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處,火光搖曳。
張楚嵐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個被綁住手腳的年輕男人——小黑,那支多國傭兵隊裡負責通訊和協調的中國人,曜星社的外圍成員。他的臉腫了半邊,嘴角有血,是被王震球揍的,但眼神還算鎮定,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認了”的平靜。
王震球靠在一旁的石壁上,手裡拿著一把匕首,漫不經心地修著指甲。巴倫站在洞口,背對著眾人,看著外面的夜色。馮寶寶站在張楚嵐身後,面無表情。金鳳婆婆坐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夏柳青拄著柺杖站在她旁邊,警惕地看著小黑。
“再問你一次,”張楚嵐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誰派你來的?”
小黑看著他,沒有回答。
王震球把匕首收起來,走過來,蹲在小黑另一邊,笑嘻嘻地說:“哥們兒,你叫小黑是吧?這名字挺可愛的。誰給你起的?你媽?還是曲彤?”
小黑的眼皮跳了一下。就一下。但王震球看到了。
“哦,曲彤。”王震球點點頭,“果然是她。”
小黑低下頭,不再看他們。
張楚嵐繼續問:“你們來了多少人?”
沉默。
“領隊是誰?”
沉默。
“你們的目標是甚麼?”
還是沉默。
王震球嘆了口氣,站起身,對張楚嵐說:“楚嵐,你這樣問沒用的。他受過訓練,普通的審問撬不開他的嘴。”
張楚嵐看了他一眼:“你有辦法?”
王震球笑了:“當然有。我是西南毒瘤嘛。”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裡面裝著一種淡綠色的液體,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這是我在西南的時候,從一個苗疆巫師那裡搞到的。叫‘吐真水’。喝下去,問你甚麼答甚麼,不說真話渾身像被火燒。”
小黑的臉色變了。他看著那個小瓶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王震球擰開瓶蓋,湊到小黑嘴邊:“來,張嘴。”
小黑緊閉著嘴,拼命搖頭。王震球捏住他的下巴,想強行灌進去。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小黑的胸口忽然亮了一下。不是衣服反光,是從面板下面透出來的光,暗紅色的,像一塊燒紅的炭。那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像有甚麼東西要衝破他的面板衝出來。王震球猛地後退,張楚嵐也往後閃。
“小心!”巴倫的聲音從洞口傳來,他已經轉過身,手裡握著那把瑞士軍刀,眼神銳利。
小黑的胸口裂開了。不是傷口,是面板自動向兩邊分開,露出裡面一個黑洞洞的腔體。腔體裡有甚麼東西在蠕動——一團黑色的、沒有固定形狀的東西,像液體,像煙霧,又像某種活著的生物。它從小黑的胸腔裡湧出來,在空中懸浮了片刻,然後猛地撲向最近的一根石筍。
石筍是鐘乳石,碳酸鈣,堅硬但脆弱。那團黑影附上去之後,石筍開始變化——表面出現裂紋,裂紋裡滲出黑色的液體,液體凝固成新的形狀。整個過程不到三秒,一根普通的石筍就變成了一隻怪物。
它有四肢,有軀幹,有頭,但比例不對——胳膊太長,腿太短,身體扭曲得像被擰過的抹布。它的“面板”是黑色的,表面有細微的紋路,像樹皮,又像鱗片。它的“臉”上沒有任何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微微反光的黑色平面。
王震球看著這隻怪物,忽然笑了:“媽的,曲彤還會這一手?人體炸彈?不,人體召喚獸?”
巴倫的聲音從洞口傳來,冷靜但帶著一絲凝重:“不是召喚。是寄生。這個人身體裡一直藏著這個東西。它在他體內休眠,等他遇到危險就出來保護他。”
張楚嵐皺眉:“曲彤在他身上種了這東西?那他算甚麼?工具?容器?”
巴倫說:“都是。”
怪物動了。它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從石筍上彈射而出,直撲離它最近的王震球。王震球側身躲過,匕首在它身上劃了一刀。刀刃劃過的地方,黑色的“面板”裂開一道口子,但沒有血流出來。裂口處冒出一股黑煙,惡臭撲鼻,像腐爛的屍體混合著化學藥品的味道。
“操,真臭!”王震球捂住鼻子,連連後退。
怪物一擊不中,轉身撲向張楚嵐。張楚嵐早有準備,身體後仰,一個鐵板橋躲過它的撲擊,順勢一腳踢在它腹部。腳感不像踢在肉體上,更像踢在一團浸了水的棉花上,軟綿綿的,但又有一種黏滯的阻力。它的腹部被踢得凹陷下去,但很快恢復了原狀,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馮寶寶動了。她沒有用匕首,直接一掌拍在怪物的胸口。這一掌她用了七成力,普通異人捱上至少要斷三根肋骨。怪物的胸口被打出一個凹坑,但同樣迅速恢復了。它轉過身,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馮寶寶,像是在“看”她。
然後它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它後退了兩步,微微低下頭,像在行禮。馮寶寶看著它,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金鳳婆婆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清晰:“它認識你。”
所有人看向她。
金鳳婆婆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慢走過來,看著那隻怪物。她的眼神裡有光,不是火光,是從她眼睛裡透出來的光。“這是守門人的造物。用神樹碎片的力量製造的傀儡。它沒有意識,只有本能。它的本能是保護宿主,和——”
她頓了頓,看著馮寶寶:“和服從神樹選中的人。”
王震球問:“誰是神樹選中的人?”
金鳳婆婆看著馮寶寶,沒有說話。
———
怪物再次動了。這一次,它的目標不是王震球,不是張楚嵐,不是馮寶寶——是金鳳婆婆。它從地上彈起來,像一顆黑色的炮彈,直直地撞向金鳳婆婆。夏柳青擋在金鳳婆婆前面,舉起柺杖,想擋住它。柺杖在接觸到怪物的瞬間就斷了,像被甚麼東西腐蝕了一樣,斷口處冒著黑煙。
巴倫從洞口衝過來,一腳踢在怪物的側面,把它踢飛出去。怪物的身體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石壁上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它從石壁上滑下來,蹲在地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巴倫。
巴倫看著它,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東西,不是活的。”他說,“也不是死的。它是被製造出來的。跟那個朱迪一樣。”
張楚嵐說:“朱迪是誰?”
巴倫說:“那支隊伍裡的女人。穿白裙子的。她也是傀儡。”
張楚嵐的腦子裡有甚麼東西連起來了。曲彤用雙全手製造傀儡,用神樹碎片的力量製造怪物。她既有雙全手,又有神樹碎片。她想做甚麼?
怪物又動了。這一次,它不再橫衝直撞,而是用一種更聰明的方式攻擊。它的身體分裂成三塊——頭、軀幹、四肢——每一塊都獨立行動,從不同方向撲向不同的人。
王震球被一塊拳頭大的黑色物質擊中肩膀,衣服破了,面板上出現一片黑色的瘀青,又疼又癢,像有無數只螞蟻在皮下爬。“媽的,這東西有毒!”他一邊罵一邊用匕首刮掉那層黑色物質。
巴倫被一塊擊中手臂,他的反應更快,在被擊中的瞬間用六庫仙賊將那股毒素排出體外。黑色的液體從他指尖滴落,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馮寶寶被最大的一塊——軀幹——正面撞上。她沒有躲,雙手接住那塊黑色的物質,用力一捏。黑色的物質在她掌心劇烈掙扎,發出刺耳的尖嘯聲,像金屬刮擦玻璃。然後它不動了。馮寶寶鬆開手,黑色的物質從她掌心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無數細小的黑色顆粒,像被燒盡的紙灰,風一吹就散了。
怪物發出最後一聲尖嘯,剩下的兩塊——頭和四肢——同時崩潰,化為同樣的黑色顆粒。洞穴裡恢復了安靜,只有顆粒落地的沙沙聲和眾人粗重的喘息聲。
———
王震球靠在石壁上,捂著肩膀,齜牙咧嘴:“這東西到底是甚麼?”
巴倫蹲下來,用刀尖撥了撥地上的黑色顆粒。顆粒在接觸刀尖的瞬間就化為了灰燼,甚麼都沒有留下。“神樹碎片的力量,加上雙全手的操控。曲彤在試驗。她在試驗這種傀儡的戰鬥力。”
張楚嵐走到小黑麵前。小黑還活著,但臉色慘白,嘴唇發紫,渾身在發抖。他胸口的裂縫已經合上了,但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痕,像一條蜈蚣趴在他胸口。
“你知道你身體裡有這東西嗎?”張楚嵐問。
小黑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執行任務前,曲老闆會給我喝一種藥……她說那是提神的……增強體能的……”
王震球走過來,忍著肩膀的疼,蹲在小黑麵前:“你喝了那種藥之後,有沒有覺得身體裡有甚麼東西在動?像有甚麼活的東西在你體內爬?”
小黑的臉色更白了,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然後點了點頭。“有……但我以為那是藥效……我以為……”
王震球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哥們兒,你不是曜星社的員工。你是曜星社的容器。”
小黑的眼睛紅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的疤痕,肩膀劇烈顫抖。
張楚嵐站起身,看著巴倫:“你說那個朱迪也是傀儡。她跟這東西一樣嗎?”
巴倫搖頭:“不一樣。這東西沒有意識,朱迪有。雖然是被製造出來的意識,但她有。她能思考,能判斷,能做出超出指令的行為。曲彤在她身上花的心思,比這東西多得多。”
張楚嵐皺眉:“她來秦嶺幹甚麼?”
巴倫說:“找寶兒姐。”
所有人看向馮寶寶。馮寶寶站在角落裡,看著地上那些黑色顆粒,表情平靜。她伸出手,捻起一顆還沒完全化為灰燼的顆粒,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輕輕一吹,顆粒飄散在空中,消失不見。
“她在找我。”馮寶寶說。
張楚嵐的心一沉:“為甚麼?”
馮寶寶想了想,搖頭:“不知道。”
金鳳婆婆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清晰:“因為神樹選中了她。曲彤想找到神樹,必須先找到她。”
洞穴裡安靜了。火光在眾人臉上跳躍,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王震球是震驚,巴倫是沉思,夏柳青是茫然,金鳳婆婆是平靜,馮寶寶是甚麼都沒有。
張楚嵐看著金鳳婆婆,問出了那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金鳳婆婆,無根生是不是也見過神樹?”
金鳳婆婆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他見過。他不僅見過,他還從神樹上砍下了一根樹枝。那根樹枝,就是馬本在手裡的那塊碎片。”
張楚嵐的腦子裡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了。無根生見過神樹。他從神樹上砍下了樹枝,交給了馬本在。馬本在用那根樹枝做修身爐的能量核心。曲彤得到了馬本在的碎片,用它來造造化爐。而她還想找到馮寶寶,因為馮寶寶是“神樹選中的人”。
這一切,都連起來了。
———
(第二十三章 完)