤掉了下來。
張楚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和馮寶寶的聊天記錄,遞過去。螢幕上只有一句話,是馮寶寶發的:“靈玉可以。”
徐三看著那四個字,臉上表情變換不定。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是不是真的——馮寶寶從不主動發表意見,更不會在這種事上表態。
“你甚麼時候跟她說的?”徐三的聲音有些發緊。
張楚嵐說:“從秦嶺回來那天晚上。我問她,讓張靈玉來保護你好不好。她說好。我問她,他要是說不呢。她說不會的。我問她你怎麼知道。她說,他欠你的。”
徐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久久沒有言語。徐四撿起掉在地上的牙籤,扔進垃圾桶,看著哥哥的表情,知道自己不用再說話了。老三鬆口了。不是因為他被張楚嵐說服了,是因為馮寶寶說了“可以”。在這個家裡,馮寶寶的話比任何人的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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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靈玉到藏真谷的時候,是第四天下午。他從龍虎山過來,坐了一天的火車,又在天津轉了半天車,到谷口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夏禾在谷口等他,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對視了一眼。夏禾伸出手,幫他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領,然後轉身走回谷裡。
張靈玉跟著她走進去。
主殿裡,所有人都在。陳昭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表情平靜但眼神深沉。徐三和徐四坐在他右手邊,表情嚴肅。馮寶寶站在陳昭身後,鐵鏟杵在地上,雙手交疊搭在鏟柄頂端。王也靠著柱子,半閉著眼睛,像在打盹。王震球蹲在角落裡,嘴裡叼著沒點著的煙。金鳳婆婆和夏柳青也在。
張楚嵐站在大殿中央,看到張靈玉進來,朝他點了點頭。
張靈玉走到大殿中央,先向陳昭行了一禮,然後看向張楚嵐。“你找我甚麼事?”
張楚嵐沒有繞彎子:“我想讓你保護寶兒姐。”
張靈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張楚嵐繼續說:“不是一天兩天,是很長一段時間。有人盯上寶兒姐了,那個人很強,我們打不過。我們需要你。”他看著張靈玉的眼睛,“你欠我一個人情,現在是還的時候了。”
大殿裡安靜極了。王震球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著。王也睜開了眼睛,看著張靈玉的背影。徐三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張靈玉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張楚嵐的眼睛,那雙眼裡有疲憊,有堅定,有一種不容拒絕的認真。
“多久?”張靈玉問。
張楚嵐說:“不知道。也許很長。”
張靈玉轉過身,看著馮寶寶。馮寶寶也看著他,表情平靜。他對她瞭解不多,但知道她是大師姐,是陳昭最看重的人,是張楚嵐拼了命也要保護的人。
“行。”
夏禾的嘴角微微揚起,很快又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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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張靈玉沒有回龍虎山,也沒有下山。他住在客房裡,夏禾給他送了一床被子,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兩人隔著一道門檻,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中間。
“夏禾。”張靈玉開口。
“嗯。”
“你為甚麼在燕山派?”
夏禾想了想,說:“因為這裡有家。”
張靈玉看著她月光下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很柔和,不嫵媚,不撩人,就是一個人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她以前是全性的妖女,夏禾,刮骨刀,魅惑眾生。現在她是燕山派的六弟子,掌宗門文化建設,不笑了,不撩了,穿得嚴嚴實實,像換了一個人。
“你不後悔?”張靈玉問。
夏禾笑了,笑得很淡:“不後悔。”
她轉身走了,腳步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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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